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4章
楚云梨脸上无伤,但手背上被擦伤一片,鲜血淋漓的,大夫从她的打扮上看出她身份非同一般,包扎时极尽小心,最好的伤药将她受伤的手和手臂绑成了粽子。
秦离飞快靠近,看到那条受伤的胳膊,眼中划过一抹痛楚:“伤得如何?”
楚云梨不说话,秦离也来不及跟她计较,转而看向大夫。
大夫忙上前:“擦伤了皮肉,需要好好养……”
“会留疤吗?”秦离打断他。
大夫哑然:“这不好说,每个人的皮肉不同,留不留疤得看每个人的……”
秦离不耐烦地再次打断他:“有没有让她不留疤的办法,我们不缺银子。”
大夫只好道:“我们医馆有上好的祛疤膏,等伤口结痂时用上,能最大限度的保证不留疤痕。”
秦离追问:“绝对不留疤?”
大夫卡了壳:“不能保证,反正用了总比不用好。”
秦离质问:“你的祛疤膏会比保和堂的祛疤膏好吗?”
大夫沉默。
保和堂是城内最大最有名的医馆,里面能够买到许多别的地方买不到的好药材。他自认为自己的祛疤膏不错,称得上物美价廉,但心底也明白,他用的草药远远比不上保和堂,祛疤效果自然也远远不如。
楚云梨出声:“这些都是被疯马撞伤的人,三爷,你帮他们付了药钱,再赔偿一二吧。”
秦离听到她这生疏的称呼,眉心微皱,此处外人很多,不是说话的地方,秦离问了大夫要多少银子,连车夫一起总共九个人受伤,光药费就花费了十三两。
这不是一笔小数,大夫收银子时还解释:“那位夫人的伤药用的是最好的……”
秦离嗯了一声,走到楚云梨面前,弯腰将人打横抱起,直接塞入了马车之中。小菊和车夫飞快跟上,到了门口傻了眼,秦离只坐了他自己的马车来,而且没有要管其他人的意思。
俩人要回院子,只能另找马车。
另找马车还是其次,受伤的那几个人亦步亦趋跟着二人,明显在等待赔偿。
小菊无法,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胡哥!”
前面的马车又走了一段路后停下,然后叫小胡的车夫跳了下来,递给了小菊一锭五十两的银子:“你看着赔吧,爷还要带夫人去保和堂呢。”
秦离不相信这间小医馆的医术,要去保和堂请名医亲自给妻子包扎。
楚云梨乖顺地靠在马车角落。
秦离皱眉问:“你从府里出来时没有禀告母亲?”
楚云梨嗯了一声:“没什么好说的,她又看不上我。”
“不管长辈怎么想,咱们做晚辈的要尽到该尽的孝道,不要落下错处让人指责。”秦离揉了揉眉心,“马儿怎么会发疯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这话我也想问。那马儿是七年前你挑回来的,这些年连车夫都没换过,今天突然就疯了,听说最后是撞在墙上撞断了脖子,就连拉着的车厢都碎成了片片……也好在我胆大,带着小菊跳了下来,要不然,不得跟那马车一起被撞得东一块西一块?”
人被撞成好几块,想想就血腥。
秦离面色更难看了几分:“别说这种话。”
“你觉得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我自从嫁给你,多数时间都窝在小院之中,很少出门,最近是连番出事,先是被人污蔑与人有染,与你吵架后,马儿又在这时候疯了,如果都是巧合,那也太巧了些。估计不光有人看不惯我,连老天爷都想收了我去。”
秦离心虚,一时间竟不敢抬头与之对视。
楚云梨不错眼的盯着他:“夫君,咱们夫妻十几载,我相信你对我真的有感情,如果哪天我不在了,麻烦你照顾好我们的孩子。我错在不该高攀于你,但孩子是无辜的,我们带他们来到世上,好歹要护他们一程。”
秦离眼皮一跳:“你怎么会不在?”
楚云梨似笑非笑:“怎么不会呢?有人要我的命,我嫁给你多年,我拥有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完全没有半分自保之力……今日是运气好才捡回一条命,下一次可不一定有这种好运气。”
“没有人会害你。”秦离强调。
“我也没说有人害我啊。”楚云梨闭上眼睛,“没必要再去保和堂折腾,洗伤口很痛,刚才我差点痛晕过去。实在不想再遭一遍罪,送我回府吧。明儿换药再请保和堂的大夫也一样。”
车厢中一片静谧。
好半晌,秦离才吩咐车夫回院子。
才回院子,发现周围伺候的人少了许多,秦离一问之下,得知厨房撤了,两个厨子和厨房里的人包括他们家人都搬了出去。
“两个厨子都走了,是做饭不合你胃口吗?”
楚云梨已靠在了床头。
富家夫人受一点点伤,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得躺在床上养着。
楚云梨睁开眼睛:“他们做的饭菜没法入口,不是难吃,而是里面都是毒,这一盘是让我身子虚弱,另一盘直接让我暴毙而亡,我吃哪盘都不是,与其等半天,等得一堆脏东西摆在眼前,不如我自己出去吃。”
秦离垂下眼眸:“你别是开玩笑吧?厨子竟对你下毒?他们都是伺候了好几年的老人,怎么可能?”
楚云梨漠然看着他。
秦离浑身紧绷,半天不看妻子,悄悄抬头,正好对上妻子似笑非笑的眼神,他一时间特别狼狈,挺直的脊背也软了。
“初月,对不住。”
楚云梨是个很放松的姿态:“我高攀了你,随着你进城过了十几年的优渥日子,因为你的缘故,林家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成为了村里头一份的富裕人家,怎么论,这话我都受不起……”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特别冷淡,满满都是嘲讽之意。
秦离听着,感觉她在讽刺自己,但这只是他怀疑,他也并不想因为她语气不对而与之吵架。
屋中再次沉默下来。
气氛窒息,良久,还是楚云梨先出声:“你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吗?好歹……让我死了做个明白鬼吧?”
秦离垂头丧气:“我怕你伤心。”
“比起伤心,我更怕伤命。”楚云梨直言,“长辈重新选了一个三少夫人对不对?是谁?她是最近才冒出来的吗?你不愿意告诉我真相,是默认了害死我以后好续娶?”
秦离急忙道:“没有!我从来没想过送你去死。”
“那你想怎么安顿我呢?”楚云梨看向窗户,悠悠道:“把我困在这个院子里,就像是关在笼中的鸟儿,旁人拿着尖刀从笼子里戳进来,我就只能躲。躲得过一回,躲得过两回,难道还能每次都躲过去?”
秦离双手抱着头。
“对不住。”
他似乎很是痛苦,楚云梨却没有半分怜惜:“放我走行不行?”
秦离猛然起身,飞快跑了。
他身边的下人候在门口,没想到主子会突然跑出来,愣了一下后,急忙追上:“爷?”
院子外喧闹成一团。
随着秦离离去,院子外再次安静下来。
楚云梨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并非不知将妻子留在府里没有活路,但还是遵从长辈的意思,不愿意放妻子离开。
也就是说,无论他面对林初月时有多歉疚,却还是默认了送她去死!
深爱妻子?
呵!
当日夜里,楚云梨闻到了一阵烟味,睁眼后打开窗,发现整个院子火光冲天,到处都着了,还有不少下人想要冲出去,又喊又惨叫,听着就凄惨。
楚云梨出了门,寻到了一处没火的院墙,助跑几步后跳上墙头,外面已经有人发现了这院子着火,还有人匆匆赶来救火,其中就有梯子。
看见楚云梨从墙头上摔下,有人慌忙朝那个位置将梯子扔了进去。
整个院子都着了火,人肯定是下意识往没火的地方跑,小菊捡到梯子,和其他的下人一起爬上墙头,然后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往下掉。
院子里伺候的下人有二十多人,逃出来的只有一半。
楚云梨从墙头摔下来时,擦伤了另一条胳膊,于是,从医馆出来一天不到,又被送去了医馆。
住在附近这一片的人都知道他们夫妻之间感情极好,得知秦离回了秦府,立刻就有好心人跑去秦府报信。
大半夜的,秦离赶到了医馆。
楚云梨坚持让其他的人先治伤,墙头太高,不会泄力的人跳下来必然要受伤。其中有两个下人从墙头跳下来时,一个摔断了腰,一个摔断了腿,伤势特别严重,弄不好就会成残废。
而楚云梨只是轻微擦伤,坚决让大夫先给那两人治。
等到秦离赶来,她胳膊还血呼啦一片。
夫妻俩隔着医馆中乱糟糟的人群相望,一个满脸漠然,一个满眼痛心。
秦离近乡情切,一时间竟不敢靠近,好半晌,他才蹲在妻子面前,看着血里沾着沙子的伤处,哽咽难言,将头靠在了楚云梨的膝头,身子微微颤抖着。
楚云梨膝盖一让,没让他靠。
“我已经很痛了。”
语气冷漠,不见半分痛苦。
秦离抬眼,这一瞬间忽然察觉妻子变了,往常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像一朵经受不住风吹雨打的小花,一点点伤就会让她格外虚弱,惹人怜惜。
如今……一条手臂包得像粽子,另一条手上血呼啦,还有不少石子都被擦到了伤口之中,她却面色如常,仿若没受伤一般。
他感觉此时的妻子离自己很遥远,忍不住唤:“夫人?”
楚云梨闭上眼睛。
大晚上,保和堂里的人手不够,秦离见妻子不爱搭理自己,于是扭头催促:“快点,大夫到了吗?”
楚云梨说的是先给其他人包扎。
看见秦离发脾气,大夫可不敢再将贵夫人放后头,匆匆忙忙带着药童上前。
受伤的手臂是擦伤,伤口里面还有沙子和灰尘,大夫拿了烧过又放凉的水猛冲洗,是真的在洗,还用一条看起来黄黄的布擦伤口。
那布一股子药味,闻得人几欲作呕。
秦离在边上看着都觉得痛。
“大夫,你轻一点。”
大夫无奈:“如果不把伤口洗干净,回头伤口会溃烂发脓,严重一点,截掉两条手臂才能保命。”
秦离脸色发白:“夫人,你若是痛就喊出来,别忍着。”
楚云梨没吭声,直到大夫给她包扎好,又去给另一个人看伤时,她才道:“心疼我的人已经不在,喊有何用?”转而又问,“见玉呢?见青呢?”
秦离动了动唇:“我一得到消息就出府了,没来得及告知他们。”
“是故意不喊的吧?”楚云梨讥讽道:“你就不怕这是见我最后一面?秦离,当初你说不让我受半分委屈,如今我这可能临终了,你都不带孩子过来……”
秦离立刻吩咐身边的小胡:“去接见青!”
“不必了!”楚云梨一口回绝,“我又没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
秦离真的感觉自己怎么做都不对。
“我们还是夫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安排我?”楚云梨强调,“我不回府,回到秦府,那是找死,我还不想死。”
两人原先住的小院已经回不去,秦离想了想:“干脆你去住客栈吧?我知道你现在已经不愿意再用秦府的下人,回头你自己去找中人挑两个丫鬟……你往日最喜欢吃迎客楼的酒菜,稍后我去那边帮你租一个小院。”
楚云梨颔首:“行!”
秦离松了口气。
楚云梨看着他那模样,想来他也不抵触家里给他安排的继室,问:“我还能活多久?或者说,时间还宽裕么?”
秦离面色格外难看,再次落荒而逃。
迎客楼后面有三间小院,平时用来招待贵客,在里面住一天,价钱很高。
而迎客楼是城里首富林家的生意,绝不允许有人在迎客楼里搞事。
秦离将妻子安排在此,也有护着妻子之意。
大半夜折腾这一场,楚云梨睡不着了,吊着两条胳膊站在窗前,心想着像秦离这么纠结的人可真少见。
楚云梨没有去外头买丫鬟,只让迎客楼里的伙计照顾。
秦离提前打个招呼,平常守夜都是一个伙计,今天晚上有俩女伙计。
上头吩咐了让她们好生伺候贵客,快天亮了,正是困劲的时候,两人却不敢眯眼,干脆凑一起闲聊。
“听说四姑娘要回来了。”
“你哪里来的消息?”年纪稍长的女伙计好奇,“四姑娘不是随夫君在任上吗?怎会回来?”
“你还不知道吧?”年轻的女伙计花枝小声道:“咱们那位姑爷之前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入了罪被抓进大牢,四姑娘就……”
“真的假的?”
……
楚云梨听着二人闲聊,想起来了林府的这位四姑娘。
林四姑娘是家主的幺女,老来得女,生下来就得到了万千宠爱,从小金尊玉贵长大,那真的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长到十五岁,看上了一个穷秀才,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隐约记得那位林四姑娘长相很是貌美……林初月嫁进城那会儿,林四姑娘已随夫去了任上,城里却还有关于她的各种溢美之词,众人明着不说,私底下都觉得林四姑娘嫁一个穷秀才可惜了。
当朝律法,官员不能在家乡任职,必须去外地。四姑娘不光下嫁,还要离开疼爱她的父母,随夫长年住在外地……确实挺可惜。
楚云梨困进来了,上床睡了一觉。
睡醒后已是中午,昨晚上的两个女伙计只剩下了年轻的那个给她送热水。
“奴婢花枝,见过夫人。”
楚云梨一边洗手一边道:“昨晚上你就在,不轮休吗?”
花枝意外:“奴婢是快天亮了才来的,今儿不休。”
楚云梨点点头:“秦府可有什么新鲜事?”
花枝听到这话,眼神里都有些惊恐了,很明显,这位夫人昨天晚上听到了她二人的闲聊,虽然她不是卖身于林家,那也是林家的伙计,算是半个下人。
下人嚼主家舌根,严重会被拔掉舌头,全家都要不得好死。她吓了一跳,急忙跪下。
楚云梨笑了:“起来吧!我不会往外说的,麻烦你帮我打探一下秦家的消息,尤其是那位秦三爷,看看他都和哪些人来往了。”
上辈子的这时候,林初月与秦离大吵一架,然后秦离带着几个儿女住在府中,再不去探望她。林初月很快就病了,本来她就不爱出门,这一倒下,更不出门了。
不知道躺了多久,她想回府探望儿女,却被告知不许出门。本身就精力不济,没力气争执,被下人强行扶回了房。
然后,她再也没能出门,直到死,都不知道外头的事,也没见过儿女。
林初月不知道是儿女们想见她被长辈拦住了,还是仨孩子本身就是白眼狼。
花枝还在迟疑要不要答应下来,面前就出现了一个银角子……这块银子,足足抵她半年的工钱。
本身她就没有拒绝的底气,如今还有银子拿,哪里还会迟疑?
花枝收了银子,磕了个头后退了出去。
一整天楚云梨都没出门,大夫配的药里带了些安神的,喝完药后整个人昏昏沉沉,她一天都在昏睡。
等睡醒,外面天已黑了,院子里打起了灯笼,花枝带着人进来送晚膳。
“夫人,您尝尝合不合胃口?三爷吩咐过,不合胃口就撤,奴婢会让厨房重新给您准备。”
林初月和楚云梨都不是挑剔的人。
楚云梨嗯了一声,慢悠悠用膳。
花枝帮她夹菜被拒,就站在了旁边,然后看了一眼门口众人:“你们出去,夫人用膳时,不喜欢人太多。”
楚云梨夹菜的手一顿,门一关上,她侧头看花枝。
花枝小碎步上前,轻声道:“林府四姑娘回城,秦三爷去接了。”
楚云梨一脸惊讶,放下筷子后,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秦离想要娶林四姑娘。
这也是秦府为何不肯休了林初月的原因。
眼瞅着林四姑娘回来要改嫁,秦离就休妻……落在旁人眼里,就是秦离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或者说,秦离当初娶乡下农女,本身就是退而求其次,如今心上人回来了,立刻把农女赶走……农女攀附富家公子固然让人鄙视,可富家公子抛弃妻子另娶,同样该被人所鄙视。
而一个品行不好的男人,根本就配不上林家主的掌上明珠。
楚云梨好奇:“然后呢?”
花枝以为面前的夫人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都有些不忍心继续往下说了:“两人去喝了茶。”
“没有别人?”楚云梨一脸惊奇。
花枝摇头:“没有。”
楚云梨追问:“那秦离怎么会知道林四姑娘的车架今日入城?”
花枝再次摇头,她只是喜欢打听这些闲事而已。
楚云梨玩笑道:“那你说,我如今住在这迎客楼,算不算是送羊入虎口?”
花枝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凭她这两日打探到的消息来看,面前这位客人的处境很危险。
依她的意思,这位客人最好是赶紧出城,离秦林两家人越远越好。可她一个酒楼伙计,甚至都不是客人的丫鬟,实在不好乱出主意。
那些主子之间的恩恩怨怨,普通人搅和进去,只会倒大霉!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
深夜,秦离再次来了。
他还是那副情意绵绵又带着担忧的神情。
楚云梨没有起身迎他,只是翻了一页手里的书。白天睡太多,晚上睡不着。
秦离坐在床边:“夜里看书伤眼,怎么不早点睡?是不是住不习惯?”
“我是住不习惯,你打算怎么办?”楚云梨合上书,侧头看他。
秦离哑然。
楚云梨又问:“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我不放心你啊。”秦离叹气,“夫人,你浑身是刺,我都不敢靠近你……”
“是指我说话扎人?”楚云梨笑出声来,“你要不要试试更扎人的?比如,你今儿的晚膳跟谁用的?”
秦离面色骤然变了,青青白白,煞是精彩。
“你听人说什么了?”
楚云梨将手里的书放下:“你只回答我就行。”
秦离不说话,她自顾自道:“继室都在了,我这个原配还好生活着,你打算怎么办?”
“你都知道了?”秦离闭了闭眼,“夫人,这是长辈的意思。”
楚云梨执拗地看着他:“你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都不重要。”秦离言语间带出了几分火气,“长辈怎么说,我就得怎么做,你以为我想吗?”
楚云梨呵呵:“你冲我嚷什么?是不是怪我没老实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