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苑小桃笑着把切得齐整的白菜丝往桌上一放，清脆道：“就一个最简单的拌法，保证爽口解腻。”
她翻出宿舍里仅有的几样调料，有一小瓶供销社凭票打回来的白醋、纸包里包着的白糖、还有盐粒。
这年头调料金贵，谁也不舍得糟践。
她只捏了一小撮盐、半勺白糖，再淋上两圈清亮的白醋，拿筷子轻轻一翻拌匀。
刹那间，一股清清爽爽的酸香漫开来，不冲鼻，却勾得人舌尖生津。
翠绿的白菜丝裹着淡淡的白霜，看着就鲜亮。
“成了。”苑小桃把瓷碗往中间一推，“尝尝看，我给它取了个名字——雪底银丝。”
“雪底银丝？”室友们眼睛一亮，“这名字好听！跟画儿似的。”
王秀兰先伸筷子夹了一撮，小心翼翼放进嘴里。
刚一嚼，她的眼睛“唰”地就亮了。
“哎哟！这也太好吃了吧！”
何止是好吃啊，脆、甜、酸和咸淡刚刚好！
白菜芯本身就嫩得能掐出水，一点老筋都没有，被醋一激、糖一提味，鲜灵得不像话。
刚吃完油香的白菜肉馅饺子，再来这一口下去，像是寒冬里吹进一阵春风，从舌尖清爽到胃里，连呼吸都透着股干净劲儿。
“真好吃，小桃！”
“我还以为白菜只能炖着吃、包饺子，没想到凉拌这么好吃。”
“又脆又甜，一点腥气涩味都没有，比供销社卖的酱菜还香。”
一整碗雪底银丝，转眼就被几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抢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点酸汁都有人想拿来蘸饺子。
大家摸着肚子，个个心满意足，直说今年这个阳历新年，过得比往年都舒坦。
苑小桃看着室友们吃得开心，嘴角也跟着弯。
转眼，半个月过去。
窗外的雪没断过，地上的冻层一天比一天厚，呼出来的白气在半空都能凝成小冰珠。
这半个月里，苑小桃几乎是长在了试验田。
她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透才回，棉袄上永远沾着土，手套磨破了两双，耳朵和脸颊冻出两片浅浅的冻疮，一碰就疼。
可她一天都没敢松懈。
地膜铺下去了，种子也埋进土里了，可出苗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慢得多。
白天太阳弱，夜里气温又往零下猛掉，即便有地膜锁温，土壤温度依旧忽高忽低。
隔三差五刮一场北风，薄膜边缘就算压得再实，也会被吹得微微掀动，凉气一灌，刚要冒头的嫩芽就蔫头耷脑。
师兄师姐们看着她天天往地里跑，都跟着揪心。
“小桃师妹，别急，天太冷了，种子睡得久一点也正常。”
“是啊，咱们这已经是破天荒了，冬天种青菜，本来就没人敢想。”
苑小桃嘴上应着，心里却急得像揣了团火。
她太清楚了。
这个年代，冬天能吃上一口新鲜绿叶菜，意味着什么。
那可是所有乡亲们的盼头，是能让所有生产队都眼睛发亮的希望。
夜里躺在被窝里，她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种菜的法子。
后也的温室大棚，四面围死，有棚膜、有保温被和通风口，甚至有加温设备，温度湿度都能完美控住，一年四季种菜都不在话下。
可现在，别说大棚，就连一整块完整的厚塑料膜都是紧俏物资。
再看眼下这地膜，好处是省料省事，铺开就能用，正好契合学校搞试验的条件。
可短板也扎心——
只盖得住地皮，挡不住头上的风和霜，夜里一降温，地温跟着往下掉，刚冒头的小苗最遭罪。
苑小桃在心里一点点捋。
不能硬上大棚，那就把地膜往半大棚的方向改，在现有基础上改良。
她连夜在心里盘出几处能立刻动手的改良方法。比如，可以将垄再垫高一些，多晒太阳多积温。
地膜边缘可以多压一层碎草拌泥，白天晒得暖烘烘，夜里冻成一圈小土墙，寒风灌不进。
再在垄上插细竹竿，绑上旧草帘，太阳出来卷起来晒，太阳一落就放下挡霜。
这样改下来，虽然不算正经大棚，却能把地膜的保温效果，硬生生往上提一大截。
想通这一层，她眼睛都亮了，第二天一早就动手开始改。
师兄师姐们被她那股拼劲感染，也全都跟着一起忙活。
刨土、压膜、绑草帘、补漏洞，几个人在寒风里干得热火朝天，呼出的白气在头顶凝成一团雾。
就这么又熬了小十天。
临近一个月的时候，某天清晨，苑小桃一掀开草帘，整个人猛地顿住，跟着眼睛就瞪圆了。
地膜底下，一片细细嫩嫩的绿，正精神抖擞地往外冒！
小白菜破芽而出，嫩黄转青，小小的叶片支棱着，一点不蔫。
茴香更是喜人，一丛丛细溜溜地钻出来，绿得发亮，看着就有精气神。
苑小桃蹲在田埂上，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她心里的那股欢喜劲儿，像要从胸口溢出来。
这一个多月来的寒冷受累、焦急和期盼，在看见这一片绿的瞬间，全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与振奋——
成了！真的成了！
没过几天，菜就彻底长成了。
小白菜层层舒展，叶片肥厚，绿油油、水灵灵，掐一下都能滴出汁来。
茴香一丛挨着一丛，香气清冽，风一吹，满田都是淡淡的茴香气息。
在这一片枯黄冻僵的冬日田野里，这两垄绿，耀眼得不像话。
这天中午，太阳难得露了脸，虽不暖，却亮得晃眼。
苑小桃正在田里轻轻松土，怕伤了根，动作轻得像在哄孩子。
她刚把一垄茴香间完苗，背影被阳光拉得长长的，棉袄上落了点碎草，头发上也沾了星点泥土。
忽然，远处传来熟悉的喊声。
“小桃师妹——吃饭啦！”
她抬头一看，眼睛瞬间暖了。
周大海、林文博、冯翠翠三个人，手里拎着裹了旧棉袄的铝饭盒，怀里还抱着大饼，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赶。
“我们给你带好吃的来了！”周大海嗓门大，老远就喜气洋洋，“酥肉丸子汤，刚出锅的。”
苑小桃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迎上去：“你们怎么来了？”
“怕你在地里饿坏了，张教授特意让食堂给咱们课题组加的菜！”冯翠翠把铝饭盒往她面前一放。
一打开盖，酥肉丸子汤的热气“呼”地一下冒出来，香气瞬间冲散了田地里的寒气。
大块的酥肉炸得金黄，炖得软烂，丸子紧实弹牙，汤里飘着几片萝卜，撒了一点点葱花，油花星星点点，香得人直咽口水。
旁边还放着几张刚烙好的大饼，外脆内软，还带着面香。
“快吃快吃，还热乎着呢。”林文博把筷子递给她，“我们在这边看着试验田，你先吃。”
苑小桃也没推辞，她是真饿了，一早忙到现在，肚子早就空空荡荡。
她端起铝饭盒，吹了吹热气，喝一口，暖流瞬间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再尝一口酥肉，不自觉得眯起了眼睛。
这酥肉炖得一抿就烂，入口即化，丸子鲜香，萝卜吸足了肉汤，又软又入味。
就着大饼咬一口，又香又顶饱。
几人坐在田埂上，聊着试验田的事。
周大海左看右看，刚掀起草帘子看塑料地膜下面蔬菜的情况，忽然，看到那两垄菜的长势，声音振奋：“你们快看！”
林师兄和冯翠翠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塑料地膜里一垄小白菜，郁郁葱葱，齐齐整整，绿得发亮，叶片舒展，在太阳下像撒了一层碎光。
一垄茴香，亭亭玉立，清香扑鼻，风一吹，轻轻摇晃。
在这冰天雪地、万物凋零的六十年代寒冬里，小桃真的种出了一田新鲜青菜！
嚯得一下，几人都站起来了，冲过来看详细情况。
“成了，哎呀，真的成了！”冯翠翠高兴得直拍手。
周大海也新奇道：“我以前想都不敢想，冬天能看见这么多绿菜。”
林文博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小白菜的叶子，振奋不已：“这要是推广开，附近生产队、学校、家属院，冬天都能吃上鲜菜了。”
苑小桃端着酥肉丸子汤，喝下嘴里的汤，笑眼弯弯，脸上是藏不住的亮。
“不止能吃。”
她语气笃定有力地继续说道：“咱们目前这只是试验种植，等到把这套北方冬季地膜半大棚蔬菜种植技术摸透了，以后不止咱们学校——”
“整个北方冬天，都能有新鲜蔬菜吃。”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明朗。
田埂里，一地碧绿，生机盎然。
师兄师姐们听到她的话，仿佛眼前都已经看见了不远的将来——
家家户户的冬天，不再只有萝卜白菜腌咸菜。
田地里，会有一茬又一茬的小白菜、茴香、菠菜、香菜……
全是绿油油的新鲜蔬菜，这日子得有多好啊！
冯翠翠跳起来，拿起小锄头，眼神明亮：“小桃，你说试验怎么继续，我们全力帮助支持你！”
苑小桃笑容灿烂道：“吃饱了，接着干活。”
“我去割一茬最嫩的茴香，争取晚上给大家加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