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1章
刘文清一脸的后怕:“如果不是二弟,我可能就……”
他右手抖了抖。
刘文思提议:“娘,咱报官吧。”
“不妥!”刘文清在回来的路上就细想过了,“打我的人是个混混,他是一群混混的小头目,如果我报了官把他抓进去,就会被那些无赖彻底给缠上。”
刘文远眉头紧皱:“那就这么算了?”
“等我考中!”刘文清咬牙,“报仇之事,不急在这一时!从明天起,我不回来了,就留在学堂之中。”
他是学堂夫子的得意门生,若是夫子知道他在回家路上会遇上危险,也会很乐意留他暂住。
刘文清没说的是,夫子的女儿对他生出了情愫,且夫子没有阻拦之意。如果一切顺利,等到年后他考中秀才,到时不光有了功名,连亲事也一并解决了。
只是这件事情他没有跟家人提,事情没成,传出去影响姑娘名声,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楚云梨颔首:“明早上我不得空送你,一会吃完晚饭,给你准备行李,全家一起送你去学堂。”
刘文清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此一去,他能做的就是保全自身。
至于仇人是谁,刘文清无意询问。如果母亲愿说,自然会说。
楚云梨弯腰将他扶起:“我儿不必如此。”
刘文清当天就被送进了学堂,楚云梨还拜托夫子照看,夫子的妻女也在旁边。楚云梨敏锐地察觉到夫子女儿江冬月看向刘文清的眼神不对,且刘文清次次都有回应。
这是周盼娘不知道的。
看来,刘文清好事将近。
往回走,剩下母子四人。
刘文源习武,即便知道了许多事情不能完全用武来解决,处事也还是比旁人要更加简直粗暴些,越想越憋闷,问:“娘,你知道是谁指使的吗?”
现在的周盼娘不应该知道幕后主使是谁,楚云梨想了想:“前些日子有人上门来提亲,我一口回绝了,之后每天豆腐坊的生意很好,我还以为咱们家今年能多赚点钱,就在前天,我靠在墙上眯了一会儿,你爹在梦中提醒我,说是我们母子被人盯上……人家看上的不是我,而是你们兄弟三人。”
刘文源有些不太明白。
刘文远讶然:“看上我们兄弟?”
“一位没儿子的老爷,想要让你们帮他传宗接代。求娶不成,便开始耍手段。”楚云梨叹口气,“人自己没有出面,只在私底下干一些龌龊事,就像是那个伤你大哥的混混,即便把人抓住,人家也不会承认。没有人证物证,咱们找上门,那狗东西也只会装无辜。”
刘文源脸色难看:“难道我们就这么忍着?”
“他总有冒头的时候。”楚云梨拍了拍他的肩,“文源,不要被旁人乱了阵脚,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将差事敲定。等你成了官家人,不说别的,至少告状比别人方便不是?对方肯定会有所顾忌。”
刘文源沉吟:“他会不会拦我?”
肯定会啊!
上辈子母子几个毫无防备,一家子还沉浸在刘文源差事定下的欢喜中,转头就被告知差事黄了,没给任何解释,只限刘文源两日之内将衣裳配刀腰牌还回去,若有损坏丢失,按律重罚。
刘文源认为,他得尽快入职。
*
张师爷是县太爷身边的左膀右臂,经常收些银子帮人“平事”,这天城里有名的善人姜老爷上门拜访。
平时张师爷专门见客的屋子隔壁,张夫人赫然在坐,旁边还有个小丫鬟伺候,她靠在软榻上,由着旁边丫头给她按头,她则微微闭着眼睛,脸上露出惬意之态。
姜老爷先是表示自己和周盼娘好事将近,话里话外对几个孩子很是亲近,然后就说起了即将入衙门的刘文源:“那小子不太沉稳,我想压他一压。”
一边说,还送上了一张银票。
张师爷这两天过得胆战心惊,书房门口不分白天黑夜都不离人,而他自己就住在书房的隔壁。
饶是如此,书房里的东西还是丢了,还有人警告他老实点。
张师爷也并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凭他在县太爷跟前如鱼得水的脑子,竟然也想不明白此人到底是不让他插手哪一件事。
那些东西绝对不能见人!再说,人能潜入他的书房,也能潜入他的卧房,他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愿意晚节不保被关入大牢。
事关重大,张师爷也不敢冒险,既然猜不透是哪件事,那就干脆最近别应承任何事。
看到递过来的百两银票,张师爷很心动,忽然又想起那个刘文源武艺不错,得了镖局力荐……搞不好就是镖局里的高人跑来警告他。
想到此,张师爷尽管很不舍得面前的银票,还是咬牙推了回去。
姜老爷满脸意外,在往常什么都吞的无底洞居然会把到了嘴边的东西吐出来,他好奇问:“张师爷有顾虑?”
张师爷如今就像是惊弓之鸟,心里担忧之事不敢往外说,不光不敢说,还怕被人给注意到。听到姜老爷这么问,他皱眉道:“刘文元的衣裳配套已发,事情板上钉钉,改不了了。你若早点来,兴许还有一分机会。”
“在您这儿还有改不了的事?”姜老爷玩笑道,然后再次添了一张,推了过去,“师爷就帮了我这个忙吧。”
张师爷疯狂心动,但他在衙门里二十多年没出事,一起入职的那些师爷要么死,要么都离开了衙门,只有他安安稳稳走到现在,正是因为他懂得取舍。
“不行!此事真办不了。”
姜老爷很失望。
一张百两银票已经超出了他的底线,只需要让张师爷说句话而已,哪用得了这么多?
就是知道张师爷胃口大,他又抱着此事必成的想法,这才给了百两,再添百两,已是格外心疼。
这都不行,姜老爷便知,张师爷这边的路走不通了。
等到姜老爷告辞离去,张夫人从隔壁过来,好奇问:“老爷,一个衙差的去留,这么小的事,您为何不答应下来?”
“你个妇人懂什么?”张师爷心里烦躁,对着妻子时言语间便很不客气,“什么银子都收,你是不是想死?”
张夫人忙低下头:“老爷,厨下做了八宝鸭,您……”
“一天到晚吃吃吃。”张师爷猛然起身,“滚出去,我想睡会儿!”
张夫人忙不迭退走。
退出门后,张夫人脸色难看,男人就是这个狗脾气,在外温和文雅,在家里一不高兴,完全不认人和场合,张口就骂,即便她这个妻子,他也完全不留面子。
旁边的丫鬟试探着唤:“夫人?”
张夫人闭了闭眼,咬牙切齿道:“去请大少夫人过来伺候。”
丫鬟见怪不怪,立刻跑到前院唤人。
老爷从来都是这样,想要大少夫人伺候却不明说,每次都是发脾气……不能如愿,这场气就消不下去。
老爷发起脾气来,这府中上下,谁的日子都别想好过。
*
姜老爷从张家的宅子出来,也打消了再走关系阻拦刘文源当差的想法。
像张老爷这种饕餮都拒绝了,可见这里面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此事不成了!
埋下去的三条线,瞬间废了两条。
姜老爷上马车回府时,喃喃道:“希望那头能顺利些。”
刘文远调制的那些药膏,至少要三天换一次药。但最好是每天换药才好得最快。
花父隔了一日就来了,这一回没带妻子,就带了女儿花颜。
花颜换了一身粉色的衣裙,头上步摇晃晃悠悠,衬得她眉眼灵动娇俏,看见刘文远,笑道:“小哥,又要麻烦你帮我爹换药了。”
刘文远收钱办事,哪里会觉得给人换药是麻烦?
“姑娘太客气了。”刘文远放下手里的活计,带着父女俩去了小屋子。
还是上次的那张床,刘文远认真给床上的花父换药,而花颜还是像之前那般往他跟前凑。
刘文远看见大哥被打得连学堂的门都不敢出,猜到了自家现如今危机四伏,他们完全分不清楚这些坏人是从哪里来。倒是每天都有各种莫名其妙的人来买他们家豆腐……这些人很明显,明明是生人,却上来就要买一锅或者两锅。
上一回刘文远没有拒绝这个姑娘的亲近,也是觉得姑娘家脸皮薄,若是说破了,人家会不好意思。
但如今自家都有危险了,刘文远自认为没必要客气。
“姑娘,你离我远一点,男女有别。”
花颜脸涨得通红:“你你你……”
她羞愤而去。
刘文远面色漠然:“你家姑娘脸皮薄么?胆子小么?”
花父顾及着手上的伤,没有立刻起身,呵斥道:“她是担心我,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子,我姑娘会看上你?”
刘文远刚刚才帮她擦干净手臂上的药,闻言立即收手:“那……我师门有规矩,绝不治和大夫吵架的病人!请回吧。”
花父:“……”
“你帮我敷吧,只有你这里的药敷了夜里才睡得着。至于我闺女那儿,真是你误会了……”
“请回!”刘文远态度坚决。
而花颜跑出门后,立刻就要窜出大门。
正在切豆腐的楚云梨丢下刀,扑过去一把将人拽住。
她的手特别稳,力气也大。
花颜先是一愣,想要甩开她,一连着甩了好几下,胳膊上的手都纹丝不动。
楚云梨提醒:“姑娘回去可别寻死,以此赖上我儿子。”
“胡说什么?”花颜大怒,“我才不会为了那种人……”
“知道姑娘看不上我儿。”楚云梨一字一句地道,“但若是有人希望姑娘寻死呢?”
花颜想不想死不要紧,若是她爹要她死,她就必死。只要花颜一死,刘文远就成了羞辱女子致其自尽的罪人。
楚云梨说话的语气很重,花颜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惨白。
见其明白过来,楚云梨松开了抓她胳膊的手。
花颜看了一眼从小屋出来的父亲,飞快跑了。
花父临走,还当着卖豆腐的众人故意道:“我看你是手艺不好,才不肯帮我治手臂。”
刘文远愤然:“你打的什么主意自己心里清楚!我才十三,不想娶媳妇!”
来买豆腐的多是妇人,刘文远这句话让人浮想联翩,众人瞬间都笑了出来。
花父呵斥:“我女儿会看上你?少胡说八道!若是我闺女出了事,我弄死你!”
语罢,扬长而去。
刘文远往常都会尽力劝登门来治伤的伤患相信他的手艺,还是第一回 把病人往外推,看到花父离开,他人是在忙活着,但心已经飞走了。
楚云梨这边才送走一波客人,刘文远就靠了过来,期期艾艾道:“娘,那幕后之人敢不敢杀人?他们会不会把那个姑娘害死了赖我头上?”
会!
所以楚云梨才会提醒花颜。
花颜一死,姓姜的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花家也能拿到一笔钱。
可蝼蚁尚且偷生,能活着,谁又想死?
“你如果不拒绝她,她又会说你是个负心汉。”楚云梨提醒,“除非你真的和她在一起……等到在一起,你俩肯定要互送礼物,到时又成了你招惹她,欺辱她,总之,想要给你安莫须有的罪名,你怎么都躲不过去。”
刘文远都要哭了:“那怎么办?”
他不是怕死,不怕丢人,而是怕给母亲惹麻烦。
此时的刘文远都有点绝望,感觉自家完全斗不过那个幕后的人。
恰在这时,又来了一个年轻妇人想要买一锅豆腐。楚云梨如常拒绝,刘文远看在眼中,狠狠揉了一把头发,将头揉成了鸡窝:“娘,我们离开这里吧。”
这确实是个法子。
逃得足够远,姓姜的多半会打消念头。
上辈子周盼娘母子倒了霉,是他们一开始不知道有人在算计,等知道时,已经迟了。
如今许多事还未发生,楚云梨可以一走了之,但凭什么?
“刘家祖祖辈辈都在这城里,人离乡贱,咱们去别处做生意,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哪儿那么容易?还有你哥,在这间学堂,他是夫子的得意弟子,到了别处,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夫子。你二哥就要当差……”
刘文源的差事和刘文清的夫子,那都是可遇不可求,错过这村,就再没这店之事。
*
姜老爷听说刘文远不做花家父子的生意,更是直接让人姑娘自重后,就吩咐了让底下闹出人命。
出了人命,往大了说,是刘文远当人家姑娘羞辱到自尽而亡。
但话说回来,刘文远又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两句话而已,想要脱身也容易。
这种案子送到衙门里,大人无论判刘文远有罪还是无罪,都能说得过去。
因此,刘文远最终会不会替人偿命,全在姜老爷的一念之间。
一切都盘算得好好的,姜老爷觉得那个女人绝对不舍得让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去死,只要刘文远一下狱,那女人肯定会来求他。
到时……姜老爷越想越得意,一转头却得知,花家那丫头跑去嫁了人。
短短一日,花颜把自己嫁了,就嫁在了邻居家里。当天夜里花家到处找人,邻居家愣是一声不吭,直到花颜在他家过了夜,小夫妻俩都圆房了。翌日花颜才带着新婚夫君回娘家。
花父差点没气死,立刻张嘴问邻居讨要聘礼。
邻居给了聘礼的,花颜自己收着了,一个子儿都不往家拿,父女俩在巷子里争吵,你娘我娘的,骂得可脏了,让周围的人看了好一通热闹。
姜老爷为了一个女人费尽心思,终究是传入了他的女儿耳中。
姜老爷的女儿姜胜男,小时候叫姜艳女……取厌女之意。
就是姜家讨厌女儿,别再来女儿了。
直到姜胜男即将嫁人,姜老爷虽然还在纳妾蓄婢,到处寻找名医偏方,实则心里隐隐接受了自己此生就一个闺女的事实,于是给女儿改名胜男。
姜胜男嫁人后带着夫君回娘家长住,姜老爷大概万两银子的家底,就一个闺女,也不舍得往外撵,这些年来,姜胜男长女都十五了,一家子还住在姜府。
说来也怪,姜胜男知道父亲想要儿子和男孙,便想要生个儿子给父亲……亲爹一高兴,这家就给她了。虽说父亲只有她一个闺女,最后这些家财估计都是她的,可如果有儿子,父亲给得会更情愿。
这些年姜胜男早已将整个姜家视做自己的囊中之物,一转头得知父亲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费尽心思,忍不住便多打探几分,然后发现那女人名下四个孩子,姜胜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父亲不能生,便想要让别人的儿子来传家,愣是把她这个女儿抛到一边。
姜胜男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
深夜,楚云梨忽然睁开眼,她顺手穿上了放在床尾的衣裳,猫一样窜出了门,此时的豆腐坊里,有个黑影正在鬼鬼祟祟地到处摸索。
楚云梨拎着一根棒子靠了过去。
今夜的月光不太亮,在屋子里就更黑了。
走在黑暗中那人蹲在泡豆子的盆旁边窸窸窣窣:“不要怪我啊!冤有头债有主,回头你们吃了豆子被毒死的人都去找姜姑娘……”
楚云梨手中棒子一挥,砰一声,那人应声而倒。
她伸手将人抓起,一路出门,直接把那人丢在了姜府的门外。
不愧是父女俩,做事都一样鬼祟!
都到了姜府的门外,楚云梨看着高高的院墙,加上磨豆子的时间要到了,便没再进去。
当下的高门大户府邸之中喜欢弄一些陷阱,楚云梨前头去那个张师爷府里时,整个宅子中伺候的人不多,陷阱真的是三步一坑,五步一钉耙。
好在宅子小,像姜府这种宅子,想要进去办了事全身而退,得小心又小心。今儿太迟了。
*
姜胜男想到自己的安排,心情特别好,早早就睡下了,还做了个美梦,梦里,豆腐坊一家五口都被下了大狱,当天就被问斩,人头唰唰落地,溅起的血足有三尺高。
梦里太美,姜胜男都不舍得起床,身边丫鬟第一回 叫她,她说自己还要多睡一会儿。
再次被人叫醒,姜胜男梦到自己在给父亲守灵,老头子终于死了,家财到手……她更不想起了。
可是身边丫鬟满脸惊慌,语气慌张,姜胜男终还是被吵醒,她本就有起床气,这一下更是火气冲天。
“干什么,慌慌张张的,死人了?”
贴身伺候她的丫鬟扑通跪在地上:“姑娘,外头……外头那个叫赖子头的,被人打断了腿,丢在咱们府门外。方才醒过来要死要活,老爷让人将他抬去了书房。”
姜胜男面色大变,穿上衣裳,披风一裹,大踏步朝父亲的院子去。
“爹?”
姜老爷方才想让人将这些要饭的赶走,却得知这人死活不肯离开,非说是府里的姑娘害她。
姜胜男年轻那会儿觉得自己的夫君还行,心甘情愿嫁了,在婆家受了一番磋磨后,便决意下半辈子都要在娘家过,虽然不是招上门女婿,却早已让身边的下人改了口唤她为姑娘,唤她夫君为姑爷。
这样的称呼,显得他男人是上门女婿,男人也有不满,被她给呛回去了,这日子爱过就过,不过就滚。
男人老实了。
住在娘家,真的是处处顺心,姜胜男平时有空就想方设法讨好父亲,还是第一回 跟父亲对着干。她承受不起惹怒父亲的后果。
姜老爷看到女儿如一阵风般刮了进来,原先还觉得闺女不愧她的名字,此时却觉得女儿全身反骨。
他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滚!”
姜胜男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在赖子头说出那些算计之前赶到,挨了一巴掌,她并不敢发脾气,老老实实跪下。
“爹,您信外人也不信女儿吗?”
“滚出去!”姜老爷暴怒,“今天就带着你和你的那些丫头片子滚出姜家!老子没你这么不懂事的闺女!”
姜胜男心里一沉:“父亲息怒。女儿是觉得那个女人配不上您……”
“我要的是女人?”姜老爷怒不可遏,“老子会缺女人?”
前面这半生,姜老爷为了生儿子,简直费尽心力,也简直受够了旁人的嘲讽和嘲笑。
姜胜男张了张口:“那些是外人,羊肉贴不到狗身上,外头的年轻人不可能拿您当亲生父亲一样尊重厚待,您让他们进门做儿子,那是引狼入室。爹,在这个世上,只有女儿会真心孝敬您……”
姜老爷嗤笑一声:“他们是外人,你又能好到哪去?吃老子的,穿老子的,全家都靠老子养着,你还拿着老子给的银子坏老子的好事,谁给你的胆?”
姜胜男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