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贪吝之狱7 “她们今后
菲丽丝的视线扫过自己写在书稿目录上方的“博物志,盖尤斯·萨卡杜斯”,轻轻在心中呼出一口气。
虽说这么做确实有些对不起派勒乌索教授,但紧急情况下这已经是她能想出的最优解——把这些显然是书稿的东西伪装成著名古雷慕学者,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
比起出了阿斯卡就没多少人知道的派勒乌索教授和他那已经被强盗毁掉的书,老萨卡杜斯在千年前书写的《博物志》早就被历代人奉为经典,流传度相当高,至少在意图恩诺半岛上的众多共和国中非常知名。
流传度高就意味着她能有更多解释的空间。
起码比解释“为什么她能写出这么多不符合自身身份的知识”,说“自己只是想要记录下曾经看过的书的内容”会更能让人信服。
至少此时此刻,佩秋拉夫人确实是相信了。
虽然派勒乌索教授一直在她耳边强调,他本人是对《博物志》很推崇,可同时也对上面的一些记载抱有质疑,一部分内容已经被他明确发现是错误的,并在自己的书里纠正,如果真有人看过《博物志》一定会戳穿云云……但在菲丽丝看来,那种程度的冲突完全在可以解释的范围内。
也幸好她现在还没写多少,写下的内容还是最安全的“陆生动物”,就算拿给外人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算是不幸中的不幸,之后真的被人发现这十几二十页的内容与《博物志》的内容不符,那就可以推说她听过或看过的那一版有问题也能糊弄过去。
毕竟现在不管是书名还是书的内容都没有版权,传播还在靠人手抄。
手抄就难免会出现错误,连最该严谨对待的教经都有好几个版本,一本已经存在超过一千年的书出现十几二十个版本一点都不过分。
不过现在的关键并不是她写的这些是不是准确的,而是在确定她私吞下的纸张并不是用于“间谍行动”后,她这种“公器私用”的行为是否会被谅解……
看着比上次显然更加激动的佩秋拉夫人,菲丽丝暗暗感叹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对书籍的热情。
不过也多亏了这份热情,一切进展得比她预想中的还顺利。
“……我也不确定我还记得多少,夫人。一开始我也以为自己记不清多少内容了,却没想到还记得这么多……”
菲丽丝抿起唇,眼中露出些许恍惚:“我还很小的时候,父亲经常在睡前给我讲这本书中的内容……那时候我一直是把它当成故事听,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本很厉害的书,是父亲在威讷提总督大人的藏书室里看到的,后来在总督大人的许可下自己抄写了一本……”
“父亲很珍惜这本书,时常拿出来阅读……但…………”
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适当的悲伤后,菲丽丝深吸一口气,恭敬地向对面的伯爵夫人深行一礼。
“我很抱歉,伯爵夫人。我原本只是想借此回忆一些过去的时光,却没想到越写越多,浪费了不少纸张……”她垂着头低声道,“我是准备在等您的侍女下次来取翻译稿的时候向您坦白,我愿意用自己的薪水做贴补,补齐在纸张上的浪费……”
“浪费?这怎么会是浪费?!”
佩秋拉夫人猛地站起身,亲手扶住菲丽丝的手臂。
“我很喜欢这些,菲拉薇娅。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我早有耳闻,但一直没能有机会拜读……却没想到圣母早就对此有所安排!”她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整张脸洋溢着菲丽丝从未见过的明媚笑容,“只要你能写下所有有关《博物志》的内容,那些麻纸你需要多少拿多少都可以!”
“可我记得的也许不是特别准确……”
“那也没关系,你就写你记得的部分。跟你的翻译稿一样,每周我会让人去取。”
佩秋拉夫人笑着拍着她的手,鼓励道:“卡尔那边你不用担心,一切都是误会。稍后我会让人将你的房间恢复原样,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
***
尼托的女主人发话后,一切都重新恢复平静……至少表面是如此。
简单用完晚饭,尼托伯爵在听过总管的汇报后,破天荒地询问起妻子西塔楼内的事。
“一切都是卡尔误会了。我新找到的抄写员只是在做我安排给她的工作,纸张的消耗量是正常的。”
早有准备的佩秋拉夫人将写满字的一沓纸递给丈夫:“加上这些数目就能对上了。内容你们看看,这可跟什么间谍活动没什么关系,而且也没送出去给别人看过。”
看到那一沓纸上密密麻麻全都是通用语,尼托伯爵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一突突地跳,直接将其转交给站在一旁的总管。
“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这是您安排给她的工作?”
卡尔总管看着麻纸上的文字,有些意外地抬了下眉:“可她怎么能凭空默写出这些?”
一位掏粪工出身的人居然还听说过《博物志》,这着实让佩秋拉夫人有些意外。也因为这份意外,她倒是没有多计较对方略显失礼的反问。
“她父亲曾做过威讷提总督的翻译和随从,出入过总督的私人藏书馆并不奇怪。”
将菲丽丝的解释转述一遍,见拿着麻纸的总管似乎并没有被说服,伯爵夫人终于有些不耐烦了:“说到底,我一开始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怀疑到她身上。她是你带进城堡的,见过我后就直接被带进西塔楼,之后一步都没走出塔楼,这点太多人能为她做证,你也没从她的房间搜查出什么。如果这样你还要坚持你的怀疑,那该着重严查那些平常能接触她的人,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那位女士平时都接触了哪些人?无非都是伯爵夫人掌控的西塔楼内的人。
如此明显的阴阳怪气别说卡尔,周围仆人都屏气凝神,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是我失礼了,夫人。”
城堡总管最终向自己的女主人低下头,恭敬将手中的麻纸递还:“请您谅解我的莽撞。”
“我想,你更该道歉的另有其人。”
佩秋拉夫人没有给这位新总管太多面子,让自己的侍女接过那沓麻纸后便起身离开了。
“你看上去像是有话要说。”
用手势示意室内的仆人们全部出去并关上门,伯爵再次看向自己新任命的总管:“那位抄写员还有什么问题?”
“就如夫人所说,我没有证据能证明什么。”总管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摇头,“也许她确实与这次的投毒无关,可对于自己的过去她应当隐瞒了些什么……如果夫人真打算让她长期留在城堡内,我建议还是详查一下她的来历。作为一个常年生活在意图恩诺的人,她的帕鲁本语有些太流利了。”
“那正好,之前夫人给亨利定了一批新婚用的玻璃器皿,原本是委托尼托海姆的商队送回来,现在你派个靠得住的人跟商队去威讷提取货,顺便也能找那边的人问问。”
尼托伯爵这么说着,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夫人一向喜欢有学识的人,在得到准确消息前先不要让夫人知道这些。”
“是。”
先把嫌疑最轻的人解决,卡尔总管趁着伯爵的贴身侍从去为伯爵阁下倒酒的间隙,将一张折叠好的麻纸展开,递给面前的主人。
尼托伯爵借着烛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呼吸瞬间跟着一停。
“…………”
“他真的有问题?”
男人的声音变得阴沉:“他亲口承认了?”
“我们之前在商会内逮捕的间谍手里有好几封未发出的信件,其中一张手绘地图上的文字标注与提尔爵士的笔迹相符。而且他的妻子承认,他在不久前确实突然多了一笔来历不明的收入,不但还清全部欠债还给妻子买了首饰。”
“他的妻子说是因为他投资了一支商队,钱都是商队给的分红。但我去拜访了尼托海姆商会的海因茨会长,他说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支商队。”
“我将这些证据摆出来,提尔爵士便承认了。但他发誓自己并不知道那人是威登堡的间谍,只是在酒馆听说对方想要买一些边境要塞的情报,好画出一条能避税的走私路线,他便用一些过期的边境情报换取一些钱财,用于贴补去年在比武大赛上欠下的欠款……”总管垂着头轻声汇报道,“他保证这会是唯一一次,请求您的谅解和仁慈……”
“……叛徒!”
不等总管说完,尼托伯爵已经将手中的口供用力拍到桌上,闭眼缓了一会儿才再次睁开眼。
“既然他都承认了,就没什么可说的了。”男人沉声道,“你立刻安排下去,明天就按叛国罪处决了这个叛徒。”
闻言,就算是一贯稳重的卡尔都诧异地抬起头。
一阵欲言又止后,他只提出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可处死一名骑士至少要得到主教大人的许可,那位现在还在巴顿……”
“贝尔纳主教那边你不用管,让大教堂里的神父去信通知一声,之后补上文件就行了。”尼托伯爵摆摆手,闭眼下达了最终命令,“狩猎会结束前必须让那些人看看当叛徒的下场!”
***
是夜,偌大的城堡内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进入梦乡。
佩秋拉夫人捧着新得到的手稿读到蜡烛近乎燃尽才不情愿地入眠,而她的女儿在经过一下午的学习后已经精力耗尽,早早躺到床上睡去。
埃尔德里德爵士久违地回到儿子身边,听着儿子叽叽喳喳说起今天一天的经历,兰斯则时隔十一年后终于做了一个没有任何声音打扰的梦。
梦里的他再次回到过去,只是与过去的梦境不同,他是以现今这个已经成年的身体回去的。
他看到了童年的自己正在与玩伴们一起在阿根堡的街道中穿梭,玩最简单的追逐游戏。
快乐的时光在童年似乎就像唾手可得的日常。
他从没有珍惜过,也从未想过这样的平凡之日也会变成他再也无法得到的奢侈之物。
梦中,他跟在几名男孩的身后一起奔跑,直到跑到某块空地,看到另一群男孩在玩“公鸡石柱”。
这是一种最近开始流行起来的游戏。
将一只鸡埋到土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人们则站在九大步外用手中的树枝瞄准鸡的头部进行投掷。
男孩们很喜欢这种游戏,尤其是在听到鸡被打中后发出急促的“咕咕”声后,他们便会兴奋地笑成一团。
“你们不要这样,你们打疼它了!”
兰斯看到童年的自己跑到那群大孩子面前,试图阻拦,却只换来更大的嘲笑声。
“一只鸡而已,又不是你家的鸡,你急什么啊?”
其中一名少年笑着扔掉手中的木枝,反而掏出一把弹弓。
“天天跟着妈妈屁股后面的娘娘腔!看好了,这才是男子汉该玩的游戏!”
随着少年放肆的声音,弹弓上的石子猛地射向埋在土里的鸡头。
一声尖锐的鸣叫声后,鸡头突然炸成一团红色的血雾,与此同时,少年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就像被弹弓击中的鸡头一样,他的脖子也突然断裂。
一颗头颅,两颗头颅……四五颗圆滚滚的头如皮球般完整落到地上,长发的短发的、年轻的年老的、男人女人都有,咕噜噜在地面滚了半圈才停下……
“————啊!”
兰斯猛然从床上坐起身,大喘了好几口气才从梦中的场景缓过来。
看看窗外,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泛白,可兰斯还是重新躺了回去。
没有那只会不停发出噪音的黑手,他连做晨祷的动力都小了不少……而且他今天的轮值在晚上,再睡一会儿也没关系……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又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彻底吵醒。
“兰斯少爷?您还在睡呢!”
叔叔的扈从之一正站在门外,急声催促道:“埃尔德里德爵士让我通知您赶紧去刑场一趟!”
兰斯没有丝毫犹豫,穿好衣服和鞋就跟着扈从一起穿过门楼,走到城堡的城墙之外。
趁着路上还有时间,他总算在到达刑场前从扈从嘴中得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行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提尔爵士背叛了伯爵阁下。”
“他暗中与外来的间谍通信,透露了很多有关边境的防御布局,伯爵阁下昨天已经找到了实证……”
兰斯闻言脚步不由顿了下,脑中跟着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就算这样,昨天找到证据今天就处刑也太快了……”
看着扈从与自己的距离开始拉开,他按下心中的焦躁,快走两步跟上,压低声音道:“而且就这么把提尔爵士处决了,城堡内的日常运作谁来管?”
“这有什么办法?眼看着狩猎会就要结束了,伯爵阁下也需要他的人头给一些人一点威慑。”扈从意味深长地看了身侧的青年一眼,“至于他的位置……城堡里这么多人,总不缺他一个……”
扈从之后的话,兰斯已经听不到了。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位于城堡外三岔路旁的刑场,开阔的行刑地上已经躺着一具绞刑后的尸体,处刑人正在按照规矩对尸体进行剖腹和分尸。
兰斯看着那个昨天还笑着跟自己打趣的人此时已经被割下脑袋,一个尖啸着的灵魂慢慢从切成四份的身体上脱离。
就在那透明的魂体快要逐渐染上颜色前,数只黑色的手从绞刑架下的阴影飞速伸出,从手背手腕处裂开的嘴如咬住猎物的猎犬,转眼间就将那抹人形撕扯吞噬干净。
「……死……死…………」
「背叛……死……」
“叛徒的心脏在此!!”
黑手们发出呢喃的同时,处刑人已经举起一颗血红的心脏,他身边的助手也已经将尸体的头颅插到木枪上,高高举过头顶。
蔚蓝的天空下,猩红的血滴顺着头颅流下,滴落到大地上的瞬间就被土壤吸收。
一只只脚抬起又落下,反复多次地踩踏着,最终让混着血肉的泥土也与其他土地不再有区别。
“……这下埃尔德里德爵士只会更忙,您可要好好帮爵士的忙啊。”
见青年还愣在原地,扈从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
直到被身边人拍了肩膀,兰斯才从那股冰冷的感觉中抽出身。
随着围观行刑的人们纷纷散去,那只熟悉的黑影也不知何时消失了,仿佛那不过是自己的臆想……
阳光下,行刑的空地上除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尸块,只剩下一个抱着两个孩子不断哭泣的女人。
“…………”
“她们今后要怎么办呢?”
兰斯看着哭到近乎断气的女人,喃喃道:“她们之后要怎么生活……”
“当然是没收财产,驱逐出境。”
扈从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催促道:“别人的老婆您就别操心了。行刑都结束了,你快过去跟爵士打招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