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别路6 “这么好的
经过近半个月的野外求生,菲丽丝的精神已经到达极限。
修院带来的安全感让她忽视了身下草垫的粗糙,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大脑就跟关掉开关的机器一样沉入黑暗。
不知什么时候,她又开始做梦。
梦里的她站在一片漆黑中。
不知为何,她能感受到身后似乎有什么格外恐怖的东西在追逐她。
也许是一个巨大的滚轮、一个绞肉机——一种莫名的恐惧驱使着她即使看不到路也不断往前走。
虽然对身后追逐的未知物心怀恐惧,但一开始她其实还不算慌张。
因为她发现自己脖子上的两个吊坠在发光,这也是她能在纯黑环境中看到自己的原因。
借着那点点白光,她小心避开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不断往前走,试图走出这片黑暗……直到某个瞬间,她总算注意到原来自己每往前走一步,吊坠上的光就会更变弱一分。
当她发现这个事实时,被捧在手心的光芒已经变得十分微弱,仿佛再走两步就会完全消失。
而即使走了很久,眺望四周,除了自己手中的这点微弱的光,她依然没能看到第二个、哪怕一点点光。
那一瞬间,菲丽丝再次在梦中感受到绝望和迷茫。
梦中的她思维混沌,可还是在潜意识中觉得手中的光很珍贵,是她最重要的宝物。
一旦失去它,她也许就会永远跟这片黑暗融为一体,成为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怪物之一……可如果不继续往前走,她也许很快就会被那个巨大的滚轮碾成肉饼。
变成怪物活下来,还是作为人死去;接受改变,还是顽固不化。
这似乎一个永远不会过时的话题,每个人都有一套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只是不等梦中的菲丽丝看到自己潜意识给出的答案,从现实传来的呼唤声和推攮直接将她拉出梦境。
睁开眼,入目就是一张陌生的男性脸庞,菲丽丝的自我防备机制立刻被激活。
好在一旁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及时止住了她拔刀的动作。
“不许拔刀!他是来叫醒你的!!”
见她眼神不对,老教授当即用最大的音量在她耳边喊道:“这里是修道院,拔刀伤人你会被直接赶出去!还有注意你的声音——”
菲丽丝被教授的男高音震到忍不住闭了下眼,但大脑经过这么一激也瞬间清醒了,再睁眼后看向陌生男人的表情立刻变为迷茫。
「吾主保佑,您总算醒了。」
见她坐起身,男人也跟着站起身后退一步,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实在抱歉打扰。你昨天晚餐时没出来吃饭,修士说你可能是太累了在睡觉,结果今天这都快到中午还没见到你出来,我们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
听着他用帝国那边的帕鲁本语说了一堆话,菲丽丝有些迷茫地看向窗户,这才发现外面天已经大亮。再结合男人话中的意思,不难察觉到自己的幽灵伙伴们完全没有按照她预计的时间叫醒她,这一觉居然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我……很抱歉。我是、有些累……」菲丽丝继续用喉咙受过伤的人设艰难发音,「谢谢,您。」
「这没什么。」
男人摆摆手:「很快就到第六个时辰了,您要没事就来一起吃点东西吧。」
菲丽丝点点头,指了指自己身下还乱糟糟的草垫,表示自己收拾一下就去。
“…………你们居然没叫醒我!”
等男人退出房间关上门,菲丽丝忍不住小声朝两名同伴抱怨道:“这都第二天中午了!”
“我可是在昨晚就叫过你了,可你睡得那么死,不被人推都醒不来我有什么办法?”派勒乌索教授抱着手臂呵呵笑,“而且就你那拙劣的扮相,我建议你直接装哑巴,套话这种技术活还是不要轻易挑战……”
“哎呀!教授的意思是他都帮你打听好了——”
眼看着现场气氛即将下滑,冉娜赶紧插到他们之间,挑明道:“你睡觉的时候派勒乌索教授已经找到距离这里最近的裁缝铺,价格还算公道。至于同行去乌姆的队伍也找到了!距离这里三条街外有一家旅店大厅贴了告示,近期有支往东走的商队正在招募同行者,预计后天就离开……”
如此惊人的效率,菲丽丝都忍不住带着惊讶看向飘在一旁、面露得意的老教授:“……裁缝铺还好说,怎么适合的商队也能这么容易找到……”
“都跟你说了,阿根堡可是座贸易大城,从这里前往四面八方的商队有的是!”派勒乌索教授高高仰着下巴,自信摸了摸胡须,“你刚尝过人生的第一口麦粉时,我已不知走过多少盛夏!放心吧,跟旅行相关的事我熟得很!”
对此,菲丽丝一开始并没有想太多。
毕竟派勒乌索教授的经历摆在那里,他那长达78年的活人时光中有至少一半的时间在外游历,比起她这个在现代都没旅行过几次的阿宅和冉娜这个完全没有独自出过门的淑女,外出经验不要太多。
再加上之前他对“阿根堡大门处不会详查个人信息”这点的描述很准确,作为一个“旅行新人”,尽管老教授那鼻子翘上天的姿态真的很让人手痒,但菲丽丝还是很愿意听从有经验者的经验。
于是,在安静与其他朝圣者吃过午饭后,菲丽丝先去裁缝铺买了些碎布和一条成品红裤子,在城内的汲水处把水囊装满,就去了教授提到的那家旅店。
听说她是来找能一同前往乌姆城的队伍,旅店老板直接向酒桌那边招呼了一声,一个体形魁梧的男人立刻起身走了过来。
「你也要去乌姆?」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如果不是工匠或医生,我们商队的价格是每天一银币,吃住都跟我们一起……但你看起来不是那么能吃,两天一银币怎么样?」
不管是那双明显不怀好意的眼睛还是对方身边环绕的好几只颜色或深或浅的幽灵,就算菲丽丝再迟钝也能感觉到面前这人不是个善茬。
很快她便以“出发时间对不上”为由快速离开旅店。结果不出所料,身后居然跟了个尾巴,似乎想要一直跟踪她到落脚地。
“……那家伙哪里是商人,是强盗吧?还是刚杀完人的那种!帝国这边的商人都这么狂野吗?!”
菲丽丝一边快步向人多的广场走一边低声骂道:“你以前也都是这么找商队蹭车的?就没出过这种意外?”
“我、我怎么知道?这种事以前都是我的仆人去商议,又不需要我亲自去找人!”派勒乌索教授飞在前面喊道,“再说我出门游历时又不是只有一个人,至少要带十几个护卫,都是商队主动找我们一起走!”
菲丽丝:…………
原来你也不懂怎么蹭车,那之前还一副很懂的样子!!
“应该不是所有商队的人都这样,之前我们在路上遇到的帝国商队明明很正常……”冉娜跟在好友身边,还不忘紧张地向后看,报告跟踪者的实况,“他好像跟丢了,正在往左边走!”
菲丽丝闻言立刻往右走,又拐了几个弯才在小巷中扶着墙面停下。
“……反正我暂时是不会去酒馆找商队了,你们觉得……哦□□!”
发现手上的触感不太对,抬头一看自己居然正站在一个突出小屋的正下方,菲丽丝赶紧一边掏水囊洗手一边跳开地上的秽物往前走:“你们觉得朝圣者的队伍会不会好一些?至少今早叫醒我的那位看起来还挺友善的……”
“可朝圣者哪有去乌姆城的啊?”派勒乌索教授有些气弱地小声道,“不是往北去阿格隆,就是往南走……朝圣完返乡的倒是有可能会往东走,但哪有那么巧能遇到……”
这话足够丧气,却也是事实。
那几名住在她隔壁的朝圣者都是往西走,准备去罗拿城的,与她的目的地完全相反,看来一时半会是真的很难找到同行的朝圣者。
看着那些朝圣者离开,菲丽丝又在修道院休息了两天,没有等来其他朝圣者却先等到了修士关切地问询。
菲丽丝明白这是一种委婉的表示她该离开了——毕竟朝圣者不但可以免费住修道院,每天也能免费得到食物,所以一名朝圣者居住的时间越长修院的支出也越高,时间长了谁都不乐意。
没有办法,菲丽丝最后只能选择再次独自上路。
在集市补充了些缝纫线并找了个铁匠铺磨了磨刀后,为了给自己的出行弄点保障,她决定临走前去集市买一匹代步坐骑。
只是她现在身上能用的钱除了那20枚阿斯卡金币外只有一些波拉萨卡银币和铜币。
沿路不一定都能遇到修道院,住宿吃饭外加过路过桥费花费不会少,还要考虑有可能会遇到劫匪,她不能将所有的钱都用在买坐骑上,甚至连行李都要减到最少。
看着市价高达五十金币的战马,菲丽丝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之前派勒乌索教授在看到她放走马的时候那么肉疼了……她现在也很肉疼。
不过疼归疼,那匹马在当时能给她带来的麻烦大于作用,就算是再来一次她估计也只能选择将其放走。
最后,她在马商推荐下选择了一匹矮种马,外加马鞍、缰绳等一整套附件,一共花费一枚阿斯卡金币零五枚波拉萨卡银币,谈好明天一早就来提马。
「……对了,我在路上遇到一个人,让我去德雷格给他的家人送一封信,只是他还没说清楚路线就去世了……」顶着市场嘈杂的声音和臭气,菲丽丝捏着鼻子对马贩打探起路线,「听说那是在乌姆城附近,您知道怎么过去吗——」
「乌姆城附近?那要从东门出去,顺着东南那条大路一直走到图廷根再乘船就行了。」
好不容易听清她的问题,年轻的马贩大声回道:「我没听说什么德雷德,但既然在乌姆附近那肯定是威登堡侯爵的领地吧!等你到那边再问就行,这里谁知道那种小地方!」
很好……看来这个“德雷格”确实是个不太重要的地方,她这两天在外面趁机问过的商贩居然都不知道。
不过他们对怎么去乌姆这个大城市的路线倒是都很清楚,再结合派勒乌索教授这些天的情报收集,她已经大致确定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了。
所有准备停当,第二天一早,菲丽丝客气道别了修士,从市场接到了属于自己的小矮马后便走出了阿根堡的东门。
而刚从城门出来时,菲丽丝其实还遇到了看上去也往东走的商队。
与之前在酒馆遇到的那个商队头领不同,这个商队里的人看上去相对干净些,这让菲丽丝再次生出“跟着蹭一下”的想法。
然而不等她靠近,守在马车旁的守卫便拔出了武器,大声警告她不许再向前,即使她表示自己只是想同行也遭到了拒绝。
“要同行为什么不在城里签合同?”那守卫声音铿锵有力道,“现在已经出城了,你要是再靠近我们只能把你当成强盗派来踩点的奸细处理!”
面对这么有道理的质问,菲丽丝都觉得自己找不到理由反驳。
没办法,阿根堡实在太大了,她在这里既人生地不熟,又怕暴露身份不敢多说话,打探消息都不方便,连对方口中那能“签合同”的场所都不知道。
“没事的,至少我们已经知道路线了……也许路上的土匪看你一个人都没带什么东西,反而会更安全呢!”
看着那车队彻底与自己拉开距离,冉娜转身安慰起菲丽丝:“而且再走四五天就能到一个河港城市,运气好我们也许能直接乘船到乌姆呢!”
菲丽丝摸摸小矮马的侧颈,抬头看向无垠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
万里无云,蔚蓝的天空如一块完整的蓝宝石,阳光落在身上时带来些许暖意,干燥的泥土气息和草木香气一起吸入肺腔时让人格外心情舒畅。
似乎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好天气。
她同样坐在马上看向天空,身边有人大声朝她打着招呼……
“……其实这样也好,至少路上我们还能继续说话。”
她朝太阳的方向仰起脸,闭眼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这么好的天气,值得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