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吕得围城17 “那也是你
这个叫“瓦伦丁”的男人必须去死。
不管是为了那个记忆中的女孩还是保住她自己的“秘密”,当她看到自己的“实验”出现结果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须去死了。
唯一的问题是,就算瓦伦丁已经成为阶下囚,终究也是个有头衔的骑士。
按照贵族间的规矩,一个优秀的贵族会善待朝自己宣誓投降的人。只要交够足够的赎金,俘虏就能重获自由。
可这些与菲丽丝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是贵族,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既然这条“规矩”又没有写在法律条款中,那就不是必须遵守的“规矩”。
只是菲丽丝这么想,不代表其他人会这么想。
至少“瓦伦丁爵士”看上去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轻易地杀死,就连周围的士兵、连带着现场的幽灵都震惊到没能说出话。
“菲丽……”
“嘘————”
派勒乌索教授一把拉住想要说些什么的冉娜,往后退了好一段距离才指向某个方向:“你看……”
随着血液汩汩流出,一道透明的影子慢慢从那具不再抽搐的身体中浮起。
可还不等那道影子完全与肉|体分离,那道有着好几颗头颅的恶灵已经狠狠抓住了它,将其生生扯成了两半。
菲丽丝静静看着那道影子被它的同类撕碎、分食,没有再做出任何动作。
直到最后一块碎片被一张黑色的嘴咬住吞下,恶灵终于从癫狂中稳定下来。
黑色的头颅齐齐转动着,最后全部在面朝菲丽丝的方向定格。一张张嘴先后张开,一个个让人难以分辨的音节交叠起来,组成亡灵特有的语言。
“……谢……谢…………”
“…………谢…救我…………”
“……帮助……复仇……杀……”
“……谢……谢谢你……请求…………”
恶灵从半空落下,匍匐到少女面前。
“……杀……杀了我…………”
众多声音里,那颗格外眼熟的头颅用力仰起,大张着嘴,反复吐出相同的词语:“求求您……让我离开……让我离开…………”
菲丽丝看着它,对着尸体慢慢半跪下来。
之前的每一次,她在面对这种恶灵时多少都带着生理性的恐惧和厌恶……在这次之前,她似乎从没仔细看过它们。
虽然看上去畸形可怖,但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它们也曾经与她一样,是一个个想要在这个世界过上安稳生活的人,最不起眼的人……
菲丽丝定定看了它们半晌,终究伸出了手。
此时她的内心很平静。
好像有什么力量包裹住了她,将感官和一切情绪全都屏蔽了。
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愤怒,更没有杀意……就那样很普通地伸出手,不带丝毫恶意,仿佛想要扶起某个摔倒的人那样,触摸到了那团纯黑。
然而与之前不同,当她的手穿过恶灵的身体时,它们并没有发出尖叫。
她触摸到的地方,恶灵黑色的“外壳”仿佛破了一道口子,一个个透明的灵魂如破茧之蝶般从中涌出,只在半空留下一道道残影便向上方飞去,很快便消失在菲丽丝的视野之中。
原来还可以这样。
原来即使变成完全的黑色,它们也可以回归原本的模样……
目送那些透明的影子完全消失后,那种被什么包裹住的感觉也消失了。
而在五感开始正常运作的那一瞬间,菲丽丝便察觉到了各种各样的视线。
疑惑的、诧异的、好奇的、畏惧的……还站在牢房内的几名士兵不约而同地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低头看看面前这具还没凉透的尸体,再稍稍回忆一下自己之前做过的一系列动作,菲丽丝觉得这也很容易理解,同时也有些莫名想笑。
十年过去了,她居然又要面临自己穿越之初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如何将自己诡异的行为合理化。
只是在十年前,她需要给出一个能说服周围人的解释,或者用装晕的方式逃避,目的是防止让旁人以为她是个精神病。
而十年后的现在,即使她没有任何理由地杀了一个人,又做出了一系列在普通人看来非常诡异的动作后,依然没有人会对她的行为当面表达出质疑。当她顺着那些隐秘的目光回看回去后,那些士兵甚至连与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会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菲丽丝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阿斯卡的菲丽希安娜”,一个石匠的孙女;也不再是“菲丽丝修女”,一个在修女院中寂寂无名的修女。
她成了“菲丽丝女士”,是深受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和瓦蓝女伯爵重视的侍女。
她已经不需要向这些士兵解释自己的行为,只需要向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人解释就够了……而如果她的猜测没错,这并不会很难。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便利之处”。
越往塔顶走,能够享受到的特权就越多。
一步之差,也许就是天壤之别。
这大概就是权力最让人着迷的地方……也是最让人感到可悲的地方。
顶着现场其他人若有若无的隐晦目光,菲丽丝把那把带血的匕首放到尸首面前,将还立着的膝盖一起放平,闭目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
「吾主,求您按照您的慈爱怜悯我,以您的慈悲涂抹我的过错。」
「我向您犯了罪,在您面前行此恶……求您洗涤我,为我创造清洁之心,脱离罪人之血,使我仍得救恩之乐……我的舌头将永远高歌您的公义……」[*1]
用最标准的通用语念出一段经文,她再次睁开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很抱歉,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菲丽丝拾起匕首,一边用手帕简单擦拭一边对站在自己右侧的士兵微微颔首:“我现在身上没带可以作为补偿的东西。请告诉我你的名字,稍后我会让人将补偿转交给你。”
“啊……啊?”那被溅了一脸血的年轻士兵茫然地发出一个音节,但很快被身边的同伴用手肘捅了下,这才瞬间回神。
“我、我叫让!佩姆斯的让,不过大家都叫我‘红发的让’!”士兵激动说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您、其实您不用给什么补偿,这都是我该做的……”
“是我弄脏了你的东西就该我赔偿。还有你们,今晚都辛苦了”
菲丽丝将匕首放回刀鞘,向周围环视一圈道:“玛利亚夫人还等着我向她汇报这里的事。你们先将这里收拾一下,稍后如果夫人对他还有其他安排,我会找人来通知。”
***
当菲丽丝回到招待所,将“瓦伦丁爵士”的死讯当着玛利亚夫人的面说出后,公爵夫人还没太大反应,先一步回来汇报情况的侍卫先瞪大了眼。
“你杀了他?!”
侍卫忍不住拔高音量:“他已经向公爵夫人投降了!你怎么能就这么——”
“冷静点,布蒙。她都这么坦率地承认,我们也该听听她的理由。”
玛利亚夫人依然穿着那身素色衣裙,带着浅笑看向自己的侍女:“不过比起这个,我其实更好奇布蒙刚刚跟我说的,你们在密道里发现瓦伦丁爵士的过程……你说你在那时听到了圣母的指示,这是真的?”
“…………”
“是。”
菲丽丝微微屈膝行过礼,这才直起身看向坐在桌后的公爵夫人。
“这也许无法说服您,但我确实听到了圣母的声音。”菲丽丝说道,“瓦伦丁带着他的下属擅自闯入受圣人庇护的圣所,还欲行刺杀之事,这种行为本身已经亵渎了神灵……可他还偏偏藏在了圣母像后的密室中,试图躲过搜查。所以圣母显灵,通过那幅画像告诉了我他的藏身处。”
“这……这怎么可能?当时我也在那里啊!”
侍卫依然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不但是我,当时在场那么多人,谁都没发现那幅圣母像有什么问题,更没听到什么声音……”
“那说明圣母只选中了她一人。”
玛利亚夫人笑起来,一只手慵懒地搭到椅背扶手上,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我记得索菲亚姨母曾在信中与我提到过,大概是十年前,玛丽王后去世的那个冬天,修女院里也有个年纪不大的小修女被圣母眷顾,在梦中得到了圣母的指引,还因此救下了一位老修女的性命……姨母当时没有写下那位‘小修女’的名字,但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应当就是你吧?”
人家已经把台阶递到这个份上,菲丽丝也没有不顺着往下下的道理。
“是我。”她顿了顿,最后还是说出了当年与索菲亚院长商量好的“对外版本”,“我在梦中看到了蓝衣圣母指向了藏书室,而藏书室的外墙变成一片血红……我被噩梦惊醒,赶紧跑向藏书室,正好见到有个盗贼在袭击藏书室的伊莎贝尔修女……”
听她这么说,又有人证证明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神迹”,侍卫看她的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的眼中还充满了警惕,现在便是从震惊渐渐转变为兴奋。
“这居然是真的……”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激动道,“所以刚刚瓦伦丁突然大喊大叫那些奇怪的话,都是因为圣母显灵了?你会杀他难道也是因为是圣母的指引?”
“……圣母仁慈,不会下达这样的指引。”
对上侍卫那堪称狂热的目光,菲丽丝顿了顿,却还是摇头否认,转而看向坐在桌后的公爵夫人:“我不知道他突然发疯是因为什么,也许确实是因为他不敬圣母而被降下天罚,但杀死他是出于我对现状的判断。”
“他已经知道太多了……不仅是他,其他在今天闯进密道的拿法人都不能留。否则一旦拿法国王提出赎回他们,难免会对公爵夫人不利……”
“你现在自作主张杀了他才是对公爵夫人不利。”侍卫闻言当即又皱起眉,“如果没有这些人证,怎么能证明是拿法国王先动的手?”
“他们的尸体就是证据。”
菲丽丝迎上侍卫的目光,冷声道:“活人会说谎、会狡辩,但尸体不会。他们莫名其妙出现在修道院内就是最好的入侵证据,何必还给他们留下狡辩的空间?”
“而且,您觉得都到这一步了,拿法国王还会跟我们讲‘道理’吗?”像是被自己的话逗笑般,菲丽丝忍不住嗤笑一声,“他连对国王殿下的承诺都说变就变,这种人您跟他根本讲不清道理。您跟他讲道理,他说不定还会在背后嘲笑您愚蠢,并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呢!”
“…………”
侍卫瞪圆了眼睛,嘴张张合合一阵才吐出一句话:“就算这样,你也该在动手前请示一下公爵夫人……”
“他已经向公爵夫人投降了,公爵夫人是个仁慈的人,绝不会下达这种命令……所以这都是我的个人行为。”
直接打断侍卫的话,菲丽丝将别在腰间的匕首取出,放置在桌上,又朝上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虔诚地跪到地上。
“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我违背了公爵夫人的指令,用这双手了结了他的性命。”
她垂首跪在地上,双手交握置于胸前:“我愿意承担这份后果。”
“这……”
总算后知后觉回过味侍卫面露恍然,看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主人,最后也只是张张嘴,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
“你确实冲动了。不过既然他们先动了手,就该想到这个后果。”
沉默几息后,玛利亚夫人终于将整件事盖棺定论。
“牢房那边交给你了,布蒙。将那几个人的脑袋割下来带上……其他的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安排下去。”她看向自己的侍卫,“还有,立刻将我的信送给王太子殿下,说明这里的情况,请他尽快率军赶回吕得城。”
“是。”
侍卫领命离开,房间内只剩下两人。
一片寂静中,玛利亚夫人伸手拿起那把匕首,但在看到上面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迹后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直接将其放下。
金属的刀柄撞击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咣当”声。
“……你没有别的想要单独跟我说的话?”
见少女看过来,玛利亚轻笑一声站起身,绕开桌子走到自己这位看上去格外乖巧、行事又分外大胆的侍女面前。
“马勒的瓦伦丁,在做拿法国王的贴身侍卫前还曾在菲利普王子身边效力,也是当年参与刺杀岸古莱伯爵的人之一……”
菲丽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而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下一秒,她的下巴便被一只手抬起。
“聪明的孩子。”
玛利亚居高临下地欣赏了一番她此刻的表情,最后笑着放开手:“一个无地骑士而已,杀就杀了……如果他的死能终结你的噩梦,那也是你应得的奖赏。”
作者有话说:
【*1】原文来自圣经诗篇51,大卫的忏悔诗,有删减拼合
时间过去有些久了,可能有小天使忘记了。
在拿法国王被老丈人逮捕后,索菲亚院长怕当年隐瞒刺杀岸古莱伯爵的事会让丹二世迁怒修女院,于是写信找两个侄女做靠山,其中一个就是玛利亚夫人(84话),所以她知道那天旅馆里具体发生过什么。外加冉娜会经常给姐姐写信说修女院里的日常,玛利亚只要还记得就能分析出菲丽丝也是当事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