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是牛月娥的声音, 她是地地道道的川妹子,声音很有穿透力,那哭声把整个财务科的房顶都恨不得震上一震。
财务科的李会计也为难, “牛同志, 不是我主动给的啊, 你看看这个名单, 之前宋营长过来交代过, 他的工资每个月支取二十块让薛小琴同志, 直接签字领走。”
“这一年多都是这么一个情况, 你不信你去问薛小琴?”
薛小琴就站牛月娥前面, 她是故意的,故意站在牛月娥前面先领的。没有哪个女人能够忍受得了丈夫的工资, 被别的女人领走。
薛小琴也不例外。
这会被李会计点名的薛小琴, 她人生得消瘦, 五官没那么好看, 甚至还有些清汤寡水,但是瞧着很有气质, 再加上会穿衣打扮, 谈吐优雅。
她站在那什么话都没说, 但是却和膀大腰圆,一脸凶相, 满是粗鲁的牛月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开口也是嗓音柔柔的,“牛嫂子,这件事不怪李会计, 这是宋大哥当初承诺我的,每个月给我二十块工资,供我家康康长大。”
“如果牛嫂子不愿意, 可以去问问宋大哥。”
好一朵清纯无辜的白莲花。
孟枝枝都叹为观止,牛月娥更是暴脾气,她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
当即一把攥着薛小琴的手腕子,“你不要脸,你花我男人的钱,你还理直气壮了?”
牛月娥有着一把子的力气,这一攥就让薛小琴钻心的痛,她想要挣脱,但是一连着两次都没能挣扎开来。
“牛嫂子,你别不讲理,我男人当初救了你男人,宋大哥看我们孤儿寡母可怜,这才会给我们钱的。牛嫂子,宋大哥也只给了我们二十块,大头都在你们手里,嫂子,求求你给我和康康一条活路吧。”
说到这里,薛小琴就冲着牛月娥跪了下来。
周围人原先还觉得牛月娥可怜的,瞧着薛小琴那磕头的样子,倒是觉得薛小琴可怜了。
“月娥啊,宋营长给薛小琴送生活费这件事,我们大家都知道。”
“就是,当年薛小琴的爱人老钱是为了救你男人才没有的,你也不能太刻薄了。”
“要不是小琴的男人救了你男人,你俩如今的地位就要换一换了,丧夫的就要是你了。”
面对众人的指责,牛月娥脸色惨白,“那就是我的错了?”
“大嫂,这本来就是你的错。”
宋绵匆匆的和周玉树见了一面,她总觉得对方熟悉,可是这会不是寒暄的时候了,她瞧着前面出事,便匆匆的跑了过来。
“大哥每个月给薛嫂子二十块的事情,我们全家人都知道。”
“而且,我爸妈也是同意的,没有薛嫂子的爱人,就没有我大哥。”
“大嫂,你讲点理行吗?大哥心善仁义感恩,你能找到我大哥这样的男人,你该高兴才是。”
牛月娥徒然松开了薛小琴的手,她笑容凄惨,“到头来倒是我的错了?”
“你大哥每个月接济薛小琴,养别的男人的儿子,你们全家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宋绵也是情急之下,才把这句话说出来的,她说出来后就后悔了。这件事他们全家都在瞒着牛月娥。
她不敢去看牛月娥的眼睛。
牛月娥突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好好好,你们全家都瞒着我,宁愿给这个外头的女人每个月二十块,却不愿意给我一块钱。”
“我替老宋家生儿育女,伺候公婆,养育孩子,还要陪睡卖身,这才得了一个暂时的落脚之地,结果到头来我男人的钱,我一分钱没花到不说,你们全家还都瞒着我?”
她笑的好心酸啊,就那样拉着薛小琴的手,“你比我命好啊,你不用卖身,不用陪睡,不用生孩子,养孩子,不用伺候老人,不用做农活,不用被人当牛使。”
“你这一双手白皙细腻,我替你做了一切,结果到头来享受到老婆资格,花到我男人钱的人是你——”
“是你薛小琴!”
这话有些诛心啊。
薛小琴下意识地把手收回来,但是两次都没能抽回来,牛月娥还在摸,她一脸羡慕,眼睛却红的滴血,她举着自己粗糙,满是伤口皱纹的大手,那一双骨节都快变形了的。
“都是手怎么就区别这么大啊?我牛月娥这一双手,上伺候公婆,下照顾孩子,中间还要伺候小姑子,小叔子。对了,宋家在外面的的工分也是我出的,我一个女人挣八个工分,能上山,能砍柴,能种地,能挑水——”
“甚至,连我小姑子的内裤都是我洗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宋绵,宋绵受不了这个羞辱,她大叫一声,眼含热泪,“嫂子,你非要闹是不是?闹到所有人都不高兴,所有人都丢人,你就满意了?”
牛月娥一把拽着她的手,直视她的眼睛,“谁是你嫂子?宋绵,谁你嫂子?”
“你自己说,在你眼里谁是你嫂子?”
“你说我闹?等你将来结婚嫁人,你丈夫每个月的工资不给你花一毛,全部花在外面的野女人身上,我希望你能够不要闹,我希望你能够自始至终都保持你的优雅,平静大度。”
这话宛若诅咒一样,诅咒的让宋绵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薛小琴小声道,“牛嫂子,绵绵也是心肠好,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牛月娥骤然抬头,她歇斯底里,声声泣血,“她心肠好?她心肠好就是拿着我男人的钱去做善事,她心肠好就是牺牲我牛月娥一个人,保全你们所有人?她心肠好?她心肠如果真的好的话,她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我牛月娥为宋家当牛做马,结果转头来他们全家都捧着你这个野嫂子?”
现场一片安静。
宋绵几乎是摇摇欲坠,她站不住了。那些她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名声,在此刻倾斜间崩塌。
她面色苍白如纸,“嫂子,不是我。”她想解释,却解释不清楚。
薛小琴拦在宋绵面前,保护着她,“牛月娥,牛嫂子,一切都怪我,这件事和宋绵没有任何关系。”
孟枝枝站了出来,“换个位置就好了。”
她挺着大肚子,语气冷然。
“什么?”
“宋绵同志,薛小琴同志,既然你们觉得牛嫂子是无理取闹,是蛮不讲理,是狠辣心肠,这样好了,让薛小琴同志和牛嫂子换个位置。”
“薛小琴你回川省老宋家,接替了牛月娥的位置,上伺候公婆,下伺候孩子,中间伺候小姑子和小叔子,对了,还要在外面做农活。”
“其实很简单的,刚好宋绵你也不喜欢自己的原嫂子,不如让薛同志给你当嫂子,这样你满意,宋建国满意,宋家满意,所有人都满意,何乐不为呢?”
让薛小琴接替牛月娥的位置。
这让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怎么可能?
她薛小琴是城里人,怎么可能去乡下伺候那一大家子啊?
宋绵也愣住了,她呐呐道,“薛嫂子性格软,她也娇气,做不了我们老宋家的活啊。”
别说伺候人了,光在宋家湾挣工分这一项,就能把薛小琴给累死。
“所以,薛小琴做不了,牛月娥就做的了?”孟枝枝摸着肚子,她语气极为冷静,“牛月娥就能吃这个苦了?”
宋绵喃喃道,“大嫂嫁给我大哥,薛嫂子的男人救了我大哥,我们家要报恩啊。”
“不。”
孟枝枝说,“你不要混淆视听,薛小琴男人救了你大哥,要报恩的也是你大哥自己去报,而不是要牛月娥去当牛做马。”
“甚至,宋绵你也可以报恩,你和你大哥关系最好,你大哥每个月不是给你零用钱吗?你这么同情薛嫂子,你完全可以把你的零用钱拿去报恩薛嫂子。”
宋绵震了下,她下意识地去看薛小琴,薛小琴期待地看着她,宋绵把头低了下去,小声解释,“我零用钱不多的,只有十块钱,那是大哥给我的。”
“可是牛月娥连十块钱都没有,她担着宋建国老婆的名头,实际上过的还不如一个奴隶。”
“宋家的奴隶,宋家的猪牛都比她过的好,同样的——”孟枝枝转头看向脸色稍微轻松的薛小琴,“薛小琴这个外面的你野嫂子,也比她这个真嫂子过的好。”
“既然如此,你们一家子大团圆,放牛月娥一条活路不行吗?”
牛月娥的委屈终于有人懂了,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的让人听得心酸。
“我嫁给宋建国一天福没有享到,全是为别人做嫁衣裳啊。”
她能吃苦,能耐劳,能够伺候全家人,到头来全家人报恩,她这个原配媳妇反而成了坏人。
她这一哭,哭的薛小琴的脸都没了,她蹲下来解释安慰,“牛嫂子,我从来没想过顶替你的位置,我和宋大哥也是清清白白的。”
“是啊,你清清白白,你不陪睡,不伺候,转头就能得到牛月娥这个原配媳妇,得不到的一切东西。”
孟枝枝的话很是犀利,这让薛小琴一僵,她原本准备了好多话,都跟着说不出来了。
“我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她哭得伤心,“我男人如果在的话,我也不会去要宋大哥的钱。”
孟枝枝顿了下,她盯着薛小琴看了下,“牺牲是伟大的,我们每个人都敬佩,但是这不是你破坏别人家庭的理由。”
她是知道的剧情到最后,牛月娥被离婚被休弃,回到宋家湾伺候老人,最后生病一卷烂草席死的干脆。
而薛小琴嫁给宋建国过上幸福生活。
这一切幸福生活的前提是踩着牛月娥身上才有的。
薛小琴,“我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
孟枝枝没接这句话,而是去看许爱梅,“家属院这边不管?还有妇联和组织那边不管吗?”
许爱梅从头看到尾,她也没想到这件事会闹到这么大。
原本家属院这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牛月娥来了,真正被牺牲的那个人闹了起来,这件事就不能不解决了。
她想了想,“薛小琴和牛月娥你们跟我走一趟,同样的,李会计你这边发工资的时候,宋营长的工资先放着谁都不要发。”
“等我们这边商量一个办法出来,到时候再通知你。”
李会计嗯了一声,她去看薛小琴,薛小琴不说话,李会计不得不开口,“薛同志,那把你之前领取的二十块先还给我。”
到手的钱薛小琴还怎么愿意还过去啊。
她低垂着头,眼泪直流,“我家康**病了,这钱我要带他去看病。”
现场瞬间僵持了下去,李会计有些为难,她求助地看向许爱梅,许爱梅想了想,“我们妇女工会这边还有点结余,薛小琴你把钱还回去,康康看病的钱暂时从妇女工会这边出。”
薛小琴还是不愿意,因为她怕一旦给出去,就彻底丧失了这个收入来源了。
许爱梅声音大了几分,“薛小琴!”
薛小琴攥着钱就是不出声,“康康除了生病还要吃饭,还要上学。”
“你们如果想把我逼死,那我就现在从这里跳下去好了。”
“让大家看看驻队是怎么对待烈士遗孀的。”
现场安静了下来。
孟枝枝盯着她看了一会,她声音很是冷静,“喊政委,还有工会,以及妇联都来吧。”
既然这件事解决不了,那就闹大,闹到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