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尼托的亡灵11 “我去了,
植物在春天生长得很快。
一个月前还有些秃的草地,现在却已经从嫩绿转为更成熟的中绿。鲜红色的虞美人已完全开放,与不知名的点点白花一起装点着一望无际的田野。
与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放牧人驱赶着羊来到城外河边的放牧地,准备找个能让羊群吃饱的地方,自己就能在这让人犯困的阳光下好好小憩一下。
然而今天显然不是个能放松的好日子。
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原本在埋头吃草的羊群开始骚动不安,这让刚刚坐下休息的牧羊人不得不再次起身安抚起羊群。
大队人马靠近的声音很大,再加上其中混杂着警告避让的呼喝声,早已习惯这些情况的人们赶紧跑向土路两旁。
赶着马车的人要更手忙脚乱一些,不得不动用木棍和鞭子让马儿更快避让到路旁……毕竟城外的路可和城内不一样,冲撞到这些贵族老爷的马匹、因此耽搁了他们的“正事”,那要挨鞭子的就是他们了。
作为同样在这道路上行进的人,兰斯和父亲的扈从乔汉斯也在听到那声呼喝时便下马走到道路旁边避让。
代表尼托伯爵和帝国皇帝的旗帜随风飘向后方,马蹄接连踏下,飞扬的尘土中兰斯看到一张熟悉又不算熟悉的面孔。
尼托伯爵的长子——他名义上的“兄长”,尼托的亨利正带领着自己的近卫骑马向城堡奔去,转眼就只留下满天的尘土。
“居然赶上和亨利少爷同一天回来……”
同样看到队伍中的人后,扈从乔汉斯又探头看看跟在后面的长队,有些尴尬地朝身边的金发青年笑笑:“正巧啊,我还以为皇帝陛下会在雷慕城多待一会儿,不会那么快往回走……”
兰斯没有立刻接扈从的话,却眯眼仔细朝门楼的方向看去。
今天聚集了这么多人在门口,连尼托伯爵本人都来到门口迎接自己的儿子,可城堡外围最高的门楼上却空空如也。
虽说他对那个黑色的怪物并没有什么留恋,对方能消失对他来说绝对是件好事……可一个存在了十多年的东西突然无缘无故地不见了,怎么都让人感觉有些古怪。
用余光瞥了眼今天异常安静趴在自己的肩头的“手”,兰斯默默牵着马又往后退了退。
“这么多人进去还需要时间,看来我们要在这里稍微等一会儿了。”他对同样牵着马往后退的扈从说道。
一个多月一直在外奔波,好不容易回来了谁都想赶紧回到熟悉的床铺放松休息下。扈从乔汉斯看看眼前这进度缓慢的队伍,忍不住劝道:“其实也不用等那么长时间吧……”
“伯爵阁下不会想在这个时候看到我,伯爵夫人也一样。”
兰斯摇摇头,平静道:“她应当期待这一天很久了,我不便去打扰。”
乔汉斯发誓,他就没见过这么无欲无求的私生子。
他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到一点不甘和表演的成分,但很可惜,他确实没能从那双与伯爵阁下相似的蓝眼睛里看到哪怕一点波澜,仿佛他口中的那些人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而在结束对话后,他居然直接靠着马鞍的位置开始对着天空发呆,活像一个摆在教堂里的雕像。
不,教堂里的圣母像还会带着隐隐的悲悯之色,这位就真的是在面无表情地发呆。
就这种木呆呆的性格,也难怪即使他是所有孩子里长得最像伯爵阁下的,却完全讨不到伯爵阁下的欢喜……这要换成是他的儿子,他也不会喜欢。
兰斯并不知晓身边扈从那堪称冒犯的心理活动,此时他正在专注聆听某种声音。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与其他孩子不一样。
这不仅体现在他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也体现在他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因为母亲的叮嘱,他一直在努力忽视前者,后者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丰富。
不光是地震前产生的地鸣,他渐渐能从一阵风声中听出即将到来的风暴,也能从雨声中判断一场雨的长短。
这些并非来自经验,而是他切实听到了伴随着这些声音出现的某种低语。
他曾如此对其他人坦白过,可只换来了不解的目光和嘲笑,以及一个“疯子”的绰号,之后他便没有再跟任何人提起。
也许他确实早就疯了。
看着头顶那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兰斯这么想道。
能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其他人听不到的声音,不是疯子还能是什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谁又能知道做一个“疯子”和做一个“正常人”,哪个更轻松呢?
母亲曾经想做回“正常人”,谨小慎微地生活,努力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异样,可最终依然没能获得自己想要的安宁……如果早知会迎来那样的结局,她是否会选择在有限的时间里活得更自由一些?
就在思绪跟着风声一起飘远时,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抹正在缓缓飘近的透明身影。
没有变黑的游魂在外面很常见,但在父亲的这座城堡附近倒是蛮罕见的。
主要是那个盘踞在城堡内的“大家伙”,凡是敢靠近城堡的游魂,不管是什么颜色、什么状态都会被它抓住后吞下……非常不巧,他身上就有那东西的一部分。
兰斯无法摆脱它,也阻止不了它的任何行为,唯一能做的只有逃避,不去看那让人难受的一幕。
可就在他打算像往常那样闭上眼时,突然又有什么飞过来,在他反应过来前,那抹即将靠近的透明身影陡然往后一闪,就那么消失了。
这种堪称“古怪”的现象过去从未发生过,兰斯甚至震惊到忘记了母亲的叮嘱,瞬间直起身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看去。
“怎么了?”突然的动作引起了正坐在地上无聊拔草的扈从的注意,立刻跟着他的视线看去,“您在看什么?”
“…………”
“没什么。”
确定那道陌生的游魂完全看不到了,兰斯又重新靠回马鞍,平静道:“我以为看到了一只鹰,但好像是只鸽子……”
“…………”
这烂到极点的借口让扈从乔汉斯无语了一秒,不过关于这位私生子少爷“不太正常的传言”也不是出现一天两天了,他便没有太将这事放在心上,确定门楼外的队伍还没完全进去后又继续低头霍霍起身边的小草。
余光注意到扈从并没有在意,兰斯在暗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在心中发出自嘲。
连他自己都没有勇气向“疯子”的那条路迈开腿,又有什么资格评论母亲当年的选择呢?
不过短短一瞬的插曲,他也察觉到了更多的异样。
过去一旦遇到有游魂飘到附近,那只始终跟在自己的身边的“手”就算不直接扑上去也会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大叫,最后引来城堡里的那个“大家伙”去“捕食”。
刚刚那个透明的身影虽然距离自己还不算近,但放在往常也该引起那只“手”的注意……然而那只“手”现在依然一言不发地趴在自己肩头,连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安静到他都感觉有些诡异了。
然而,接下来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之前那游魂消失的方向又缓缓飘来了一只游魂。
只是与刚刚的那只会匀速靠近的游魂不同,这只游魂简直像年老的马罗尼修士一样,往前飘两下就要在原地停一秒,一卡一顿,却缓慢而坚持地往他所在的方向飘。
兰斯从来没见过如此奇怪的游魂,忍不住就想去看。
但想到肩头就有个因一个对视就缠上自己的家伙,他只能强忍住好奇心,保持目视前方的状态实则用余光去看对方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门楼那边的队伍快要完全进入城堡,连坐在地上休息的乔汉斯都站起身,那道透明的身影才来到距离自己大约两臂的距离。
距离拉到如此近后,那游魂反而看上去更放松了些。
它开始天上飘到地上,上下左右地围着他转却又不完全靠近,诡异到兰斯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疯病”又加重了……
好在此时,一直跟在身边的扈从将他的精神拉回现实。
“他们都进去了,兰斯少爷。”乔汉斯向上伸了个懒腰,指着门楼说道,“咱们赶紧过去,不然等会儿门关上又要费时间打开……”
对此兰斯没什么意见。
抛下那只行为古怪的游魂,他再次翻身上马,与父亲的扈从一起快马奔向门楼,最后赶在门楼内侧的大门即将关闭前进入城堡。
得到另一个儿子也回来的消息,尼托伯爵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与欣喜相关的表情,反而用力皱起眉,这让一直关注着他表情的埃尔德里德不由跟着在心中叹息。
“……我去看看。”
高大的骑士对自己的兄长低声道:“您放心,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
“既然回来了就让他好好休息,最近几天不要到处乱跑。”尼托伯爵微微颔首,又在弟弟离开前低声补了一句,“你看一眼就快点回来。皇帝陛下的使者还在这里,你突然离开会显得很失礼……”
“是。”
简单回应过,埃尔德里德便转身跟随来报信的守卫前往门楼。
一个多月没见到这个亲手养大的侄子,埃尔德里德脸上不禁浮现出笑容,脚下的脚步也跟着加快。
“看来你的朝圣之路很顺利。”
他双手握住侄子那已经长得很结实的肩膀,用力拍了下:“吾主保佑,你能平安回来就好!朱尼厄斯这半个月可是在念叨你的名字,我都要听烦了……”
“多亏吾主保佑,一路都很顺利。”
见到养大自己的叔叔,兰斯也难得露出一个真心的笑,紧接着就要从包裹里掏东西:“我给您和朱尼带了礼物……不是特别贵重的东西,希望您不要嫌弃。”
“哎,你不用现在就拿,这个之后再说……”搂住侄子的肩膀,埃尔德里德一边将人往僻静处带一边小声问道,“你这次……去阿根堡时还顺利吗?”
说起这个,金发青年上扬的唇角跟着抹平。
“我去了,但没有找到……”
他低声道:“阿根堡周边的很多树都被砍了……”
“…………”
“是我的错。”沉默半晌后,埃尔德里德说道,“我当年应该找个墓园安葬她。”
“这怎么能怪您?当时情况那么乱,您能将她带出城埋葬我已经很感激了……”
叔侄二人一边小声交流着一边顺着门楼内的螺旋楼梯上楼,通过走廊,终于在某扇门前停下。
“好了,稍后我会让人给你送点吃的,你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埃尔德里德拍拍青年的肩膀,“等你休息好,路上的事我们明天接着聊。”
“好……”
眼见叔叔即将离开,兰斯突然叫住了对方:“对了埃尔叔叔,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城堡内发生过什么事吗?”
“……‘事’?”埃尔德里德有些疑惑地看过来,“你指什么?”
“就是……与往常不一样的事……”兰斯单手抱着包裹,有些尴尬地解释,“有路过的灰袍修士或者外面的教士来过吗?”
“没有吧?至少我没听说过。”
虽然不知道侄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埃尔德里德还是给予了回应,又笑道:“不过这些你可以之后找朱尼问问。他最近在跟恩里克修士学习,城里要是来了陌生的修士或教士他会知道的。”
“我知道了。谢谢您,埃尔叔叔。”
“这算什么?”骑士摆摆手,催促道,“早点回去休息吧,愿吾主保佑你能做个好梦。”
作者有话说:
哈特:一步步摩擦,是试探的步伐——
兰斯:啊,病情又加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