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剩余物10 “反正这对
“……我的好友伊斯拉曾经总是跟我说,活得时间长没什么好的……现在我总算能真正理解他的话了……”
“眼睛花了,牙齿掉光,手脚都没力气,连握笔都如此困难……如果没有你,我连这支笔都削不出来……”
仅有一盏油灯的昏暗房间里,老人沙哑的苦笑声是那样清晰。
“不过,即使理解,我还是不能完全赞同他的想法……”
“就算身体要承受衰老的痛苦,但只要活得时间长,总能看到更多让人欣喜的事……”
“知识是吾主给予我们所有人的礼物,任何人都该有获得它的权利……”
“任何人的职业,任何人的出身,都不该成为获取礼物的阻碍……我坚信着这一点……”
老人抬起头,暖黄的一点火光点亮了那双浑浊却慈祥的眼眸,也勾勒出半张布满皱纹的消瘦脸庞。
“我要感谢吾主,卡尔。我感谢吾主将你送到我身边,用你的口告诉我,我这些年所有的坚持没有错……”
明知道这一切都是梦境,可卡尔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的老人。
二十一年过去,他也只有在梦里才能看清这位老人的面容。一旦梦醒,老者的面容便会随着梦境一起变得模糊不清……
可就与过去每一次的梦境一样,在某一次的眨眼后,面前的画面再次改变。
黑夜变为白天,明亮的日光射入昏暗的房间,勾勒出一个吊在半空的单薄影子。
——你后悔吗?
伴随着隐隐的钟声,一道声音无数次发问。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一切能够重来,你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卡尔紧盯着老人吊在半空微微摇摆的身影,视线从被阴影吞没的面容移到那只自然垂落、已经僵硬的手指上,男人唇须下的嘴唇微微张开。
当——当——当————
伴随晨钟敲响的声音,卡尔如往常般按时醒来。
他缓缓眨了两下眼,摇晃的梦境已如潮水般褪去,男人的目光逐渐清明。
卡尔从床上坐起身,整理好床铺后换上外出服,简单洗漱后对着水盆中的倒影整理了一下仪表,最后确定壁炉内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这才走出自己的房间。
“哦……日安,卡尔先生。”
见他突然开门出来,下属盖伊顿时把打了一半的哈欠吞了回去,调整好表情后朝他微微躬身以示尊敬,便快步跟上了总管的脚步。
“今天是个好天气,卡尔先生,感觉要比昨天暖和一些。”盖伊这么说着,又靠近总管耳边小声道,“您昨晚安排我去问的我都找人问了一遍……梅特和格赛都说‘那位女士’并没有做出过什么异常行为,而且平时跟她们的交流都不多,好像本来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人。鲁宾说她偶尔会突然开始祈祷,听着像是通用语,但当时房间里除了他也没别人,应该不是在跟人传递消息,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别的了……不过恩里克修士那里昨天太晚了,迈克尔医生说会打扰修士休息……”
卡尔静静听属下汇报完,这才微微颔首:“这些就够了,恩里克修士那边我稍后会去问。”
“…………”
“请原谅我的唐突,可您为什么又关注起她的事了?”盖伊不解道,“您之前不是说她既然在那个时候救了朱尼厄斯少爷,应该不是威登堡那边的……”
“……她确实应该跟威登堡以及这次袭击无关,我只是对她的身份有了其他猜测……”余光瞥见下属再次紧张起来,他不得不放低声音安抚道,“你不用太担忧。如果我猜得没错她应当不是外来的间谍,甚至有可能都不是个帝国人……”
“那她还有什么必要到现在都不肯说明真实身份?”
“谁都有秘密,盖伊。就像我们无法信任她一样,她不信任我们不也是理所应当的?”
卡尔淡淡道:“她没有立刻继续编造一个身份,这说明她至少还算坦诚。而且她毕竟救了朱尼厄斯少爷一命,很多人都看见了,那在提防的同时稍微在生活上给她一些优待也没关系。”
盖伊看着上司的侧脸,欲言又止一阵,最后还是开口问道:“那……那要是她借着现在写书的由头一直赖在这里……”
“她能不能长期留下,当然是要等新任的伯爵阁下回来再说。”卡尔如此说着,又认真看向自己的副手,“所以在我回来之前,你要协助泽门爵士好好管理城堡内的内务。”
“这是当然,先生。”
简短的对话过后,卡尔便像往常那样带着下属完整巡视一遍城堡各处。
只是与平时不同的是,当有人发生争执或需要解决问题时,之前一直站在总管身边的盖伊成为主要开口的人。
最后巡视完一圈后,卡尔朝盖伊满意点点头,之后便干脆暂时把城堡内的事务全权交给对方,自己则带了两名扈从骑马走出城堡,一路往山丘下的尼托海姆城奔去。
从上个月的那场全城纵火事件过后,尼托海姆城的四道城门都加强了防卫。
不过这些重点针对的是第一次来尼托海姆的生面孔,在看到卡尔总管这个“熟面孔”时,站在城门口的守卫连象征性的检查都没做就放行了。
尽管尼托伯爵领刚刚失去了自己的主人,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还需要过正常的生活。
一个月过去,除了部分街道和建筑还规划重建,尼托海姆城已经逐渐从那次混乱中恢复。
为了防止再出现有外来的间谍潜入城内捣乱,这次城市委员会下了大力气整顿了一番。
不但强制让所有居民把小巷中的杂物全部清理干净,还要求各个街区的青壮年组织起来轮流在各自的街区巡逻。
要是放在以往,这些要求肯定会遭到市民们的强烈反对。
但纵火事件和伯爵一家的死还是给这座城市的人带来了不小的震撼,最后居然非常顺利地全都推行下去了。
卡尔与随从牵着马往尼托海姆的商会走时就遇到了不少巡逻的年轻人,其中不乏有人投来警惕的目光,直到一行人来到商会门口、被商会会长的助手亲自迎进门,那些视线才彻底消失。
“……请您谅解,城内很多人还没从之前的纵火事件中缓过来……”会长助手脸上赔着笑,引着城堡总管来到商会二楼,“而且再过两天就是今年第一次大集日了,大家都有些紧张……”
卡尔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大集日肯定会有更多人进城,你们小心点没有错。”
两人就这么一边闲聊一边来到一扇房门前,走在前面的助手轻敲了两下门,得到回应并打开门后便与卡尔带来的随从一起退到了一边。
“卡尔先生!您可总算有时间出来了!”
房间内,尼托海姆商会的会长——艾倕根的海因茨立刻放下手里的信纸,起身热情向许久不见的老朋友打起招呼:“我正想着您要是过了今天再不来,明天我可就必须找几个人一起去城堡门口把您喊出来了!”
“看来我来早了一天。”卡尔闻言握手时微抬了下眉,附和着对方的玩笑话说道,“我还真很好奇您会在门楼前喊什么。”
“也许是‘吾主在上,感谢您没给我这样的机会’吧!”
如此说笑着,二人分别在室内的座椅上入座。
助手进来为两人倒了两杯温好的蜂蜜酒,这便退出房间并关好门。
随着房门关闭,海因茨会长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慢慢落下,浓重的眉毛深深簇起,组成一个愁苦的面容。
“……我原本以为尼托海姆城内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谁能想到伯爵阁下一家居然都……”
海因茨会长双肘撑着大腿长长叹出一口气,这才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卡尔,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看在汉斯叔叔的面子上,我需要一句实话……”会长往上指了指,暗示道,“你觉得……那边派来的摄政官会继续延续我们和伯爵阁下的契约吗?或者,能延续多少项条款?”
“如果不出意外,在新任伯爵阁下去见吾主之前应该不会有摄政官进入尼托。”
抬眼对上海因茨会长惊讶的眼睛,卡尔总管语气平静道:“皇帝陛下的使者刚刚宣布的消息,沃尔多皇帝陛下已经指定兰斯少爷为下任尼托伯爵。”
“什————”
海因茨会长震惊到差点从座椅中弹跳起来,虽然最后算是忍住了,却还不可置信地向卡尔的方向探身:“吾主在上……你是认真的?!可、可那位少爷不是私生子吗?怎么会……”
“皇帝陛下亲自下诏书估计再过几天就能正式公布了,我没必要骗你。”
拿起旁边的酒杯稍稍抿了口酒润喉,卡尔如此说道:“兰斯少爷——我们未来的伯爵阁下你过去应该见过。他过去经常跟在埃尔德里德爵士身边做事,也是爵士一手带大的。”
“哦,是……是的,我记得他!之前埃尔德里德爵士忙不过来的时候,他还代替爵士来修道院捐过款,看着是个正派的年轻人!”
海因茨会长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又像是想起什么般叹出一口气:“可惜了……如果埃尔德里德爵士还在该有多好。我从来没见过性格那么和善的贵族,既慷慨也能体谅我们的难处,如果他在我这些天也不会烦恼到头发都要掉光了……”
卡尔静静看着这位老友长吁短叹的做作模样,唇角勾了勾,但在放下酒杯时唇线已经再次绷直。
“兰斯少爷的性格确实跟埃尔德里德爵士很像,但现在整个尼托伯爵领内的情况你应该也了解,哪里都需要钱……”没有理会海因茨会长看来的表情,卡尔端着酒杯,看着晃动的酒液继续自顾自说道,“尤其是在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元凶’没有受到一点惩罚的情况下……一旦他们再来一次,我们可没有第二个兰斯少爷能坐稳伯爵的位置……”
“他们敢————等等……你说什么?元凶没有得到惩罚?”
海因茨会长的声音扬到一半后突然顿住,反应过来后又惊又怒地看向坐在身侧的男人:“你的意思是,威登堡里那个该死的老头子做了这么多,却没有受到一点惩罚?!”
“皇帝陛下会成为尼托的保护者,条件之一就是让我们承认杀死伯爵阁下一家的都是‘下博伊的弗雷兴伯爵’,与威登堡侯爵没有一点关系。不然你以为这件事会那么好解决?”
卡尔冷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不然光是博伊公国那关就过不去……”
海因茨会长的脸色随着他的话变了好几变,泛白的嘴唇颤了颤,最后只能一拳重重拍到椅子的扶手上。
“该死的……就因为他姐姐的那点嫁妆,他要闹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男人恨声道,“这次纵火,尼托海姆城内有三十多人受伤,好几人落下残疾!还有依斯拉的母亲,因为没来得及逃走被烟生生呛死了……一切就为了德雷格那块地!他们这些贵族争抢地盘互相砍杀就算了,为什么要闹到无关的城市里!”
“可皇帝陛下最终也没把那块地划给威登堡侯爵。”卡尔再次抿了口酒,淡淡道,“你觉得他会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上就此罢休,还是觉得有恃无恐,能再试一次?”
“…………”
“就算是后者,我们又能做什么?”
与之前的激动不同,海因茨会长这次的反应要平静很多,长久的沉默后只发出一声苦笑:“你看我在尼托海姆城内还算体面,可出了这座城门我这个商会会长又算得了什么?况且威登堡的老东西小心谨慎得很,这么多年了我们的商队路过他的领地都要交重税,核心区域更是路过都不能路过……”
“有些事,不需要跑到对方眼前也能做。”
“听说威登堡侯爵因为儿子还小,近些年对传说能让人长寿的炼金术愈加沉迷,经常派人去乌姆城购买材料,那里可是任何商人们都能去的‘皇帝城市’……”
卡尔放下酒杯,淡淡瞥向面露惊讶的商会会长:“我记得没错的话,这次城内被烧得最严重的就是伊博勒商人的集聚区吧?那个不幸去世的老人也是个伊博勒人,她的家人就不想为她报仇?”
“……你想要那孩子当刺客?这怎么能行?!”
海因茨会长站起身,来回走了一圈后还是义正词严地摇头:“不……不行!依斯拉是个优秀的年轻人,他都失去一个母亲了,我不能让他继续卷进这种事里!”
“你想什么呢,我怎么会让你手下的人去做刺客?”卡尔忍不住笑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无耻的人?”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他们‘伊博勒人’都格外团结,即使是生活在不同城市的伊博勒商人间也有私下往来的渠道……我只是想借用一下这个渠道传递点消息罢了。”
卡尔勾勾手指,等对方俯下身才悄声在其耳边小声道:“十年前,威登堡侯爵以为自己生不出孩子的时候经常将自己的一名堂侄带在身边,据说就是在当作继承人培养。比起那个不到十岁的侯爵继承人,我倒是觉得这位已经成年的‘堂侄’更能胜任侯爵的位置,毕竟小孩和老人总是更容易生病……就是不知道他本人和威登堡侯爵是怎么想的了……”
海因茨会长听懂了他的暗示,却还是不太理解:“……只是这样?可这能有什么用?”
“人老了,忍耐力和判断力会变得像冬日的树枝一样脆弱。如果那位侯爵大人比现在年轻十岁,他也不会如此疯狂。”见商会会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卡尔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补充道,“反正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坏处。可只要威登堡境内稍微出现一点乱象,我们就能更安全一分,那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作者有话说:
卡尔:(微笑)
贝尔碧娜:他笑了,绝对没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