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荒芜的野外, 距离临时准备的坐席几丈远,阿会部皆目光灼灼,来回在主座和厉长瑛等人身上警惕地逡巡, 尤其警惕厉长瑛、卢庚、乌檀这样武力格外强劲的人。
陈燕娘自觉犯错,低声向厉长瑛请罪:“首领,是我失察……”
“没事。”
厉长瑛不甚在意。
有些东西许多时间的积累才能够融汇, 他们都是武将的路子,底层出身,大多见识不够, 可能看到了也不会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厉长瑛也是直肠直性,同样不知道做了多少不合宜的事,大家都在飞快地长进, 无法苛求面面俱到。
不过由此可见,她越扩张,越需要各方面的人才,身边若有一个眼界见识不俗的人指点便不会有这样的疏漏, 魏璇来的恰是时候。
厉长瑛心念转动,当做无事发生, 对铺都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往简陋的坐席处行。
阿会部众人谨慎地抬脚, 跟随铺都缓慢地走向坐席, 方才的紧张气氛并没有消弭。
陈燕娘随在厉长瑛身后, 仍旧自责难消,暗自牢记于心。
泼皮抓耳挠腮,有些懊恼,一眼一眼瞥陈燕娘的背影。
与阿会部和谈是多要紧的事儿,若非他多事, 也不会出这个岔子,肯定不怪陈燕娘,也怪不到卢庚。
两人心思较细,而卢庚根本没多想,亦步亦趋地跟在厉长瑛身侧护卫。
“铺都俟斤,请落座。”
厉长瑛大大方方地抬手指向东侧座,随后,她便转身迈向对座。
主座空置。
阿会部众人皆面露异样。
巴勒冲动,直接发出不满:“我阿会部是奚州的第一大部落,我阿父是阿会部的首领,你这女人竟然不尊我阿父入上座,还想平起平坐?”
铺都没有阻止。
厉长瑛的下属们哪里能忍受旁人对厉长瑛轻慢,乌檀大步上前,攥起拳头,“你敢对我们首领不敬!找打吗!”
泼皮、阿勇等人都露出凶神恶煞的神色,正对他。
巴勒不怕他们,讥讽:“女人当首领,你们也是女人吗?”
他以“女人”作为侮辱,却忘了一个事实——
女人只是性别,这里的女人,刚从一场杀戮中浴血而出,没有一个不是狠角色。
“嚓——”
他话音刚落,陈燕娘、苏雅等女便一手握刀柄,一手握刀鞘,刀身与鞘壁摩擦,刀锋半露,未擦净的血迹透着杀意和森冷。
她们无需证明自己,也无需愤怒,实力自会威慑。
阿会部的男人们立时作出防备之态。
而厉长瑛转身,鹰隼锁定猎物般锐利的目光凝视着巴勒。
她手中没有武器,也没有其余动作,巴勒的脚却死死地钉在原地。
心脏急速地跳动,冷汗倏地从额头后背手心渗出。
这一瞬间,似是有一只尖锐的利爪穿透巴勒的胸膛,抓掏他的心脏。
她真的会杀了他!
巴勒眼神慌乱地躲闪,不知所措,头脑空白,完全想不起他方才骂了什么,也不敢再叫嚣“女人”如何。
厉长瑛嘴角轻蔑地一撇,目光只在他身上逗留一息,便轻飘飘地转向铺都,“你们阿会部不想和谈?”
声音冰冷而锋利,似是他们只要开口表露出丝毫“不想”的意思,便会血溅当场。
危险刺激地阿会部众人瞬间头皮发麻,浑身紧绷。
他们畏惧厉长瑛……
铺都下颌紧绷,眼中因厉长瑛的嚣张、冒犯而烧起恼怒的火。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的血腥味儿和远处的尸首如山令人窒息。
不远处,薛培等人一身漆黑,骑在骏马上整齐地列队于数丈外,似是暴雨来临前的黑云笼罩在周围,充满压迫感。
下属遥望两方人,“少将军,他们要打起来了。”
薛培面容冷峻,“既是提出和谈,便不会轻易动干戈。”
他到此时都认为是魏堇主导,一切皆是他的算计,不过当他以将他们所有的行动都进行更深的解读,许多事情便更明晰。
魏堇来到燕乐县不过一年,在奚州能培养起多大的势力?
他们还需要百般算计,需要借助外力来扩张,分明是实力不够,虚张声势。
所以,除非迫不得已,他们绝对不会跟阿会部动手。
有这样的计较,薛培对两方的僵持更无动于衷,注意反而转向了营地内,若有所思。
和谈处,陈燕娘等人与阿会部的人对峙,身体未动分毫,手心却逐渐汗湿。
以小博大,虎口夺食,并非易事。
真的和阿会部动起手,薛家军不见得会帮他们,他们不到一千人,根本不是阿会部的对手。
一旦他们没能在气势上成功压过阿会部,输了就是全军覆没,哪怕勉强赢了,聚居地怕是也难再起势。
众人心头的压力如同巨石一般沉重。
而厉长瑛一人站在部众前方,既要直面强大的阿会部,又要支撑背后的人和整个聚居地的生存,所承受的压力之重定超乎一般人想象。
她却不动如松,稳如磐石,仿佛这世间万难都打不倒她,压不垮她。
一众下属每望见她的背影,便定心一分。
绝对不能露怯。
想活!
就向死而生!
哪怕是装,也要装得悍不畏死。
一群人未有交流,精神却达到统一,战意越加高昂,杀气凛凛,燃烧的火焰一般猛烈地蹿起,直冲阿会部,似是只要首领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前赴后继地冲破防线,背水一战。
无声的战火从厉长瑛身后喷薄而出,席卷整片区域。
厉长瑛后脑勺发烫。
对面,铺都脸上越发阴云密布,冷意逼人。
阿会部强壮的勇士们举着兵器顶在前方,激发出强烈的气势对抗。
无形似有形的刀光剑影彼此冲击,金戈铮鸣。
厉长瑛:“……”
他们燃得太突然了……
她根本不打算打啊!
厉长瑛方才脑中思绪纷乱如蛛网,正将那些烦扰的丝一一都抽去,捋出最重要的那根丝。
或许无论有没有设主座,阿会部都要借题发挥,就像博尔骨的死跟厉长瑛关系不大,她仍旧要强按在她这个首领身上一样,都是要争一个“先”。
大家都是虚张声势,只是对各自的虚实探听有差异。
实力上,阿会部比她扎实多了,但阿会部不知道啊。
人家两方交涉是先礼后兵,她是打算先兵后礼,借薛家骑兵的势以及阿会部对他们的不了解,先声夺人,震慑住对手,占据西奚的地盘。
实在震不住……
大不了就跑啊。
抢马跑。
这又不是生死关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厉长瑛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越打越确定她底线极低,捞到马也不亏,哪想到双方猛然间电闪雷鸣,似乎就差一个火引,一点即爆。
厉长瑛抓心挠肝。
震震就行,没必要真干他们啊。
她都变得稳重了,他们怎么还莽起来了?
手下都这么有气势,厉长瑛也不能泄气,只是思忖着,是不是该打破一下僵局,但什么时候打破,怎么打破,她又分外纠结。
而阿会部看来,便是厉长瑛目光平视,眼神甚至对他们露出漫不经心,分明是自恃实力,倨傲地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阿会部愤怒,又矛盾。
他们神出鬼没,深不可测,铺都不清楚他们的底细,不知道她有多少倚仗,满心忌惮。
他身为一部首领,尚且如此,部中族人亲眼见过对方首领和下属们的英勇,作为对手难免惶惶不安,心生退怯。
双方又僵持。
表面上双方的气势势均力敌,而看起来更不怕死的,隐隐压过舍不得死的。
巴勒身为俟斤的长子,且自以为是始作俑者,站在前排,首当其冲,汗顺着脸颊额头流下,有汗水流进了眼睛里,怕被父亲发现他的怯懦,不敢有任何动作。
白越亦是心神不宁,眼神闪烁。
良久,就在厉长瑛微微抿唇,打算开口缓和时,铺都率先开了口。
他拿着长者的姿态,一副教训的口吻,厚重的声音阴沉道:“年轻人太气盛,可不是一件好事。”
厉长瑛霎时眉目微微舒展。
诶嘿~先沉不住气的人不是她。
厉长瑛扫过阿会部的人们,神采飞扬,“人生短短几十载,求得不过是个问心无愧。”
“铺都俟斤与我各为一部首领,身后有众多人要庇护,进退皆是为族人的安定富足。”她言词并不激进,但也毫不掩饰锋芒,“铺都俟斤应是也如此年轻气盛过吧?”
铺都沉默不语,被她的话勾起些许年轻时候的回忆。
他锋芒初露之时,也是豪情万丈,无所畏惧,发誓要带领阿会部更加强大,要为阿会部而战,为阿会部而死……
可那些时光都太久远了。
阿会部并没有在他手中辉煌无比,也没有强大到无可匹敌……
他眼瞅着阿会部骄傲地止步不前,显露老态,青黄不接而不知,沾沾自喜,直到木昆部打碎了“奚州第一部”的幻境。
如今,新的势力拔地而起,蒸蒸日上,后生可畏,又给了他一记响棍。
铺都侧头看向三个儿子以及身后的族人们。
大儿子巴勒方才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擦去了额头眼睛的汗,头发依旧汗湿明显,眼神游移,不管与父亲对视。
三儿子阿布高不明状况,脸朝向对手,眼睛依旧瞪得像铜铃。
二儿子白越看他失神,谨慎地出声询问:“阿父?”
长子三子有武无脑,二子心眼太多武力不济……他若是死了,谁能撑起阿会部的未来?谁能带领阿会部抵御强敌?
铺都面无表情,背却好似有几分佝偻。
无人察觉。
最终,铺都抬手,命令众人收起兵器。
“俟斤?”
阿会部族人们迟疑。
铺都已转头厉声训斥大儿子巴勒:“鲁莽的东西,还不赔罪!”
巴勒不敢不从,不敢直视厉长瑛,含胸垂头,向她赔罪。
厉长瑛微微颔首,便再次抬手,若无其事地当主座不存在,请铺都落东座。
铺都缓缓抬脚,转身走向了东侧坐席。
厉长瑛嘴角上翘,又克制地收起,这只是一小步,距离真的达成和谈目的,还有很远。
而乌檀、多延等小部落的胡人们见到这一幕,眸中爆发出异彩。
铺都让步了!
阿会部的俟斤和厉长瑛平起平坐了!
这可是阿会部!
阿会部为奚州部落之首已有数十年,他们这些小部落在阿会部的人跟前,从来都要矮几头,现在,他们和阿会部平起平坐了!
但凡生长在奚州的胡人们皆傲然,胸腔中腾起的狂喜快要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汉人们不甚了解阿会部在奚州的地位,感触与胡人们不同。
泼皮和陈燕娘、阿勇等人更激动的是,他们才多大势力,本来也不求厉长瑛一露面就坐主座,能平起平坐简直大赚!
一行人随着厉长瑛走向对座,站在身后,强压嘴角,激动难消。
相较于他们情绪的高涨,阿会部众人则略显沉闷。
阿会部纵是不似木昆部那般气焰嚣张,不将其他小部落当人看,也惯来都端着“奚州第一部落”的架子,现在跟突然冒出来的部落平起平坐,落差极大。
厉长瑛坐下后,侧头跟泼皮交代了一句。
泼皮点头离开。
随后,一场非正式的谈判开始——
他们没有中立方主持,厉长瑛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进入主题:“木昆部营地是我们破的,博尔骨和阿古拉皆死于我手,我理应拥有整个木昆部……”
白越看了父亲铺都一眼,急切地反驳:“我们阿会部牵走大部分木昆部的武力,你们才得以偷袭营地,博尔骨是不是你杀死的咱们心知肚明,你能杀死阿古拉,也是我部勇士先消耗阿古拉许多体力,况且我部死伤众多,凭什么你们占全部?”
厉长瑛等他说完,方才淡淡开口:“我还未说完。”
不怒自威。
白越语塞,再次看向父亲。
铺都幅度微小地摇头。
白越便住了嘴。
厉长瑛目光直视铺都,“我说的是事实,我也承认阿会部牵走木昆部一部分兵力,但换句话说,若没有我们,阿会部想要拿下木昆部,也得死伤惨重,元气大伤。”
铺都没说话,身后一个看起来颇有地位的筋肉大汉便大声道:“那我们也占领了整个木昆部!”
厉长瑛应对得游刃有余,“人,才是一部生存和发展的基石,我让阿会部活下来更多人,他们价值千金,不是吗?”
她身后众人,听懂的这一段胡语的胡人和汉人全都昂首挺胸,趾高气扬。
他们的首领就是这么重视他们!
先后出声的白越和大汉则无话可说,看向铺都。
铺都没法儿否认,难道要当着族人部下的面说他们不值千金吗?
他也不能全盘认可,便也拿厉长瑛的话沉声质问:“你们趁机偷袭,也省下了数万金,只是不知,为何这么巧?就在我们阿会部动手的时候?”
他暗指厉长瑛和人勾结,故意算计。
白越表情一瞬间的凝滞,便又遮掩过去。
坐席很矮,厉长瑛双腿盘坐,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诚实道:“我有探子。”
她顿了顿,又道:“不止一个。”
铺都覆盖在嘴唇上的胡子颤动几下,到底还是噎住了。
阿会部众人面面相觑,忍不住猜测身边究竟谁是探子。
谁都不像,又谁都有点儿可疑。
而提出偷袭计谋的白越汗流浃背。
她也太明目张胆了!
再说下去,他更可疑了!
他只不过是藏着没说提出下药偷袭的人是那个来和亲的女人,现在又怕父亲觉得他不堪大用,又怕父亲觉得他太有“本事”,更不敢露出来了……
白越绷不住表情,脸颊肌肉不明抽动。
厉长瑛看着对面诸人的神色,琢磨不出太多,懒得多琢磨,直入主题:“我提出和谈,便是以和为贵,我确实不愿意有太多无谓的伤亡,却也不惧厮杀。”
“咱们彼此都爽快点儿,缴获的木昆部财物,你们说个分成,我能接受,就直接敲定,不能接受,就再议。”
厉长瑛不擅长耍心眼子,也不擅长扯嘴皮子,目前手底下没有这方面的人才,他们就当做买卖,心里已有一杆秤,先让对手出价,她再决定是否讨价还价。
“可要商议?”
厉长瑛不需要跟人商量,反问铺都。
铺都积威甚重,自是不必商议,沉吟片刻,便道:“五五。”
他自认平分是一个能勉强接受的比例。
厉长瑛一口否决:“不行。”
铺都又是一噎。
厉长瑛:“七三,我七你们三。”
铺都一听她平分都不愿意,脸色黑得彻底,“必须对半分,否则没得谈。”
“七三。”
厉长瑛坚持。
这不是和谈的态度,她太强硬了。
阿会部的人控制不住火气,露出不满--
“耍我们呢!”
“七三不可能!”
“不想谈就打!”
方才厉长瑛提醒众人注意度,乌檀等人忍住回呛的冲动,只凶狠瞪眼。
两方再一次僵持不下。
这次厉长瑛没有拖延,“好心好意”地提醒:“奚州虽四面环敌,習部、契丹皆近,阿会部若是再与我们一战,必会再次折损,若是强敌入侵,阿会部难敌,恐有灭族之危。”
“铺都俟斤,要为阖族考虑,莫要有命挣没命享……”
铺都声音极寒,“中原有句话,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有外敌打进来,你们想留在奚州,安定富足绝无可能。”
厉长瑛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的模样,“大不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几年之后卷土重来就是,不像阿会部,多年根基若是毁于一旦,往后谁都能踩一脚,怕是一时半会儿受不了那些凄惨日子。”
阿会部有人面上更怒,怒容之中又藏着掩不住的忧虑。
铺都不甘示弱,冷笑,“我们阿会部和奚州共同经过多少风风雨雨,岂会畏敌?”
“不畏外敌,莫贺部呢?”厉长瑛胸有成竹,似笑非笑,“他们有机会上位,不会踩着阿会部的残躯争做奚州的第一部落吗?阿会部也接受得了?”
阿会部受不了。
他们在“奚州第一”的位置上待久了,不愿意成为落水狗,任人欺凌。
铺都眼中似黑不见底的深潭,“那你呢?你不争?”
厉长瑛明快又直爽,“我自是也想争这第一,可奚州第一,算得什么本事,我要争做北狄第一,天下第一。”
口气好大!
她说得比吃饭喝水都要容易,又太真诚,铺都以及阿会部众人皆震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厉长瑛身后众人相反,皆为她的豪情壮志激动不已。
她不是第一次说大话,吹牛能振奋士气,又没成本,需要的时候自然是张口就来。
厉长瑛想得颇简单,她一条路走到黑,一直都是一个念头,干都干了,那自然是要干大的,管它成不成,志气不能没有,否则只瞧着眼下这一亩三分地,端的是目光狭窄,心胸也不广阔。
步子也要迈出去,这样才不算是痴人说梦。
就算不成,她也总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些什么,后人发现她,想起她,兴许也要念一句“人中豪杰”,知道遥远的过去曾有过这么一个人,虽是女子,却天不怕地不怕,也是敢跟这世道这命运这不平争一争抢一抢的。
不过吹牛归吹牛,不能失了冷静和自知之明。
厉长瑛感受到,侧头轻声给面红耳涨一群人浇水冷却,“成不成咱们都是天下第一,世间独一份儿,但现在,还得稳住,别飘。”
陈燕娘稍稍冷静,却不觉扫兴,“我们苦苦求生时,绝对不敢想今日会和奚州的第一大部落争利,今日又如何能想到日后会有何等光景?我们愿意跟着首领拼命去争一争。”
其他人皆如她一般不改崇敬向往之色。
他们就要做奚州第一!北狄第一!天下第一!
一群人无脑拥护厉长瑛。
个个血液都好似奔腾的大江大河,有生生不息之气。
人活一股劲儿。
手下都如此,她一个首领,自是要更狂。
厉长瑛勾唇,坐姿变换,一条腿支起,一条腿仍旧曲着,胳膊搁在支起的那条腿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强势,底气十足地扬声道:“占先机则占优势,我不识得莫贺部的人,如今既然先与铺都俟斤结识,便愿意与阿会部优先交好,共谋发展。”
她又坦荡又霸道,什么都放在台面上讲出来,就差直接告诉他们,今日与阿会部谈崩了,来日,她就会与莫贺部结盟,而那时对阿会部造成的威胁便不可与当下的威胁同日而语。
铺都顾忌太多,被人直逼到脸前,难堪恼怒无力……汇成一根根尖锐的刺插进了他的胸膛。
“俟斤……”
阿会部众人担忧,动摇,指望着俟斤作出明智的抉择。
可铺都太难做出决定了。
奚州已出现变局,他做的决定,关系着阿会部在奚州的未来……
铺都许久都没有回应。
厉长瑛表面上不疾不徐地静等,桌案下一只手忍不住抠地上的土。
日头渐渐升起,温度也逐渐攀升,燥热之下,空气中微妙的焦灼萦绕在厉长瑛这一方人头上。
和谈稍微进展一点儿,他们刚松一口气,有些得意,紧接着又会因为新的唇枪舌剑提起心,起起落落,叫人心里头折磨不已。
即便一部分人清楚,阿会部退了第一步,很可能会继续退,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但不到尘埃落定之时,也实在没法儿不紧张,都秉着呼吸,额头微微冒汗。
后方,发出细微的动静儿。
厉长瑛眼珠偏转向左侧,又收回来。
也有其他人察觉到了,但无暇顾及身后的风吹草动,怕松懈下来露出破绽,不敢妄动。
终于,铺都艰难地退了一步,沉声问道:“我如何相信你们会遵守盟约?”
屡经生死,走过诸多大风大浪如厉长瑛,一瞬间心头也如擂鼓,眼中迸发出炽烈的光芒,喜形于色。
这回,真的要成了!
厉长瑛手攥紧,压抑着外放的情绪,尽力冷静地开口:“共同的利益会将我们紧密地绑在一起。”
可她心情起伏,控制不住急躁,不等铺都问便主动抛出底牌,“北狄所缺盐粮绢布等物,我在中原有几分人脉,日后互贸咱们互惠互利,岂不皆大欢喜?”
铺都却眼神冷冽,语气排斥,“你是汉人?”
怪不得她说话的方式,不同于寻常胡人,更像是汉人。
厉长瑛顿时一凛,膨胀的心迅速回缩,紧急思索应对。
铺都又转向乌檀和多延,喝斥:“你们竟然与汉人为伍!背弃天神!”
其他阿会部的族人闻言,怒目而视。
多延当即上前一步,大声反驳:“首领是天神选中的人!有海东青为证!”
铺都和阿会部众人敌视的目光一缩,忆起了那两只凶猛的海东青。
厉长瑛听到多延的话,眼神中有什么闪瞬而过,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她汉人的出身,扬声道:“若阿会部仍旧存疑,我也可在此以祖上声名起誓,若我们立下盟约,我却先行撕毁,便让天神降罚于我。”
泼皮、陈燕娘、乌檀全都眉心一跳,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多延也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并且他至今都深信不疑,崇敬地仰望着厉长瑛。
铺都疑问:“祖上?”
厉长瑛调动表情,熟练地露出一个怅然的表情,幽幽道:“我确实在中原长大,交好汉人,四十年前,宇文部败落,我祖父逃难至中原,苦心经营多年,却一直挂念北狄的一切,如今,我终于回来了……”
铺都年纪已有半百,年少时经历过宇文部的辉煌消散,骤然听到久违的名字,瞳孔一震,脑中最后一根弦崩了。
年长一些的阿会部人亦是对着厉长瑛瞠目结舌。
而年轻的族人们则不明所以,来回张望,想要得到解惑。
泼皮望着这一幕兴致盎然,心道:来了,她又带着她的“身世”来了,上一次没亲眼见到,这一次如愿了……
铺都不可置信,许久才找回声音:“你、你难道是……”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人。
多延挺起胸膛,斩钉截铁:“没错,首领是宇文氏的后人!”
泼皮表情怪异,熟悉至极的人在眼前装相,实在难以忍耐笑意,只能赶在别人察觉之前迅速低下头。
陈燕娘一本正经,很容易就忍住了。
卢庚则是又想到了他“可怜”的公子,眼神忧愁。
厉长瑛不用回头都知道某些人的德性,不着痕迹地清了清嗓子,调整表情,而后语气趋于和缓,展露仁慈,“我带着祖辈的光辉重回旧土,为的是拯救宇文部受苦受难的遗民,重建昔日荣光,念及我祖上与阿会部的情分,念及整个奚州的和平,我才主动提出与阿会部和谈,否则真打起来,终归是两败俱伤,叫外敌钻了空子,可怜的是各自部落的人。”
铺都和阿会部所有人都失语了,不断地惊疑地打量着厉长瑛。
她真的是宇文氏的后裔吗?
若是真的,一旦这个身份传开,必定会动摇阿会部的地位,不想他们壮大,最好当下便阻断她的路。
可他们做得到吗?
内忧外患,阿会部没有自信与他们对抗。
但相对的,她若真的是宇文氏的后裔,已经暗中经营四十年,还是“天神选中的人”,自身又极为不凡……整个北狄的格局或许都会发生大变动。
阿会部无力改变,不如顺应发展,或许会有新的机遇……
而一切明了之前,应该交好……
“四六,不能再低。”
铺都退了一步,听到“宇文”之名后,心态意外地比先前好了许多。
妥了!
厉长瑛一方人抑制不住地狂喜!
厉长瑛吃了先前的教训,没有再被喜悦冲昏头脑,使劲儿掐着手冷静,便趁热打铁,开始就着折中的“四六”讨价还价。
木昆部侵占阿会部的地区,全都交还给阿会部和莫贺部,留出安全区,她占有西奚原本木昆部的地盘。
木昆部抓到的汉奴全都留下。
木昆部的牲畜和武器她也要,可以用其他财物进行等价交换,包括木昆部的粮食。
……
另外,厉长瑛还保证,盟约确立后,今年入冬前,可以跟阿会部完成一次较大的互贸,具体交易细则再行商定。
要地盘要牲畜要人的目的都很明确,就是为了强壮自身实力,但在北狄,牲畜不紧缺,紧缺的是粮食,她竟然不要粮食,铺都和阿会部众人下意识便以为她背后实力果然强横。
铺都衡量一番,似乎没有理由不同意,便点了头。
先前双方剑拔弩张,跨过去之后,一切进行的格外顺利。
双方商定好,下一步便是正式划分各自所得,厉长瑛交给卢庚、陈燕娘、乌檀他们去做。
白越张口:“阿父,和亲……”
铺都冷睨他一眼,警告他:“不要被美色迷昏了头脑。”
白越发怵,有些僵硬地低头,收声。
铺都冷冷地看他一眼,再次望向厉长瑛,片刻后,探究地问道:“你祖上……可是宇文宗烈?”
那是谁?厉长瑛好像听老族长班莫其说过。
他话音中,似乎知道更多。
不重要。
厉长瑛故作神秘,“我父亲尚在中原,日后迎他回来,往事自会揭开。”
宇文宗烈是吧,她有的是时间给自己圆身份,争取真的来了都不如她真。
铺都听说她父亲有在,若有所思。
营地不远处,泼皮在朝这头张望,表情不正常。
厉长瑛微一抱拳,暂时失陪,走过去。
泼皮向前迎了一段路,凑近她低声道:“老大,刚才那位薛少将军来毡帐问璇娘子的伤情,问完就直接动手抢人,咱们的人打不过他,我怕惹出事儿,没敢硬拦,他说‘人他先带走了,骑兵们会留些时辰让你狐假虎威,希望你遵守君子之盟,该他的早日送入关’。”
厉长瑛听完,表情险些崩坏,“……”
他有病吧,人好不容易出来,又给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