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吕得围城2 “我记住他
有时候菲丽丝会觉得人的思想很神奇。
有些明明很简单浅显的事,却因为自己身处其中、被情绪左右,反而让事情变得复杂。
如果反过来,先确定最终目的,再摒除情感、用旁观者的视角看待整件事,那一切就都很明确了。
见那位年轻的男爵夫人脱力般坐回座位,阿涅丝立刻默契地接过菲丽丝的话头,开始温声安慰对方。
三位贵妇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之前的话题,菲丽丝也没有再开口打扰她们叙旧……不过谁都感受得到,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间改变了。
也许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或者实在没太多话题可聊。在继续围绕近期生活的话题说了半个时辰后,两位访客便起身准备告辞了。
“……对了,听说古尔奈伯爵夫人也回来了,就暂住在贝莱湖城堡。”
临走前,年长的男爵夫人对阿涅丝发出邀请:“近期她准备在贝莱修道院举办一次诵经会,并为在这次劫难中丧生的人做祈祷……如果您感兴趣,请务必与我们一起参加。”
“圣母在上,感谢您的告知。”阿涅丝握住她的手,真诚道谢,“我一定会尽快与伯爵夫人取得联系……”
目送二人离开,阿涅丝始终紧绷的肩膀也跟着松垮下来。
“这是个好机会。”她对始终站在身后的菲丽丝说道,“过去古尔奈伯爵夫人经常组织熟识的夫人们一起朗诵教经,我虽然只去过几次,与她们不算熟,但这次她应该会很欢迎我参加。”
如今北方贵族们刚刚逃过一劫,相同的经历让他们难得产生了相同的危机感和集体认同感。
就算是之前并不算太熟的家族,此刻也急需一个理由碰面,互相交流彼此知道的情报和对未来的计划。
而这就是菲丽丝跟随阿涅丝来到北方的主要目的——探听这些北方贵族此时的真实想法。
作为“王室拥护者”中的重量级人物,玛利亚夫人当然希望之前因为国王被俘而选择观望的北方贵族们能站到王太子这一边。
就算不能,也要尽可能阻止他们倒向拿法国王。否则获得北方贵族支持的埃铎勒二世必然会实力大增,那一旦双方正面对上,王太子好不容易招募到的军队又要遭受损失。
要知道,罗兰现在的敌人不仅仅是拿法国王,还有正在一旁旁观的马黎人。
尽管在开出丹二世的赎金价格后他们就表现出积极推动和谈的态度,但从他们“根本不阻止马黎的雇佣兵加入拿法的队伍”这点也能看出,马黎人是不介意让罗兰的这场“内战”打得再热闹一些,最好能继续消耗下去,这样在和谈中他们能发挥的空间也能更大……如果这一点成真,罗兰遭受的损失只会进一步扩大。
在从阿涅丝那里得到了一些关于“古尔奈伯爵夫人”的信息后,菲丽丝便与她一起草拟了一封书信,去外面找到一位骑士即刻将信送了出去。
“…………”
看着骑士策马离开的背影,菲丽丝没有第一时间回到住处,而是看向始终飘在一旁、却已经一天没主动跟自己说话的幽灵。
从她答应要做冉娜姐姐的侍女后,派勒乌索教授就变得一天比一天沉默。
直到今天,他从她与那两名男爵夫人说过话后就开始一言不发,只用那一双眼睛死死瞪视着自己的学生。
十年的相处,菲丽丝触及老教授的眼神时就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疲惫感让她实在不想跟对方进行一场辩论……
一时间,一人一鬼只紧紧盯着彼此不说话,气氛变得越来越紧绷,这让夹在他们之间的冉娜逐渐忍不住了。
“……你们……嗯……有什么话可以说出来……”
少女的幽灵试图飘到他们中间,小声劝解道:“菲丽丝,教授,你们别这样……有什么问题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好一个‘吕得城内的乱党’……你现在是打算完全站到王太子那一边了吗?你难道忘了,他的部队在科冬镇都做了什么?”
不等冉娜话音落下,派勒乌索教授便冷冷开口道:“别用什么‘他不知情’做借口,他纵容手下强征税款是事实,无法约束手下也事实!”
“他作为指挥者,部下做下的恶事就该由他承担所有责任!”
教授高昂的声音到达一个极点,又突然沉默下来,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向面前一言不发的少女。
“……我感觉我要不认识你了,菲丽丝。”
他指向吕得城所在的南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是谁告诉我,罗兰的未来属于人民?又是谁告诉我,贵族制度注定是会被送上断头台的糟粕……但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居然心甘情愿地做那些刽子手的斧头!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会造成什么后果————”
“那你想怎么样?”
“像拿法国王那样,继续给吕得市民虚假的希望,让他们继续以为只要自己坚持下去就能与贵族抗衡?”
菲丽丝打断他越来越激动的声线,声音冷硬道:“东边的粮道掌握在王太子手里,西边和南边都还乱着无法进行正常贸易,现在连唯一能进行自由贸易的北方都被彻底切断了……你觉得吕得城内现在还有多少粮食?他们继续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除了会让更多人饿死外到底还能得到什么?自由吗?!可他们现在唯一能掌握的自由就是自由地去死啊!!”
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她也仿佛是将最后一点力气吐了出来,双手撑住大腿大口喘息着。
“我当然没忘记王太子的手下都做过什么,我也不关心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现在整个罗兰王国内,他的赢面最大,也是最有可能终结吕得城混乱的人。”
“埃铎勒是个很会衡量得失的人。只要王太子的实力远远超过他,让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从正面对抗中得到任何便宜,那他就不敢贸然开战,就会像之前那样开始和谈……”
“不能再继续乱下去了……这场混乱必须尽早结束……”
她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或者你来告诉我,见识多广、博学多闻的派勒乌索教授,除了尽快认清现实选择投降,你觉得现在被困在吕得城墙内的二十多万人还有什么路可走?”
***
派勒乌索教授被气走了。
根据他临走前的脸色判断,菲丽丝觉得他至少一个月、最长一辈子都不会想跟自己说话了。
胃部传来一股绞痛感。
这让她忍不住蹲下身蜷缩起身体,试图用挤压腹部的方式缓解那股想要作呕的感觉。
目睹了这场“师徒大战”的冉娜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选择飘到了菲丽丝的身边。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菲丽……”
她蹲到好友身边,小声道:“你是怕一旦王太子和拿法国王在吕得郊外打起来,圣德纽城会变成下一个科冬镇,玛德琳副院长她们也会再经历一次我们那时的经历,对吗?”
见那缩成一团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她也不着急,继续保持抱着膝盖的姿势看向天空。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和教授谁说得对……但如果你真心觉得这样是最好的,那我愿意相信你。”
见菲丽丝终于抬起头,冉娜当即露出一个笑,像小时候那样将肩膀贴到她的肩膀上。
“我只是害怕你会给自己太大压力……”少女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反正玛利亚姐姐只让你探听消息,你本来也不需要给自己揽更多的事嘛……”
耳边回荡着少女清脆上扬的声音,菲丽丝感觉胃部的绞痛都好了些。
“……那是你姐姐下派的任务,你就这么不重视?”她抿起的唇角不禁向上扬了一点,“我记得你以前可是说三句话都要提一次‘我姐姐说过’什么的。”
“…………嗯……”
冉娜靠着她,绞着手指小声道,“但我们也很久没见了……我感觉,现在的她好像跟我印象里的‘姐姐’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我也说不好,就是一种感觉……”
冉娜摇摇头,很快再次露出一个笑:“可能我当时还小吧,她总是很照顾我,我印象里都没见过她冷脸的样子,以前的姐姐明明很爱笑的……”
两人一开始聊天就停不下来。
直到天色转黑、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菲丽丝都觉得自己能跟冉娜一直聊下去。
但轻松的时刻总是转瞬即逝。
第二天傍晚,出去送信的骑士便带回了古尔奈伯爵夫人的回信。
与预想中的一样,对方在听说阿涅丝和她的两个继子都平安无事后非常高兴,同时也表示欢迎纳梅坦子爵夫人一起来参加这次祈祷活动。
纳梅坦子爵领距离举办活动的贝莱修道院不算特别远。
而为了能尽快接触到更多人,阿涅丝特地提前一天带着菲丽丝出发,一到达目的地就有侍者在修道院门口迎接,表示古尔奈伯爵夫人希望邀请两人来到自己现在暂住的贝莱湖城堡休息一日。
贝莱湖城堡——顾名思义,这是一座建在湖中央的城堡。
由于在起义军到来前城堡的看守人就果断破坏了唯一一座连接陆地的栈桥,所以这座城堡也算是目前北方为数不多完全没遭到破坏的贵族地产。
不过这年头重建一座桥要花的人力物力都不小,且考虑到现在外面也不安全,古尔奈伯爵夫人暂时没有重建栈桥的打算,不管是进入城堡还是从城堡中出去都要乘船。
菲丽丝和阿涅丝也不例外。
为了回应伯爵夫人的热情招待,她们及和贴身护送的骑士一起跟随引路的侍者登上小船,一边欣赏着湖上的风景一边往城堡进发。
正巧,小船没划出多远就迎面遇到另一艘往外驶的船。
船上除了划船的船夫,还有两名身穿铠甲的骑士。
两艘船逐渐靠近,直到近到能看清对面人是谁时,菲丽丝的目光便落在其中一人的身上再也无法离开。
“是、是他?”
原本打算至少一个月不跟她说话的派勒乌索教授在看到那人时也悚然一惊,习惯性飘到菲丽丝身边小声道:“他不是我们在阿吉镇遇到的那个,杀了那个小姑娘的……”
“你在看什么?”注意到身边人的状态似乎不太对,阿涅丝也跟着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艘已经划过去的船,“对面船上的人你认识?”
“…………”
“我只是觉得那位坐在左边的先生气质格外英武,一看就是位优秀的骑士。”
菲丽丝看向引领她们的侍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他一定是伯爵夫人手下的骑士吧?不知我是否能有幸知道这位先生的名字?”
这位“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的侍女”一路上都没什么表情,忽地这么一笑,侍从都被那明媚的笑容晃了下眼。
“不,那是拿法国王的侍卫……”
年轻侍从恍惚着回答了半句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但想了想,感觉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这才红着脸低头补充道:“……我记得他叫马勒的瓦伦丁爵士。”
马勒的瓦伦丁……
菲丽丝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视线依然落在那人的后背上。
与她见过的很多士兵和骑士一样,这位“瓦伦丁爵士”的身上也有一只阴魂不散的恶灵。
只是那只恶灵的颜色极深,已经黑到会让人误以为它有实体的地步,数条蜘蛛般的手脚紧紧扣在男人身后,从颈部到背部以此排列着好几颗纯黑的头颅。
但让菲丽丝移不开眼的原因是,那只恶灵的其中一个脑袋让她十分眼熟。
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小心翼翼地与他的女儿在一座小镇里经营着属于自己的小旅馆。
菲丽丝甚至不知道那位旅店老板的名字,只记得他有一双跛足,身形有些佝偻,走路一瘸一拐,见到修女时总是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人……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还是在给他的旅馆门前给他收尸的时候……
四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这张脸,却没想到自己的记忆力居然比想象中还要好。
“……马勒的瓦伦丁。”
她目送着那位高大的骑士随着小船渐渐远去,仿佛要将那个背影印到心里,唇角的弧度也跟着加大:“我记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