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蝼蚁之怒18 “这些城市
看到长袍男人出现的那一刻,菲丽丝便知道自己这第一步终于迈出来了。
不过这也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虽已在脑内进行多番预演,可说到底,现实总是充满意外,她必须集中所有的精神随机应变……
“……在带您面见菲利普殿下前,您能先说明一下这封信上的内容吗?”
上了二楼后,穿着长袍的男人先将她带到走廊僻静处,挥了挥手里那张没有写字的麻纸:“请您理解,我至少要知道您深夜拜访的原因和您的身份,才好将您引见给菲利普殿下……”
“我是罗德的罗琳,我的父亲效忠于西纳伯爵。”
“杂货行会的约翰暴露了,现在大概已经被奥古斯塔女士抓到公爵夫人面前。”
不等对方将那些又臭又长的社交辞令说完,菲丽丝直接抛出一个足以让对方震惊的消息:“我的主人今天下午刚得到消息,可时间临近宵禁时刻,我们无法先通知伯爵阁下后再找人出城通知菲利普殿下,只能由我来先行出城顺着蒂威大道碰碰运气……还好你们的行程没有变化。”
在她刚说出第一句话时,长袍男人就愣住了,接下来的那些更是让他一阵头皮发麻。
这条通过杂货商与波拉萨卡公爵宫传递消息的线他们用了很多心思布置,直到今年年初才真正争取到了西纳伯爵这么一个重量级“盟友”,其中不管是精力还是金钱都投入了不少,没想到这才不过四个月就废掉了!
不过现在这已经不是重点……如果只是接头人被抓住还好说,要是那人把他们和西纳伯爵之间的合作都说出来,那才是大麻烦……
如今唯一的好消息便是面前这位传信人。
西纳伯爵的女儿——正在公爵宫做侍女的凯特琳女士不可能亲自做传递消息的工作,眼前这位侍女说不定就是负责跟杂货商传信的人,否则她怎么可能知道他们秘密联络用的暗记?
至于会不会是玛利亚夫人派来试探的人……男人短暂思考了一下便否定了这种可能。
玛利亚夫人如果真抓住了他们之间的联络人,直接审问就好了,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
就算那人嘴硬不肯说,那也可以等他们进入完全属于她的公爵宫,什么陷阱不好布置?没必要在他们入城的前一天做这种打草惊蛇的事……
快速在心中过了遍目前的信息,男人没有再犹豫,立刻进入自己主人所在的房间汇报情况,很快又出来,将菲丽丝带进房间。
时隔五年,再次见到这位“拿法的菲利普”,菲丽丝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只是与想象中的不同,原本以为会狂跳的心脏在此时异常平静。
一下一下,仿佛机械表走动的指针,随着两人的距离一步步拉近,她胸口心脏跳动的频率就越规律。
相比五年前那还未褪干净的少年气,今年25岁的菲利普王子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也许是这几年一直在为兄长奔波,他的肤色比印象中深了些,脸上除了增添了一道明显的伤疤也有睡下后被吵醒的些许疲态。
让人感到讽刺的是,那徘徊在他身边的恶灵们似乎也有了变化。
它们包裹着他,如果不是因为菲丽丝的靠近让一部分灵体选择远离,它们几乎要把他的身形完全淹没。
而剩下的那些“固执”的恶灵存在感依然很高。
一颗颗漆黑的头颅朝向她,尖啸着,怒吼着,像动物的哀鸣也像野兽的咆哮……即使菲丽丝努力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能摸到的现实,却还是有一瞬都被它们的声音影响。
“到底有什么话,赶紧说。”
黑发的青年向上撸了把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哑着嗓子发出不耐的声音:“希望你能说点有用的……”
“殿下……”
见他这样的态度,菲丽丝还没说什么,那位站在一旁的幕僚再次焦急地低声劝道:“这很重要……您需要我给您倒杯酒提下神吗?”
“还用不着你在这里——”
“如果有能提神的酒,请给我来一些。”
不等对面那暴躁的青年说完,菲丽丝率先看向他的幕僚,轻咳两声后道:“我从第十二个时辰一直骑马跑到现在,实在有些……”
幕僚显然要比自己的主人会做人,立刻表示自己会去楼下找瓶好酒。
而刚等他走出去,菲丽丝便十分顺手地将门关上了。
“……你特地把他支出去?”
黑发的青年坐在桌边用手支着额头,一双眼睛透过微卷的发丝缝隙看向她:“给我个解释吧,女士。到现在你还没说明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我是西纳伯爵之女,西纳的凯特琳之侍女,罗德的罗琳。”
菲丽丝行过礼,将戴着皮手套的双手交叠放到腹部,沉声道:“我的主人派我前来主要是让我转达一个重要消息——您的身边有对埃铎勒殿下不满的人。这次也是因为您这边有内应秘密给玛利亚夫人传信,这才导致杂货行会的约翰先生暴露。”
听她这说,青年原本还有些懒散的身体慢慢坐直,原本还带着疲态的眼睛此时却像盯住猎物的野狼。
此时,房门再次敲响,穿着长袍的幕僚带来了一瓶香料酒和两只一样的酒杯。
而这次,不等菲丽丝说什么,坐在桌对面的黑发青年率先开口让刚倒好酒的幕僚退出房间。
“……你怎么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拿法的菲利普盯着眼前这个自顾自开始倒酒的女人,幽幽道:“这次随我出访的人都是由我兄长挑选的人,他看人可从不会出错……”
“这不是我说的,殿下,是服侍奥古斯塔女士的贴身仆人透露出的消息。”
菲丽丝顶着他的注视倒好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放在桌面,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口后将其握到手中,放到桌面之下的大腿上,一边将粉末撒进杯中一边缓缓道:“那位女士的手段您应该有所耳闻……如果不是凯特琳女士平时善待那些下人,偶然中听闻约翰先生被抓的消息,及时切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今天甚至无法坐在这里跟您说这些。”
菲利普:“……但你们不知道叛徒是谁?”
“倒也不是一点都没有线索……谁在哪里?!”
女人突如其来的怒喝声让菲利普立刻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听到了些不寻常的声音。
几乎不需要思考,青年端起油灯三两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向下看去。
他的房间在二楼,这扇窗在旅馆的外墙上。
虽然此时夜色昏暗,油灯无法照亮太多东西,但一个拿着梯子的鬼祟身影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见不得光的老鼠……”
黑发青年低声咒骂一句,用力关上窗后再次端着油灯回到桌边,拿起桌上另一杯倒好的酒一饮而尽。
那是专门用来提神的香料酒,里面加入了不少生姜花椒等有刺激性的香料。
味道着实不怎样,但当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流到胃袋里,味觉刺激产生的暖意却能瞬间让人清醒不少。
“你刚刚说有线索?”
菲利普放下酒杯后看向室内的另一人,见那女人居然没有立刻回答,当即皱眉重复道:“凯特琳女士是有什么怀疑对象吗?”
“…………”
“……不。”
菲丽丝双手捧着已经交换过的酒杯,脸上忍不住绽开一个浅笑:“凯特琳女士说,叛徒也不一定是跟在您身边的人,您可以从欧戴克的杂货行会那边查一查。毕竟欧戴克城虽然不是公爵夫人的领地,但本地的市民现在肯定对马黎人发自肺腑地感到憎恨,而那些占领欧戴克的雇佣兵都打着拿法的旗帜……如果有人发现异样并想要报复,找上玛利亚夫人也不会太让人意外。”
她将声音放得轻柔,模仿着本妮蒂塔王太后惯用的语调,以一种缓慢从容的韵律吐出每一个音节。
菲利普没有在意她刻意放慢的语速,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猛然想到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说那个跟你接头的杂货商被抓了,那你知道他都说出了多少?”他赶紧问道。
“他已经死了。”
菲丽丝依然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说道:“也是因为他死了,伯爵阁下和凯特琳女士才没有暴露,我也能在此时来找您……”
信息知道得差不多了,可菲利普只觉得脑内乱成一团乱麻。
他想要仔细思考,大脑却像是被一层透明的东西裹住,胸口的心脏更是像擂鼓般咚咚跳个不停,根本让他无法集中注意思考,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您还好吗?”
恍惚中,他听到那道很像姐姐的声音对他说道:“需要我扶你坐下吗?”
当然……坐下……坐一会儿就好了。
菲利普顺着手臂传来的力道重新坐下,混沌的大脑突然察觉到身下的触感有些不对,当即一把抓住那只即将退开的手臂。
然而,那只手臂的主人比他反应得还快。
菲丽丝直接褪下被抓住的斗篷,一把抽出缠绕在手臂上的布条,像之前一个月里练习了无数次那样,在短短一秒内从后勒紧了青年的脖子,手脚并用地用全身的重量将人压倒在床上。
“呜呜…………”
被死死扼住脖颈的青年瞪大眼,喉咙忍不住发出咕噜声。
他还想要挣扎,可心口传来的剧痛阻碍了动作,一只手拽住布条一只手臂徒劳地乱挥,可惜刚抬起手就被菲丽丝用一种扭曲的姿势按住。
同时,似乎也是意识到自己的机会到了,环绕在青年身边的恶灵们发出了一阵接一阵的尖啸。
它们伸出手,撕扯着那个还附着在肉|体上、没能飘出的生魂,最后竟硬生生将其扯出了一半。
只是此时菲丽丝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按压住身下的男人,没有办法分出多余的手去打碎它……不过事实上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随着青年的眼白开始上翻,那透明的魂体最终被黑色的恶灵们拽了出来。
接下来是属于亡者的狂欢。
原本选择避开的黑色亡魂们嘶吼着冲来,由于数量太多,透明的魂魄很快伴随着尖叫化为碎片。
见状,菲丽丝终于手一松放开尸体,全身的肌肉在爆发后知后觉地开始酸软,整个人也险些跌坐在地。
“等……等等……”
她大口喘着气,向恶灵们伸出手:“我帮了你们……关于马黎或拿法接下来行动的情报,什么都可以……你们谁知道,告诉我……”
“…………你居然指望它们还能回答你的问题?”
紧紧贴在她身后的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吐槽:“别耽误时间了,快抓紧时间去窗——”
「…………卡里诗……」
不等教授说完,一只黑色的脑袋突然转过来,大张着嘴,喉咙里吐出一个名字。
「雅莱……」
「马基…………克菲尔……」
「马黎王…………」
「…………派丽……」
一张张陌生的黑色脸庞看向她,不同的嘴吐出一个个或是熟悉或是不熟的地名。
一开始菲丽丝还没听出这些是什么,只重复吐出那些地名,直到最后一个地名“铌凯斯”被说出来,冉娜立刻在她耳边发出短促的惊呼。
“……是路线!这些城市是一条线!”
少女的幽灵急声道:“从北边的卡里诗一路往东走,分别是马基、雅莱、派丽和克菲尔城,最后到铌凯斯!这是一条从马黎岛到铌凯斯的路线!”
“…………好……很好……”
随口的试探居然有了意外收获,菲丽丝按压住因激动不断颤抖的右手。
她看着青年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用力咬住下唇才将那即将从喉咙里溢出的声音憋回去。
这是个多好的发泄对象……她该划开他的脖子,用他自认高贵的鲜血书写最挑衅的话语,然后碎尸万段,就像他的灵魂一样……那是他应得的下场……
“……菲丽……”
少女缥缈的呼声瞬间拉回理智,她很快对上一双充满担忧的眼睛。
“没事……没事了……”
菲丽丝抹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把青年的尸体就地塞进床铺的被褥里。
稍微整理了下现场和自己的仪表,她便重新穿上斗篷,拿着油灯快步走到窗边打开窗,向下比出一个手势。
此时窗口早已架好一把梯子,下面的人看到她的手势后当即顺着梯子爬上来。
“……他真睡着了?”
加斯东从窗口爬进来后率先看向那个盖着被子、面朝墙躺着的身影,声音虽然放得很低却透着藏不住的兴奋:“等会不会被吵醒?”
“不会。”
菲丽丝干脆走到床边,在男人耳边拍了两下,又握住肩膀晃了晃以展示对方“睡”得真的很沉,这才走到少年身边将之前的几个城市名重复了一遍,解释道:“这是我刚从他口中套出来的消息,大概是马黎王今年准备入侵的路线……你要记住它们。我稍后要跟安托万回到朝圣队伍里,等他们离开才会再回蒂威城,你要负责把这些转告给父亲。”
这确实是个足够让人震惊的情报,至少加斯东确实震惊到直接把菲丽丝之前找的借口都抛到了脑后,惊喜道:“你这是怎么做到的?我以前怎么没听说阿浮温除了止痛和安眠还有这种效果?”
“需要一些技巧……等回去再跟你详说。”菲丽丝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门外,“稍后就靠你了。记得我说的,就喊一个字就行,不要说多余的话……”
作者有话说:
其实勒死的话很有可能会失禁
不过没关系,酒鬼本来就臭臭的,用被子包严实短时间不会被发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