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7章
谁干的?
谁能像楚云梨一样入了张家伤害了张老爷以后还能完好无损地不惊动任何人逃出来?
楚云梨瞬间就想到了躺在张老爷身边的年轻女子。
若是没猜错,应该是那个大少夫人让昨夜进府的歹人背了黑锅。
也对,好好的年轻女子,怎么会心甘情愿伺候一个老头子?
何况两人之间那样的关系,若是消息传出,世人对女子很是苛刻,旁人固然会指责张老爷为老不尊,更多的人会说张家大少夫人不守妇道,勾引公公。
楚云梨动作只是一顿,便又坦然地继续切豆腐。
又过了几日,周引娘第一批豆芽发出来,当天被人哄抢一空。
周引娘很高兴,如果能够留在姐姐这里,她也不愿意再回吴家。
豆芽卖了钱,楚云梨还准备了些好菜,打算庆贺一二。
就在这样的好日子里,吴大志来了。
吴大志住在村上,距离城里有二三十里路,进一趟城费钱费力,他一般不来。但他们村里有在城里跑堂的年轻人,得了他的拜托,会打听刘家豆腐坊的事。
得知周引娘早就好了,吴大志再也坐不住。
这天他是搭别人的车进城,到豆腐坊时天都快黑了,他当然知道早上来找周引娘要好些,那会是豆腐坊客人最多的时候,只要影响了生意,周盼娘就不会再收留妹妹。
这么多年都不来往的姐妹,吴大志不觉得他们之间的姐妹之情有多深。
吴大志不愿意在城里过夜,带上周引娘即刻出城,今晚就能到家。
于是他到了豆腐坊敲门。
为了显得自己气势凶点,不好说话,吴大志上来就踹门。
上次他不敢踹,生怕找错了门,踹上陌生人的门后脱不了身。
“开门!”
正在摆饭的周引娘听到这声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都开始哆嗦。虽然她这些日子说服自己不要怕吴大志,可这个男人带给她的恐惧早已深埋进了骨子里。
楚云梨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二妹,怎么了?”
“我听见……听见……”周引娘颤抖到语不成句。
楚云梨进厨房提了豆腐刀,直接冲去了门口。
周引娘怕姐姐吃亏,即便她很不想见到吴大志,还是胆战心惊地跟了上去。
门一打开,吴大志还没发脾气,先对上了一把亮晃晃的刀,他吓得后退半步,一眼看到周引娘,他跳起来叫嚣道:“你个烂货,出门这么多天不回家,我看你是……”
楚云梨不想听他在自家门口谩骂,手中豆腐刀狠狠劈了出去。
吴大志吓一跳,连退好几步,满脸惧意地瞅了一眼面前的妻姐,只见妻姐的眼神一片冷漠,好像宰了他就和切豆腐似的寻常。他倒吸一口凉气:“孩子他娘,带上吴用跟我回家。”
“我……”周引娘在他面前说不出拒绝的话,但是吴大志被姐姐吓得连退好几步,她也有了几分底气,“我要留在这里做事,姐姐包我吃住,每月还开我工钱。”
“你是我媳妇!岳父岳母让我照顾好你,你一个人跑出来做事,回头我怎么跟他们交代?”吴大志振振有词,“再说,家里那么多活都忙不过来,你做什么事?我的是缺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赶紧回家!快点!”
周引娘强撑着道:“我要赚点银子给阿用娶媳妇。你们全家都不管他,我是他娘,得……”
“就他那模样,能娶得到媳妇?”吴大志满脸烦躁,“回家回家!家里一堆活等着你干。快点!你还愣着,贱皮子又痒了是不是?要不要我给你松松?”
他开始捏手,做出一副要打人的架势。
楚云梨一步踏出门外:“二妹,这四下无人,要不我把这个人宰了?”
“你敢!”吴大志空手来的,他想过带刀,可是家里的菜刀用了多年,连把都掉了,他怕被人笑话,一路上搭别人的车,也没好意思去找棍棒。
“宰!”吴用满眼愤恨,父亲从不把他当人看,他早就受够了,小小的孩童语气狠厉凶辣,“姨母,回头就说是我杀的,我给他偿命!”
楚云梨心下叹息,吴大志不干人事,将一个孩子都逼到了这种地步。
周引娘听到了儿子的话,也看到了儿子满是怨恨的眼神,心神俱震。不能再这样下去,儿子如今是打不过他爹,所以才求助旁人,等到他能打得过的那天,说不定真的会砍死亲爹以后被偿命。
子杀父,死了都要被人骂不孝。
其实周引娘这些天也在想不再回吴家的法子,凡事不能只依靠姐姐,她忍着心中惧意上前:“吴大志,我不想做你吴家的媳妇了,以后也不想再回去。你……你别生气,当年你买我花了多少钱,回头我给你补上。”
吴家并不富裕,吴大志头上有哥哥,底下有弟弟,当年他原配妻子病逝,家里有张罗着帮他再娶,但要么是寡妇,要么手脚有疾,而他想娶个清白黄花闺女,所以拒绝了家里让他相看的那些女子。
爹娘骂他,嫂嫂弟妹冷嘲热讽,就连爹娘都骂他当爹了还不好好过日子,吴大志心里存着一口气,兴许是老天爷都想让他出口恶气,有一次他如往常那般跑出去跟人赌时,那晚上居然赢了六两银子。
半夜里揣着钱从赌坊出来,他心中格外滚烫,在周家门口窝了一夜,天亮就敲开了周家的门。
周家死要钱,家里的姑娘又不好好养,张口就问人要好几两的聘礼,谁也不是冤大头。
好不容易有个冤大头捧着银子登门,周家欣喜若狂,当天就让周引娘收拾了个小包袱跟他走。
于是,吴大志一夜未归,带回来了个媳妇。
在吴家人眼里,周引娘这个媳妇来得最贵,也来得最便宜。
因为她的聘礼最高,但是吴家人一文没出。
没有花钱就进门的姑娘被人看不起,吴家人在得知吴大志一夜赢了六两银子后只换了一个女人回家格外愤怒……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啊!
于是,全家都觉得周引娘不值六两银,觉得她是个勾引男人的狐媚子。
而吴大志在那次得了甜头后,总以为还能有再一次的甜头,经常跑去赌,但他所有的赌运好像在那一次就耗光了,赌一回输一回,输了还想翻本,于是在外头去借,借来又输了。
每次拿着银子去,欠了一堆债回家。吴家不可能不管儿子,这些年给儿子还了不少的债,既怪周引娘管不住男人,又怪她让吴大志染上了赌瘾。
全家上下,没有哪个人愿意正眼看周引娘,都在骂她打她。就连一双继子女,从小也看不起她。继子还说过,如果当年的六两银子不是拿来买周引娘,他还能去读书,肯定能考个功名回家!
吴大志不想要钱,或者说,周引娘已是他的人,她这一辈子能赚到的钱,都应该属于他。
“老子不要钱,跟我回家。”
“我给你十两。”周引娘咬牙,姐姐每月给她一钱银子,一年就是一两二钱,最多九年她就可以还清债,到时母子俩就再也不用见这个畜生。
吴大志心中意动:“你哪来的银子?”
“我发了工钱给你。”周引娘鼓起勇气,“咱们写下字据,我每月给你一钱银子,九年后,你不能再纠缠我。”
楚云梨一脸古怪地瞅了一眼周引娘。
周引娘低下头,她知道自己没出息:“吴大志,我嫁给这么多年,一直都很勤快很辛苦,这次都差点死了,如果不是姐姐救我,你又做了鳏夫……你就当我死了行不行?求你了……呜呜呜……”
她一激动,眼泪就往下滚,哭声是止都止不住。
吴大志眼眸一转:“好啊!你去找人来写字据。”
惊喜来得太突然,周引娘都愣住:“你答应了?”
她看向儿子,“阿用,快去!”
楚云梨提醒:“万一九年以后他还纠缠你,到时又要怎么办?”
周引娘张了张口:“他比我大七岁……”
肯定会死在她的前头。
等他死了,母子俩自然不用再受他胁迫。
周引娘从来就不觉得自己能够逃得脱吴大志的管束,她想要的,只是母子俩在豆腐坊干活能吃饱穿暖不挨骂罢了。
她满脸泪水:“姐,我听人说,人生短短几十年,最多不过三万天……我真的觉得好煎熬,如果人一辈子只有三十天就好了……若没有阿用,我真的恨不得立刻去死……”
可她偏偏生下了儿子,如果她走了,就独留儿子一个人被吴家压榨。
吴用已出门去找书写先生,此时人不在。
楚云梨知道吴大志会赖账,拿惯了甜头,不可能真的在九年以后放母子俩自由。
“契书就别写了,每月初一,你过来领一钱银子。或者你一年来一趟,我给你一两二钱。”
吴大志也不是非得把媳妇接回去不可,他怕的是这人放在城里自己又拿不到钱,到时候人财两失。媳妇跑了的事传回村里,他面上也不好看。
就母子俩在城里住这些日子,村里已经有人说周引娘受不了吴家人的欺负,带着儿子进城改嫁了。
“那你写一张雇他们母子干活的文书,我回去后跟家里也有个交代。”
吴大志当然不需要跟家里人交代,只是想以此跟村里人证明他媳妇是进城干活,而不是跑了。
“没有!”楚云梨把玩着手中的豆腐刀,“亲姐妹之间,我不写那玩意!”
吴大志忽然就反应过来了,妻姐这么凶,想要从妻姐手里拿钱,哪儿那么容易?
“你不写,我就要带他们走!”
楚云梨点点头:“那你带回去吧,反正我还可以请其他人。”
吴大志:“……”
他进城的目的就是为了带回母子俩,真能把人带回去,他心里又有些不甘。
一个月一钱银子啊!
“你先把这个月的工钱付了。”
周引娘忙道:“我进城都不到一个月,还养了那么多天,姐姐救我花了五两银子,我再要领工钱,也得把账还清楚了再说。”
她写契书,也存着赖账的想法。
姐姐的账没还完,怎么好意思领工钱?
没领到工钱,自然没有银子给吴大志。
楚云梨却爽快地掏了一钱银子。
“下个月的今天来拿钱,别忘了啊。”
吴大志没想到妻姐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估计是他在门口赖的太久,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妻姐怕了。
他自以为拿到了妻姐的短处,想着下次还是得挑人多的时候来,把银子揣好,他笑容满面嘱咐:“媳妇,好好干啊,别偷懒。”
又对着楚云梨嬉皮笑脸,“姐,这母子俩就是贱皮子,只要他们敢偷懒,你尽管骂,气急了打两下也行,千万别不要他们。”
语罢,拿着钱匆匆走了,他一路不停,直接出城。
周引娘心里痛得滴血:“姐,就这么便宜他了?”
这几日周引娘吃饱喝足,虽说夜里要起来给豆子换水,但远远比不上曾经在吴家的辛苦,她脸颊都圆润了几分。
楚云梨心情不错:“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要被这种人影响了心情。”
周引娘还惦记着那一钱银子,深觉自己命苦,出生在那样的人家,有那样的爹娘,还摊上了不讲理的婆家和男人,如果不是有儿子在,如今又帮着姐姐干活眼瞅着有了盼头,她真的恨不能死过去。
吃过晚饭,楚云梨说有事要出门一趟,刚出门不久,刘文远就追来了。
“娘,您要去哪?”
楚云梨侧头笑看着他:“去告赌!”
青楼和赌坊算是朝廷税收的大头,逃税的人不少,衙门很乐意抓赌。
楚云梨不用去打听都知道吴大志去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赌坊。
周引娘被吴家人压榨多年,楚云梨不怪她软弱,但是吴大志这种人……还是被关到牢里比较好,留在外头,浪费粮食又祸害人。
刘文远眼睛一亮:“娘,我陪你!”
今天刘文源夜里要轮班,早就说了不回去吃饭,看见母子俩来了,还挺欢喜:“娘,不用给我送饭,我这……”
衙差和看守的饭菜有厨子做,衙门的人吃得不会差。
刘文源话还没说完,看到母亲和弟弟两手空空,一时有点尴尬,问:“娘找我?”
“给你送功劳。”楚云梨说了吴大志好赌的事。
周盼娘并不知道妹妹和妹夫的近况,还是这些日子姐妹俩一起干活时周引娘无意中说出口的。
周引娘日子过得太苦,只要起一个话头,她的委屈能说上三天三夜。就连吴大志平时跟哪几个人要好,一般在哪家赌都说了。
刘文源当然很愿意立功,就是离得有点远,兄弟们不一定乐意跑,他想了想:“行,我现在就找几个人走一趟。”
大不了,承诺回来后请他们喝顿酒。
*
楚云梨回去后什么都没提,半夜里照常起来磨豆腐,天亮后照常做生意。
快到中午,豆腐坊要关门时,有一架马车匆匆而来,车夫拉停马儿就对着里面的客人道:“这里就是刘家豆腐坊。”
马车里下来的人是周引娘的公公和她的婆家的大哥,还有她的继子。
楚云梨眯起眼。
吴大志看起来都挺老了,他爹居然还健在,只是身子更佝偻,头发和胡子全白了,此时满脸的焦虑。
吴老头等客人都走了,才试探着问:“你是引娘的姐姐吧?”
吴家人从来都不讲理,这般客气,不过是还没确定周盼娘的身份罢了。
“对!”楚云梨好奇,“昨天我妹夫才拿了一钱银子走,怎么,他没回家?”
吴老头叹息:“家门不幸。那混账确实没拿着银子回家,直接就去赌了。”
“我发的是二妹一个月的工钱,之前我帮她治病的银子都还没扣回来,是吴大志说家里爹病重,等着银子救命,我才提前发了工钱。”楚云梨摇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他骗我,还跑去赌!那就是个无底洞啊,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就不管管?反正我工钱是付了,再要我拿,不可能!”
吴老头:“……”
他来之前还想过媳妇的姐姐客客气气将他们迎进门当客人招待,瞧这样子,好像也不是什么讲理的人家。
也对,过去那么多年都没来往,不敢指望人家对自己有多热情。
“我们不是来要钱的,是他昨晚上被衙门的人抓走了。”
楚云梨一脸惊讶:“不就是赌钱,怎么还会被抓呢?”
吴老头进城是为救人,遮遮掩掩的不合适:“他们赌黑钱。”
楚云梨点点头:“这样啊,他怎么能糊涂成这般?我看着他都四五十岁的人,一把年纪了,做祖父了吧?”
吴老头对儿子也是恨铁不成钢,人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还不懂事。
吴耀试探者问:“姨母,您这边有没有什么门路?”
“你是我哪个外甥?”楚云梨可没有认下吴家这门亲戚的打算,昨天没反驳吴大志喊的那声姐,那是为了尽快打发他,反正以后也听不着了。
吴耀咬了咬牙:“我是阿用的哥哥。”
“总是对阿用拳打脚踢的哥哥?”楚云梨摆摆手,“你们赶紧走。别说我没门路,就是有门路,我也不会帮你们。”
吴家人没有直奔衙门,不是他们不知道事情要去衙门打听,而是他们不敢去。
吴老头脸皮厚:“都是亲戚……”
楚云梨抬手关门:“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这些年你们怎么对我妹妹的自己心里没点数?都说人活一张脸,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好意思说出都是亲戚这话的?合着年纪大了就可以不要脸?滚滚滚!”
周引娘早就听到了吴家人在门口,她不太敢出去面对,但也没去藏起来。她就躲在了隐蔽处,就等着姐姐被吴家人欺负时冲出去跟他们拼命。
大门关上,吴家人被关在了外面,周引娘才松了口气。
“他们说什么?吴大志被抓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说是赌黑钱,被衙门抓走了。他们想救人,估计难!赌黑钱逃税可是重罪,至少也是三年起。”
三年之内,他们是看不到吴大志了。
而吴大志都四十好几,去大牢里待三年,都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于周引娘而言,惊喜真的来得太突然。
“那岂不是……”
楚云梨若有所思:“你最好是去大牢里问他要一份和离书,省得再被吴家让讹上!”
在吴家人的眼里,周引娘生是吴家的人,死是吴家的鬼。
如果让吴家人知道周引娘住在姐姐这里的条件是每个月给吴家一钱银子,他们不会放弃这份好处。一定会纠缠不休。
周引娘一脸迟疑:“他不会愿意写。”
楚云梨侧头看她:“那你就等着被吴家纠缠吧。”
被关在大牢里的吴大志就跟被拔了牙的老虎似的,如果周引娘连这点胆子都没有,以后带着儿子住城里,也只有被人欺负的份。
楚云梨救得了她一时,却还是更希望她自己立起来护着儿子。
*
姜老爷还在想着用什么法子给自己报个仇,给周盼娘添个堵呢,转头发现自己受伤的地方淤青不见减轻,反而越来越重,而且他呼吸不畅,肚子还隐隐作痛。
他问了大夫,大夫说五脏六腑本就有伤,一开始不痛,快养好了才痛是正常的。
痛了几天,姜老爷察觉到不对,悄悄换了另一个大夫,才知道他的伤药和喝的药都被人换了,换成了有毒的。
于是他立刻捆了之前的大夫,审问之下,得知是女儿的手笔。
姜老爷差点气死过去。
他念着父女之间情分,没有在发觉女儿不是自己亲生的第一时间把人给撵出去,好好养了她多年,结果养出了一条毒蛇。
就像是他被自己好吃好喝养着的狗给反咬了一口,当即怒得想杀人。
“去将那孽障叫回来!”
姜胜男得知父亲有请,心中很是欢喜,结果,一进姜家大门就被人摁住。
下人们动作粗暴,也不顾她的呵斥谩骂,完全没有了往日对大姑娘的尊重。
姜胜男心中不安,骂道:“放肆!你们以下犯上,再不放开本姑娘,一会儿本姑娘禀过父亲,将你们通通杖毙发卖!”
绑着她的下人们跟聋了似的,直接将她拖到主院,丢到了姜老爷面前。
姜胜男对上父亲难看的脸色,心中又惊又惧:“爹,女儿做错了什么?”
姜老爷将药汁狠狠掷在她面前。
瓷器碎裂,药治溅了一地。
他脸色铁青,厉声斥骂:“贱胚子,本老爷养你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