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血染三鸦8 “这里还
“————啊!”
距离尼托海姆不远的庄园内,负责在伯爵夫人卧室外间守夜的女仆突然被一声惊叫惊醒,赶紧从铺着草垫的壁龛里爬起来。
“夫人?伯爵夫人!”女仆焦急地敲响连通卧室的门,“您还好吗?”
“…………”
“我没事。”
半晌后,门后传出佩秋拉夫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去帮我倒杯酒吧。”
闻言女仆赶紧应了一声,借着昏暗的灯光找到睡前就放在桌上的蜂蜜酒,倒好半杯后赶紧连带着烛台一起放到托盘上,匆匆走入伯爵夫人的房间内。
借着晃动的烛火,女仆看到自己的女主人捂着额角靠坐在床头,似乎很不舒服。
“……您真的没事吗?”女仆小心询问道,“需要我去叫伊丽莎白女士吗?”
“不,不用,这么点小事不用惊动别人……”
佩秋拉夫人接过她递来的酒水喝下,缓了缓,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我没事了,再倒一点放在床头你就可以出去了。”
女仆没有违抗女主人的命令,往空酒杯里又倒了半杯后低着头退出房间。
随着一声关门声,卧室内再次变得寂静下来。
可佩秋拉夫人却睡不着了。
她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了自己与丈夫一起睡在床上,就在他们相拥的那一刻对方却变成了一具骷髅。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预兆,尤其是丈夫现在确实不在自己的身边……
冬夜的风声在窗外呼啸,如鬼魂的哀嚎,在无边的黑夜中加剧了这份不安。
也许是被这份情绪感染,佩秋拉夫人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再睁眼时外面天色大亮,时间竟然已经临近正午。
“你怎么不叫醒我?”
坐在梳妆台前,她有些不满地对贴身侍女抱怨道:“都快到第六个时辰了,让人知道了像什么话!”
“我听安娜说您昨晚惊醒过一次,猜测您应该没睡好。”侍女一边为她梳头一边笑道,“反正今天又不是主日,庄园内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您偶尔晚起一天也没关系的……”
她这么说着,却发现自己的主人没有像平常那样跟自己接话说笑,脸上的笑容便也跟着慢慢转为担忧。
“……您真的没事吗?”侍女关切询问道,“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
“我昨天,做了一个噩梦……”
沉默半晌,佩秋拉夫人叹息着说出自己的梦境:“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无缘无故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是不是圣母降下的预兆,是不是雅各布和亨利那边出了什么事?”
听她这么说,侍女也跟着慌张了一瞬,但很快冷静了下来。
“也许您只是太思念伯爵阁下了。”她如此安慰道,“按照行程,伯爵阁下和亨利少爷现在应该正路过戈尔波男爵的领地,那条路线上几乎都是平原没有险要的路,他们又带了那么多扈从,还能出什么事呢?”
听着侍女理智的分析,佩秋拉夫人总算感觉胸口那颗怦怦直跳的心脏稍微安静了一些,但某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是让她有些不安。
可她也明白,这种事除了放宽心外也没什么办法解决。
于是在午餐过后,她破天荒给女儿放了一天假,自己带着侍女在小礼拜堂内念诵祈祷的经文,直到心情彻底平静下来才出来处理庄园的事务。
今天是进入三鸦之月(12月)的第二个周四,也是她和儿女来到庄园的第九天。
去除掉外面的田地,这座用于过冬的庄园并不算大,即使加上她和儿女带来的人平时也没太多事,最多是因为最近打算彻底重整账目才稍微忙碌了一些……
说起来之前让城堡那边的总管卡尔联系商会会长的事应该快敲定了,最晚下个主日就能传来消息。
只是等到真实的账目理出来,庄园的总管又要怎么处理确实还是个问题。
虽然丈夫也已经对培林爵士多有不满,但看在他父亲和兄长的面子上也不能把事做绝……
“…………那是什么声音?”
正思索时,路过食品储藏室的佩秋拉夫人突然听到一阵嘈杂声。
顺着声音看去,就见两名陌生人正一边操着不知哪里的方言说话一边推着一辆板车路过。
“那应该是来加固北边外墙的工匠……不知道怎么走到这边了。”
见女主人不悦地皱起眉,侍女立刻拦住一位正在搬运熏肉的仆人:“去让那些工匠说话小点声,不要在庄园里乱跑!”
仆人应声后赶紧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其他人,很快,那些粗鄙的声音便消失了。
可佩秋拉夫人原本恢复平静的心情已经再次变得糟糕。带着这股莫名出现的烦躁感,她只匆匆检查了一眼食物储藏室内的情况便直接往回走。
只是两人刚出门,就看到庄园的大门正在朝外缓缓开启,紧接着传来一阵独属于变声期少年的公鸭嗓。
“母亲!您看我带回了什么?”
威廉姆拎着一只死掉的狐狸,骄傲地朝母亲展示道:“这是我亲手射到的!”
“……你又出去打猎了?”佩秋拉夫人有些不满地皱起眉,“迈克尔医生都说你那腿不能做激烈运动,如果恢复不好就会变成跛足,你难道想变成一瘸一拐的瘸子?”
“您也不能总听那个马黎佬的啊!您看我都能走能跳两个月了,要成瘸子早就瘸了。”
伯爵的次子非常叛逆地在原地蹦了两下,见母亲的脸色彻底沉下,似乎真的生气了,少年这才带着讨好的笑靠近:“您不是说今年感觉格外冷吗,用这个在您的衣服上加个毛领一定保暖!”
扑面而来的强烈腥臊气让佩秋拉夫人险些当场失态,但对上儿子那讨好的眼神,她还是努力没表现得太嫌弃。
“好了,把那东西拿远一点!”她摆摆手,无奈看向还一脸孩子气的小儿子,“如果你的腿真好了,平时出去走一走也没什么。不过与其这样在外面乱跑,不如去城堡那边跟你叔叔多做些作战练习,你都半年多没去练习场训练了……”
“我又没有荒废时间,我在这边也一直在练习啊!”
一提到“城堡”,威廉姆顿时像只炸毛的猫般反驳:“庄园这边也有靶柱,我每天都会至少挥砍二百下——”
“你知道那和在练习场的训练不一样。”佩秋拉夫人看出他的不满,还是耐下心劝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去城堡,这半年你都一直躲着他……可我的孩子,你不能一直用逃避解决问题。你只是在比赛中输了一次,这没什么值得羞愧的……”
“谁会躲着他?我还会怕他?!”
“而且那次比赛我也不算输!我现在就去城堡跟他一决胜负!”
最敏感的地方被母亲戳中,威廉姆顿时气到连猎物都不要了,直接把手里的狐狸扔给身后的随从后就再次翻身上马,径直朝大门外奔去。
“威廉姆!!”
佩秋拉没想到小儿子这股气过了半年都没消,赶紧催促还捧着死狐狸愣在原地的侍从:“快跟上去!你们几个都去!”
侍从闻言连忙点头,赶紧叫上之前一起打猎回来的两个扈从重新上马,依次从庄园的大门跑出,顺着小主人的背影追去。
“……威廉姆少爷年纪还小,这个年纪的男孩都这样。”
见女主人再次皱眉按住太阳穴,身边的侍女赶紧扶住她,轻声安慰道:“再长大些就会稳重下来的。”
“他还小呢?他都快订婚了!”佩秋拉夫人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又看了眼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无奈道,“算了,让他在城堡那边睡一晚也没什么……有埃尔德里德爵士看着不会出什么问题,等明天再让人去问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就行……”
***
另一边,骑马跑出庄园的威廉姆毫不犹豫地转向能更快通往城堡的林间小路。
快跑一阵后,之前上头的情绪随着迎面吹来的寒风冷静下来。
少年终于慢慢降下马速,等着后面那三个喊着他名字的随从跟上才继续甩了下缰绳往前走。
“威、威廉姆少爷……您真打算去城堡啊?”
好不容易跟上主人的侍从喘着气说道:“还是回去吧,再过一会天就要黑了,城堡那边的吊桥说不定都升起来了……”
“说了要去就是要去,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威廉姆冷哼一声,“你们只要能跟上,我们肯定能赶在吊桥升起前到达城堡!”
三名随从面面相觑一阵,最后只能跟上这个性格固执的小主人。
他们还有体力,就是可怜他们的马已经在外奔波了好几个时辰,现在即使还能跑速度也下来了。
威廉姆的马倒是能跑得更快一些,但他也没真自己率先冲在前面,只憋着一股闷气与随从们一起行进在林间的土路上。
冬季的白日总是更短,他们刚走了半个多时辰天色就开始转暗。
就在威廉姆觉得他们不得不继续加快速度时,原本寂静的小路前方突然出现一队人马。
那看上去像是一支商队,大约有十几二十人,中间有马车也有武装的守卫。
双方就这么缓缓在狭窄的土路上相遇,等完全靠近,两边的人皆露出诧异的神情。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不及时避让!”
时刻跟在威廉姆身后的侍从率先开口训斥,并报上主人的名号:“这位可是尼托伯爵阁下的次子,尼托的威廉姆!”
然而与往日遇到的情况不同,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对面“商队”的反应相当奇怪。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商队领队”视线往他们身后瞥了一眼,顿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没有理会他们,反而看向身后的同伴。
“时间差不多了……就在这里吗?”他问道。
“就在这里吧,反正只有三个人。”他的同伴说道,“记得把马杀了,否则放它们跑回去也会是个麻烦。”
“你、你们究竟是……”
三句话出口,威廉姆和随从们都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可一切都太迟了,为首的人已经向他们掷出手中的斧子。
威廉姆在震惊中及时调转马头,那把擦着自己耳畔飞过去的手斧劈中了其中一个随从的脑袋。
只是短短一秒,那张熟悉的面孔就被斧面分成两半,整个人在僵直后瞬间如烂泥般滑下马。
“你的父亲没教过你,战斗时要看你的对手吗?”
那是威廉姆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下个瞬间,他感觉自己随着一阵风高高飞了起来,飞向天空,鼻尖几乎要撞上干枯的树枝,最后重重落到了地上。
***
——————咚!
午夜,随着一声闷响响起,庄园的农奴施密德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从铺在地上的通铺中坐起身,眼前是一片漆黑。
侧耳倾听片刻,却只听到周围人的呼噜声,仿佛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然而紧张过后,一股突如其来的尿意让他不得不从被窝里钻出来。
非常不巧,室内用的尿桶已经满了,施密德小声抱怨一句,只能披上外衣颤巍巍去外面方便。
冬夜寒冷,施密德原本只想趁着黑天在墙根边快点解决了事,却不想刚出门就隐隐看到一团光。
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没醒,可那团火居然越来越大,最后甚至有两团落到了庄园的墙内,点燃了厨房房顶的茅草。
“……着火了……着火了!!”
施密德的大喊声终于叫醒了本该值守的守卫和庄园内的其他人,一群人赶紧开始准备打水灭火。
然而就在施密德像只无头苍蝇般到处找水桶时,他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胆小的习惯让他赶紧躲到了附近最近的一堵墙后,攒够勇气往外看时,他看到了如同地狱般的一幕。
火光照亮的黑夜里,庄园内似乎多了些陌生的黑影。
他们不知何时出现,如鬼魅般收割着人头,而那些刚从宿醉中清醒的守卫显然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这……这跟我们计划中的不一样啊!”
墙的另一边,庄园总管熟悉的声音慌张而愤怒地吼道:“不是说只烧库房就够了吗?那些人都是谁?怎么冲进来——”
吼声到达顶点的瞬间突然戛然而止。
施密德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漏了半拍,赶紧将身体往墙边的杂物箱后又缩了缩,这才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您想做戏,当然要做全套,不然别人怎么能相信这真是一场盗匪抢劫呢?”往常总像个狗腿子般在庄园总管身边献媚的米勒先生笑道,“一个道理,您想跟盗匪划清界线,也该付出点鲜血不是吗,培林爵士……”
“这里还有只老鼠。”
就在施密德认真偷听,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突然汗毛倒竖。
不等他完全转过身,一把剑已经劈中他的身体。
“别说那么多废话,米勒,一旦被人听到该怎么办?”
“听到就听到了,本来就一个都不能留。”趴在地上,施密德听到他们如此说道,“把火烧大点,再派人去城堡传消息,就按之前说好的说……到时候一定要让他们走那条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