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燎原烈火6 “我可以一
小刀划过羽管,直直切到手指上,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刀刃。
“……吾主在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刚准备飘出窗的派勒乌索教授见状赶紧又飘了回来,围着割破手指的少女打转:“这怎么搞的?你刚刚走神了?”
“是这把刀太钝了,不用力根本削不动……”
菲丽丝习惯性含住还在出血的手指,囫囵道。
“还不是因为你平时太懒了,那么个小刀磨起来又费不了多少时间。”老教授见缝插针地教育道,“还有你那半枚银币,趁着这个机会一起磨一磨吧……都锈成那样了还不打理,你平时看着不难受吗?”
“不难受。”
菲丽丝找了块干净的手帕将手指包住,坚持道:“而且用磨刀石磨肯定会损坏银币的表面吧?我还挺喜欢这上面的图案,现在就是黑了点,要是磨没了多可惜……”
习惯性与身边的幽灵拌了几句嘴,菲丽丝这才走出藏书室、锁好门,准备去库房借块磨刀石。
缮写室的库房位于修女们工作间的身后。为了不打扰其他还在工作的修女,菲丽丝决定从外面绕一圈走。
但还不等她绕到缮写室这座独立建筑的身后,居然远远看到索菲亚院长和玛德琳副院长匆匆从前方路过。
如果是平时,这么近的距离那两人不可能看不到她,看到后至少会打个招呼……可这次,连一向视力极佳的玛德琳副院长都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只一边小声对院长说着什么一边匆匆往大门处走。
而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大门那边似乎还隐隐传出了些哭喊声……
外面出事了——这是菲丽丝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意识到这点后她没有任何犹豫,脚尖调转方向直接朝那阵哭喊声发出的方向跑去。
果然,刚走出拐角,她就看到修女院门口的那片空地上聚集了十几名神色慌张的镇民。
而站在最前面、正在一边哆嗦一边跟索菲亚院长说话的青年菲丽丝也曾见过——正是镇上教堂内的一位辅祭。
“……我、我刚刚正在准备葬礼的准备工作时,瓦伦执事回来了……他抱着个孩子,但我没看到帕里神父……”
穿着黑袍的辅祭语无伦次地说道:“可、可没过多久我们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喊‘杀人了’!好多人逃进教堂……他们说、他们有人说,帕里神父被那些闯进来的士兵杀死了!”
有一瞬间,菲丽丝怀疑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或者自己正在做梦……否则她为什么会听到如此荒唐的话。
可不等她反应过来,那群镇民中再次爆发出一声声哀鸣。
“我看到了……那个士兵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有人大声喊道,“因为帕里神父想要阻止他们从老阿维的店里搬走粮食,他们就把他杀了!”
“他们也没放过我们……我们都逃到教堂里了,他们却破开了教堂的门,非说我们还在身上藏匿了钱财……”一个只穿着一身麻布单衣的男人紧紧抱住双臂,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道,“瓦伦执事想要阻止他们闯进教堂,可他们根本不听他说的,直接闯进来就要把我们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抢走!”
“他们不是人……那就是一群强盗!是魔鬼!”
此起彼伏的哭声如魔咒般徘徊在修院的上空,禁锢住菲丽丝的手脚,让她迈出的脚步都变得无比沉重。
“他们……是哪里的士兵?”她走上前,张开已经有些发麻的嘴,“他们是……罗兰的士兵?”
“没错,那些人就是罗兰的士兵!是王太子派他们来的!”
一个包着灰色头巾的女人向前踉跄一步,握住玛德琳副院长伸出的手臂,悲痛哭嚎道:“他们说因为我们没在去年按时交税,现在他们是来代王太子来要债……圣母在上,这就是污蔑!可我们说什么他们都不听啊!我的吉恩……我可怜的儿子,他只是想要阻止那群魔鬼闯进我们的家,就被他们杀了啊——”
…………怎么会这样?
菲丽丝也曾设想过战火会波及科冬镇时的场景。
她想象过这个马黎人可能会打过来,想象过拿法国王会带着他的军队占领这里,却唯独没有想象过听命于罗兰王室的军队会在首都吕得城附近抢劫村镇,还杀了本地的神父……
这是在做什么?
敌人来抢劫虽然可恨但总还能理解动机,可用自己国家的军队抢劫自己国家的人民……这些人是彻底疯了吗?!
“他们现在还在镇子里吗?”
见他们身后还有零星几个人影在往修女院的方向跑,玛德琳副院长赶紧询问那名年轻的辅祭:“还有其他镇民呢?他们都跑出来了吗?”
“没、我……我不知道……”辅祭慌乱着摇头,努力组织着语言,“他们冲进来前,瓦伦执事就说万一他们当真不顾原则进教堂,就让我带大家去修院避难……可当时太乱了,很多人都四散逃走,我也不知道其他人都去了哪儿……”
“你知不知道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菲丽丝赶紧问道:“带的什么武器?有没有马?有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连续三个问题直接把辅祭砸蒙了。
不过还好现场并不止他一人,有人在恢复镇定后回答了她的问题。
“大概四十人还是三十来个人,都没有人骑马……我负责昨晚下半夜守夜,天亮时在回家的路上远远看到他们是从西边过来的。”
一名满脸胡茬的男人抹了把脸,表情逐渐狰狞:“我看到他们打出的是王室的旗帜才没有在意,谁能想到他们居然……”
整个科冬镇加上附近的农户大概有二三百人,但常住在镇中的顶多就一百人,更不要说其中一半是老弱妇孺……在武器只有菜刀和草叉的情况下,硬刚显然不现实。
确认过目前的具体情况后,两位院长决定立刻关闭大门。
如果接下来还有人到修女院求助,确认好身份可以让人从另一边比较隐蔽的小门进入。
毕竟这帮不知是哪儿来的罗兰兵连教堂都敢闯,神父都被杀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追到修女院发疯。
在两位院长的指引下,进入修女院的十几名镇民来到修院中为外来者准备的独立招待所。
尽管那座只有八间客房的小建筑肯定不能让所有人都住得舒服,但作为临时落脚处还是够用了。
只是这样还是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以目前的情况看,如果那些士兵仅是在镇中闹事、闹完就走还算好,如果他们真的想要闯进修女院……
菲丽丝看向修院的外墙,觉得这个目测大概有四五米高的墙应该能抵御一阵,但真要找工具翻进来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索菲亚院长显然也有相同的担忧。
等把前来避难的镇民们都安顿好后,她立刻让周围人通知整个修院的修女,所有人赶紧放下手里的一切工作,立刻到礼拜堂集合。
等菲丽丝把消息带到缮写室、跟着其他修女一起来到礼拜堂时,消失好一阵的派勒乌索教授也回来了。
“我去镇上探听清楚了!那些士兵是奥雷那边的守军,原本是因为王太子的秘密召集令来到吕得,可来了又被挡在吕得城墙外好几天,现在大部分队伍基本断粮了。所以这支守军的指挥官让手下的几个小队分别去吕得附近的村镇‘收税’,其实就是找点吃的挺过去……”
趁着上面院长在向众人说明现在外面的突发状况时,幽灵教授也在毫不停歇地继续快速汇报自己刚刚获知的情报:“不过我听他们中的人小声议论,主要是这支小队长在发疯,有些士兵在看到他杀了帕里神父后也被吓到了……”
菲丽丝骤然抬头看向幽灵,眼中的震惊完全无法掩饰。
“…………是的,帕里神父确实已经……”
派勒乌索教授的胡子动了动,最后沉沉叹出一口气:“愿吾主保佑他……”
“……菲丽丝?”
不等菲丽丝对这个噩耗做出什么反应,站在最上首的索菲亚院长注意到少女的异常,转而看向她:“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思绪被瞬间拉回来,菲丽丝强压住那股从心底涌出的悲痛,深吸一口气才再次抬眼。
“我觉得……王太子殿下应该不会发布这样的命令。也许他下过继续征税的命令,但绝不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线保持平稳,顶着众人看过来的视线缓缓道:“尤其是破坏‘教堂’权威、对神职人员动粗,甚至是……杀死一名神父……历代罗兰王室都像敬爱父亲一样敬爱教皇冕下,与教廷的关系更是亲密,王太子再怎么需要税金也不会让人做出强闯教堂或修院的事。”
“……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做的这些都是自作主张?”冉娜闻言双眼一亮,立刻转头看向站在上首的院长,“那我们赶紧去一趟吕得城,将这件事禀告给王太子殿下,是不是就能让他们离开了?”
这句话让很多修女脸上浮现出希望,只有两位院长和菲丽丝的表情依然凝重。
尤其是菲丽丝,因为有派勒乌索教授的最新情报,她已经知道“各地守军全都被挡在吕得城墙外”这一信息。就算此时骑快马去吕得报信,最大的可能也是人和消息都无法进城……
“……也许,可以去找这支小队的上级指挥官。”
空气陷入凝滞时,派勒乌索教授再次开口道:“我听到那些士兵说,他们的指挥官现在就驻扎在吕得城北的圣梅杰修道院,距离科冬也不算远……”
……能驻扎在修道院,那至少说明这个指挥官对教会这边的人没有太多恶感。
当然,不排除有人能做到一边下令斩杀神职人员一边心安理得地住进修道院,但这样的精神分裂患者应当还是少数……
就在她思索着去找这位指挥官求助的可能性时,索菲亚院长也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去吕得城赌一把。
可在出门送信的人选上,两位院长没能达成统一意见。
索菲亚院长是打算自己去。
毕竟她的身份在这里,能把消息传给王太子的可能性比较大。
而且就算进不了王宫,她也可以将这个骇人的消息告诉吕得城内其他修院的院长和吕得大主教。
就算科冬镇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镇子,但一个神父在光天化日下无故被杀了,教廷就算再能忍也不可能生生咽下这口气。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也请您理解,此时此刻,修女院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您。”
玛德琳副院长难得站到了院长的对立面,严肃道:“您可以写一封亲笔信,由其他擅长骑马的修女带到吕得,也能达到一样的效果。”
“可您也知道,她们都没出过几次门。就算能骑马,连去吕得的方向都不知道……”
“克莱尔修女和特丽莎修女都是科冬本地人,她们对去吕得的路很熟悉。”副院长坚持道,“或者由我去……”
这就更不可能了。
玛德琳副院长比索菲亚院长还大不少,看面相没有六十也有五十多岁了,这个年纪去骑马传讯谁都不放心。
“不行。克莱尔修女和特丽莎修女……她们的通用语都不是很好。”
院长相当委婉地说了这么一句,这才将副院长拉到一边小声道:“吕得那边的人,你也知道……就算有我的亲笔信,也一定会有人问详细情况,说不定会得到大主教的接见……我们需要一个口齿更加伶俐的,否则他们也许根本不会重视……”
“那我……”
“如果您还需要一个能熟练说通用语的人,我可以一起去。”
菲丽丝按住冉娜那想要举起的手,率先一步走上前。
“我有跟人共乘一骑的经验,就算全速跑也不会被颠下马……而且我还记得去吕得的方向。”年轻的修女走上前,目光坚定地看向面前的两位院长,“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把消息准确带到。”
作者有话说:
中世纪的教堂是在法律意义上有“庇护权”的,任何在教堂内进行的暴力行为都会被视作亵渎神圣。
如果犯人逃进教堂,就连世俗的司法or暴力机构也无法进入教堂对其进行逮捕(就像《巴黎圣母院》里卡西莫多把艾丝美拉达带进圣母院后,军队就不敢闯进去逮捕她,只能等她自己走出教堂范围)。所以理论上,遇到事逃进教堂至少能得到人身安全。
但这都是正常情况下,战争时期就是另一回事了,历史上的百年战争期间教堂被劫掠的事件应该不少(毕竟好东西都在教堂……)
不过目前这个时间点的罗兰还在秩序崩溃的初期,“镇民反抗强征税被杀”可能翻不出太大水花,但“本国士兵杀了本国的神职人员、劫掠本国教堂”这种事只要传出去就肯定会受到一定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