第2394章
周氏是真心觉得吴志元算计旁人和她无关。
从头到尾,她并不知道真相。
如果早知道吴志元昧下了林家的银子才给李三丫送米,她也不会嫉妒到面目全非,进而在外到处说李三丫的坏话。
若说银子被吴志元得了,他们夫妻一体,吴志元错了,就是她错了……可是她这些年并没有得到吴志元送回来的银子。
吴志元昧了银子,都不知道花到哪个狐狸精身上了。如今出了事,狐狸精躲了起来,一点麻烦都没沾上。反而是她,辛苦给吴志元奉养父母,生养孩子,他干了错事,身为妻子的她跟着一起被人笑话奚落,还得顶着旁人异样的眼神到处帮他奔走。
周氏说出“不关我事”时,真心觉得自己委屈,眼眶一热,落下了泪来。
五丫皱眉:“你赶紧走,别在这里哭,晦气!”
周氏怎么可能走?
她很不想帮吴志元,可若是不帮,她儿女就要有一个坐牢的爹。
兄妹三人还没说亲,因为吴志元干的那些缺德事,已经影响了兄妹的名声,如果吴志元去了大牢里,女儿还嫁得出去,儿子估计是娶不着媳妇了。
她是被裹挟着不得不帮吴志元!
越想越委屈,周氏哭得愈发伤心,却还记得敲门。
楚云梨就在院子里,当下的房子都比较黑,窗户不够大,屋中光线不足,绣花还是在院子里看得更清楚一些,秋日里天气凉爽,不冷不热正合适。
她打开门,周氏生怕自己被拒之门外,忙顺着缝隙挤了进去。
“妹子,孩子他爹真的知道错了,今天特意让我去酒楼订了一桌酒菜,他想真心实意给你道个歉。”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不要他的道歉。且我如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再不想和你们这些烂人纠缠。你们如果真的心里有愧,不要再来打扰我,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就算是帮了我大忙了。我一看到你们,心情就很不好,恶心得饭都吃不下。”
周氏也不想出现在她面前啊,舔着脸求人的滋味,谁求谁知道。
她算是看出来了,李三丫压根就不肯原谅,她苦笑道:“吴志元简直畜生都不如,如果他不是我孩子的爹,我也不会出现在这儿。”
她故意这么说,想着李三丫是个心软的,同为女人,希望李三丫看她可怜,进而松松手,放过吴志元这一次。
楚云梨呵呵:“谁让你倒霉呢?原先你总跟人说,我是命苦我才嫁了一个短命鬼,不得不与男人勾勾搭搭才活得下去……”
曾经周氏确实不止一次说李三丫不要脸又命苦之类的话。她背后说人坏话,被人当面戳穿,一时间只觉得特别尴尬。
她来之前就猜到了自己可能会被奚落,会被骂,甚至挨一顿打,无论李三丫是什么样的反应,她都不能忘记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
眼看请是请不动了,周氏一咬牙,决定出点血:“大虎兄弟还在的时候,说是拿我当亲生的嫂嫂,既然是一家人,咱们就该互相迁就。吴志元真的大错特错,我们不能让你吃亏。这样吧,一会儿咱们商量一下赔偿的事,无论你想要什么,我们都会尽力满足。”
她心里盘算着,给个五两银子,应该就够了。
楚云梨忽然伸手,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将人扔到了外面的大街上:“我不要赔偿。老娘现在不缺钱!滚出去!”
周氏被一股大力拽着丢出了门,站都站不稳,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她身上很痛,但心里更难受。
如果请不动李三丫,那三两银子的酒菜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退。
周氏还想纠缠,李家姐妹像堵人墙似的堵在了林家的门口。
她干脆也不要脸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弟妹,我给你磕头请罪,我会一直磕到你原谅我们为止。如果你不肯原谅,我就磕死在这里。”
比起拿银子赔偿李三丫,周氏宁愿多跪一会儿。
孙管事一直让人盯着吴家与林家的动静,得知周氏处处碰壁,连请李三丫赴宴都做不到,便对吴志元不再报希望。
想要让李三丫原谅,好歹得先让她摆出一个愿意谈赔偿的姿态。
李三丫这般,明显是不要赔偿。
孙管事心头像是有火在烧,他独自在屋中转了三圈后,匆匆出了门。
*
周氏铁了心要让李三丫原谅吴家人,而且是即刻就要李三丫表态。
于是,她不顾路人眼光,跪在门口猛猛磕头,没几下就磕得额头红肿,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好像随时会晕厥。
没多久,额头上竟然磕出了血来。
围观众人议论纷纷,也有人劝周氏起来。
“别跪了,那么深的恩怨,三丫不肯原谅也正常,当初既然做了,就该有两家断绝来往的准备。何必呢?”
“对啊,二狗他娘只是不原谅你们而已,你拿了好处,各过各的日子就是了,非要勉强人家原谅,这不是为难人吗?”
“起来吧,起来吧!”
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嘲讽道:“事又不是你干的,让你家男人来道歉啊。”
也有人凑过来明知故问:“这是做什么?”
这一问,立刻有人帮着解答。
……
众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周氏是有苦说不出。
她真心觉得自己命苦,事情和她无关,偏偏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
简直没天理。
委屈归委屈,周氏却不打算起来。
天色越来越晚,忽然有人从街头匆匆赶来,隔着老远就喊。
“吴家嫂子,你快回去看看吧,你家的房子着了。”
众人一片哗然。
周氏讶然,方才还摇摇欲坠的她这会儿猛然起身:“我家房子着了?谁放的火?”
她看了一眼林家的院子。
这一眼,围观的人群都看不下去了,有人大喊:“三丫一直在家里,两个孩子在学堂读书,她两个妹妹一直都在门口打络子,你该不会觉得你家的房子是她烧的吧?”
周氏第一反应确实是怀疑李三丫放火。
旁人知道两家有恩怨,还知道李三丫不打算和他们家计较,只一副不再和吴家来往的架势。
但是周氏清楚,李三丫心头恨意滔天,除了不与吴家来往,还让孙管事对吴家施压。
虽说孙管事没有说是被李三丫逼迫,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别傻站着了,赶紧回家看看吧,该救火就救火。肯定是你们吴家人太缺德,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谁跟你做邻居,那真的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哎呦,我妹妹就在她家隔壁,千万别被牵连才好。”
有大娘一拍大腿,匆匆朝着吴家的方向跑出去。
其余人也纷纷跟上,除了看热闹,也是想帮忙救火。
周氏浑浑噩噩赶回去,房子已燃起熊熊大火,好在三个孩子都没有性命之忧,婆婆也没事,就是吴志元……他腿受伤了嘛,两个儿子看到着火了吓得六神无主,只顾着拖着妹妹和祖母往外跑。吴志元自己就只能往外爬。
然后,就是那么寸,着火的窗框子掉下来砸到了他的腿上,当场就把他身上的衣裳点燃了。
这会儿他浑身漆黑,隐约可见燎泡,人都已昏迷不醒。
周氏心疼得无以复加。
哪怕她再恨吴志元闯祸,可孩子不能没有爹。吴志元受伤这么重,治起来又是一笔花销。
周氏只匆匆看了一眼吴志元,闷着头就要往火场里冲。
旁边救火的人吓一跳,两三个人扑上来摁住她。
“别去,那么大火呢,你想死啊。”
“你冷静一点。”
周氏冷静不了。
她手头一直有点积蓄,三五两的样子,能有这些银子,全是她平时持家有道省下来的。后来从李三丫那里得了一笔银子,但最近家里花销很大,都是她在出钱。尤其是给吴志元治伤,真的不是一笔小数。前头家里房子被砸,还是她拿钱给置办修补的。
如今她所有的积蓄只有九两多了,酒楼那边花了三两,剩下的都在家里。
这房子被烧了,银子还找得回来吗?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周氏挣扎着要往里冲。
邻居们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摁着她。
周氏趴在地上,哭到肝肠寸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志元昏迷了,家里老的老,少的少,这个家还指望着你呢,你得振作起来。”
“对对对,看这样子,应该牵连不到左右的邻居,快点把大福的爹送去医馆。”
周氏听着周围七嘴八舌,只觉得耳朵都麻了,不知道该听谁的,但还是能分辨出大多数人都在让她救吴志元。
“我管他去死。”周氏大发脾气,捡起路旁有人抢出来的一个盆,狠狠朝着吴志元身上砸过去。
吴母一直在儿子旁边蹲着哭,看到盆子飞来,下意识伸手一挡,盆子是挡开了,但是她的胳膊也受伤了。痛得她“哎呦”一声。
饶是如此,吴母也庆幸自己挡住了儿媳妇的怒火,否则,儿子身上旧伤未愈,又添烧伤,如果再被盆子砸到,怕是一条小命就要交代了。
事实上,吴母早知道儿子身上的伤不容乐观……烧伤烫伤细较起来,比刀伤和风寒那些病症都还要难治。
吴母心里本就不安,再看儿媳妇还发这么大的脾气,顿时勃然大怒,大吼道:“周氏,不要发疯。你是不是想害死志元?”
她也不指望儿媳妇了,请求帮忙救火的邻居们将吴志元抬上板车,送到医馆。
孙管事在一条街外的茶楼之中,他站在了二楼上,看不清吴家院子里的情形,却能看到吴家的方向浓烟滚滚,还有救火的动静。
足足一个时辰后,听着那边动静越来越小,烟也越来越小,他才起身回家。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窗前而已,他却觉得浑身疲惫,下楼时,还一脚踏空滚下楼梯。
伙计吓了一跳,急忙上前相扶。
客人在酒楼里摔了,若是不讲理的,非得揪着酒楼不放,讨要一笔赔偿不可。
但孙管事却没有与伙计们纠缠,让伙计们拦了一架马车,被伙计扶上马车,还拒绝了掌柜的要送他去医院让大夫看看伤势的提议。
*
楚云梨听说吴家的房子着了火,心里就猜到了一些真相。
都说越富裕的人越不想死,孙管事就是这样的性子。
只看吴家人何时能反应过来了。
她熬了一宿,将手上的绣品收了尾,这一次她没有从绣坊市接活,而是从一位富家夫人那里接的活计。
夫人想要这一身华丽的衣裳回娘家给长辈贺寿,银子不是问题,要的是亮眼和精致。
楚云梨不需要裁衣,只将裁下来的料子绣好就行。
她亲自将绣品送到夫人面前。
不光夫人喜欢绣样,就连裁衣的师傅都赞不绝口,前后忙活了半个月,楚云梨拿到了八十两银。
得了一大笔银子,楚云梨买了许多的菜,让厨娘做了。
等到姐弟俩回来,看到满桌的菜,楚云梨笑着说自己又挣了一笔银子。
四丫五丫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都是笑容,真心替姐姐高兴。
林欢喜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真的?娘,我要跟你学绣花。”
楚云梨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没那个天分。”
林欢喜:“……”
“我是你女儿,你都行,我为何不行?”
“有时候世道就是这么不讲理啊。”楚云梨抬手给二人盛汤。
林欢喜急忙接过勺子和碗:“我来。”
楚云梨也不与她争:“我赚了这么多银子,能供你们一直读书。”
林书山低头喝汤,瞬间明白了母亲的苦心,泪水滴滴落入碗中,半晌,他深呼吸好几次,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哽咽着道:“娘,儿子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一番心意!”
林欢喜眼圈微红:“娘,我会好好学。”
四丫五丫欢喜之余,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姐妹俩欠了姐姐许多,不管是人情还是银子,她们这辈子想还,估计很难。
哪怕姐妹俩这些日子在外头打络子,每天都有进项,照这个速度,应该几个月内就能还上药费。
但她们也真心希望姐姐好,这么好的姐姐,就该一辈子衣食无忧平安顺遂。
从私心里,两人也希望三姐手头宽裕些,给他们留出还债的时间。
一顿饭,宾主尽欢。
*
刘家人在听说四丫天天坐在林家的门口打络子顺便养伤时,生出了把人接回来的念头。
刘屠户不想去。
刘婆子想着不能让儿媳妇长期住在她姐姐家里,但之前已经写了和离书,刘家人跑去接人,她拉不下那脸。
于是,跑了一趟李家。
李家二老为了给儿子治伤,在医馆里欠了一笔债。
说的是一个月之内会还上,刘婆子登门,表示只要李家愿意将四丫送回来,这笔债她帮忙还。
至于之后李家要不要还银子给刘家,她没有说,李家二老也没问。
一个想着这么大笔钱李家不会不还,一个则想着家里拿不出来刘家总不可能逼死人。
这日,李家二老又一次登门。
“三丫,我们来接四丫。”
绣花的好处就是,楚云梨除了每天接送林欢喜外,大多数的时间都守在家里。
无论是谁想上门找茬,都得先过她那一关。
楚云梨之前买了东西在众目睽睽之下送回李家,此时院子里又没外人,她说话便格外刻薄:“怎么,我们姐妹三人被你们卖了一回,这又要接回去卖第二回 ?”
李母:“……”
“死丫头,你说得忒难听了。我们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四丫那么笨,连话都不会说,只知道埋头干活,除了刘家,还有谁会要她?”
四丫五丫这些日子坐在门口打络子,两人也不是光干活,姐妹俩从小感情就好,如今天天凑一起,堪称无话不谈。
二人早已商量过了,不太好意思麻烦三姐太久,而她们也清楚,两人如果长期住在林家。不说外人会不会说闲话,家中双亲就绝对不会允许。
因此,姐妹俩商量过应对之策。
此时四丫上前,直接跪在了母亲面前:“娘,女儿不回刘家,现在女儿打了络子赚到钱了,以后也会孝敬你们的。”
李母张口就要骂。
正在抽旱烟的李父用眼神制止了老妻:“你打算孝敬我们多少?”
“一个月一钱银子。”四丫经过深思熟虑,她哪怕以后打络子赚不到钱了,去外头找活干,也能拿的起这笔钱。
五丫怕二老嫌少,接话道:“我也会给一钱银子。”
这就二钱银子了,二老只要不挥霍,哪怕什么都不干,也足以应付平时的花销。
楚云梨没有出言阻止。
李家二老对视一眼。
四丫五丫是平时不够自信,这才不爱与人说话,因为她们总觉得自己会被人笑话奚落。两人并非真的寡言,四丫再接再厉:“我们姐妹单独住着,手里有钱,便能多孝敬你们。如果在婆家,有银子也属于婆家,不可能随心所欲的拿银子给你们,想每个月按时给,更是做梦!”
姐妹俩都看清楚了二老死要钱的性子。
四丫不想再回刘家,为了不回去,简直是绞尽了脑汁。
五丫也不打算再回贾家,好在贾家也没有来接她,更没有去李家纠缠。
二老碰头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李母妥协了:“我也不想逼你回,刘家那边承认帮我们还债。你们如果能把医馆的债还了,那你可以继续住这里,回家住也行。”
四丫见二老终于松口,顿时欢喜不已:“你们欠了多少?”
“三两。”李母强调,“你弟弟受伤很重,我让医馆用了好药。”
之前用的一直是好药,在得知刘家人愿意还债时,二老在来的路上又去医馆赊欠了两盒跌打损伤的药膏……如果家里其他人再有个磕碰,也不用去医馆买药了。
姐妹俩面面相觑。
两人这些天攒了大几百个钱,自认为不少了。可距离三两银子,还是太远了。
二人无法,干脆牵着手一起跪下。
“我们会还的,慢慢还。”
李母呵呵:“还不起,你就给我老实回刘家去。”
四丫一颗心都凉透了:“他会打死我的。”
“你生是刘家的人,死是刘家的鬼,他们还指望你帮着干活呢,不会打死你的。”李父强调,“你会挨打,本身就是你做错了。”
楚云梨忽然出了门。
她走路带风,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实际上,二老来这一趟,想的就是要么带四丫走,要么就让三丫把银子还上。看似和两个女儿纠缠,实则一直都注意着三女儿的神情。
李母见女儿走得头也不回,顿时慌了:“你要去哪儿?”
“我去看一看宝根。”楚云梨一步跨出门,“到底是什么样的伤,居然要花三两银子来治。想当初,我们姐妹三人的聘礼就是三两,这都能买个人了……”
李母:“……”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你要去找医馆的麻烦?”
楚云梨嗯了一声。
二老匆匆追出门,他们也知道治伤花的银子有点多,李母解释:“我们用了一些好药,大夫说,你弟弟可能是皮外伤,但也有可能伤着了筋骨,我怕万一嘛,花钱消灾,三两银子买你弟弟平安,划算!”
楚云梨没有去医馆,拦了马车直奔李家。二老麻溜地上了马车,她也没有阻拦。
四丫五丫对于回娘家之事特别恐惧,但也不愿放任三姐一个人回,于是,也硬着头皮挤上了马车。
一行五人,在李家门口停下,楚云梨率先下了马车,直接冲入了院子里。
冯氏在打扫,看到她进门,愣了一下:“三姐?”
楚云梨不管她,在身后李家二老惊讶的目光中,直接闯入了李宝根所在的屋子。
李宝根独自躺在床上,二郎脚翘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脸上还露出猥琐的神情。
察觉到门口有人进来,李宝根刚想要把书藏起来,脸颊一痛,他准备张嘴骂人,另一边脸颊又挨了一巴掌。
楚云梨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还不满意,揪住他的衣领,粗暴地将人扯到地上,连踹两脚。
李宝根痛得嗷嗷叫唤,滚来滚去的躲避。
楚云梨呵斥:“滚出门去。”
李宝根不知道三姐为何要如此,他不想挨打,连滚带爬出了门。
李家二老惊呆了。
李母弯腰去扶儿子,李父张口就骂:“你疯了?为何要打你弟弟?”
楚云梨又踹了一脚,把人踹到院子里:“我打他,那肯定是他做错了啊。四丫不就是做错了才挨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