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交汇点9 “凡流人血
该来的还是来了。
面对这番意料之中的邀请,菲丽丝在短暂的“惊讶”后表示自己需要时间稍微整理一下仪表,很快就过去。
城堡总管总不会连这点时间都不给她。重新关上门,菲丽丝便一边对着水盆整理头巾,一边听刚回来的贝尔碧娜说起她和教授刚刚探听到的消息。
其实跟之前哈特带回来的消息差不多。
因为伯爵阁下亲口下令这次谈话必须保密,卡尔总管就干脆安排他来僻静的西塔楼进行此次谈话。由他的副手盖伊亲自把守楼梯与三楼连通的那扇门,伯爵的贴身男仆把守藏书室的大门,保证不会让其他人进入这里、偷听到这次谈话的具体内容。
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的褶皱,菲丽丝感觉自己的内心也无比平静。
打开门,在卡尔总管的引导下来到隔壁房间。
仔细算来,距离上次见到这位“尼托伯爵”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比起之前两次见面,这位年轻的伯爵阁下简直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变化倒不是体现在容貌上……那把几乎遮住半张脸的络腮胡还在,可即使有胡子的遮挡,菲丽丝还是能感觉到这位的精神状态已经跟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不像初见时那么克制而拘谨,也不像在楼梯间内那个仿佛在被迫走路的活死人。没有“黑手”们的纠缠后,他看上去非常有精神。
尤其是在听到她和卡尔总管进门的声音,男人侧过身的同时一束日光从他身后钻了出来,那双眼睛也仿佛突然被阳光点亮般,顺着视线传达出的兴奋和欣喜是那样浓烈,浓烈到菲丽丝都要错以为对方是自己许久未见的老友。
尼托的领主拿着一本书快步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像是顾忌着什么,在距离菲丽丝还有三四步左右的地方停住了,只有脸上的笑像是怎么都收不住般灿烂。
配合着那些被太阳照亮边缘的金发胡须,真的很像一朵盛开的太阳花……菲丽丝稍稍有些失礼地想道。
可他到底在笑什么?
他们把她找来难道不是为了确定她是不是那个商人口中的通缉犯……
“吾主保佑您,女士。很抱歉麻烦您来一趟!”
不等她先行过礼,面前的“太阳花”已经率先开口道:“请原谅我们的失礼。但卡尔总管今天去城里时听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希望能分享给您听。”
菲丽丝:…………
正站在门内准备关门的卡尔:…………
菲丽丝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商量的,但看到一直跟随他们的派勒乌索教授都露出震惊的神情,显然这句话应当不在二人之前商量好的范围内。
不过卡尔总管到底是卡尔总管,即使在猝不及防下被自己的主人扔了这么一个奇怪的话头,也只是在短暂愣怔后就继续关上门,两三步走到她面前。
“请原谅我的冒昧,女士。这也是我从一位刚从瓦蓝回来的商人口中得知的事……”
在简单将杂货商听说过的事又复述了一遍后,卡尔抬眼看向面前这位并没有什么表情波动的女士,压低声音道:“……我想,那位‘菲勒丝女士’被通缉的时间您正好也在外赶路,不知您是否碰巧在路上听人说起过这位女士?或者,您是否听说过她为什么要刺杀那位拿法国王的王弟?”
“…………”
“我实在没想到,您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菲丽丝保持着标准的站姿,带着无辜的表情迎上城堡总管那再明显不过的试探:“如果我真有这位女士的线索,难道您会为了那通缉令上的七十亚坪土地和骑士爵位去寻找她吗?”
“当然不会!”
不等卡尔总管回话,一旁的“太阳花”再次开口打断道:“不说尼托距离拿法那么远,现在就是去波拉萨卡都很困难!而且那什么拿法国王又跟我们没关系,那位女士也不是在尼托的领地上犯了事,我们没必要为难她……”
“那您为什么要让我听这些?”见他开口,菲丽丝也毫不客气地转头看过去,“恕我直言,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件事的用意。原谅我有颗格外愚钝的脑袋,如果可以,还希望您能说得更明白一些。”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她用如此有攻击性的语气说话,从进门开始,“太阳花”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
“菲拉薇娅女士……”
“卡尔先生。”
就在卡尔总管即将再次代替主人开口时,年轻的伯爵却抬手止住了总管的话。
“很抱歉让您感受到不快,女士。可请您相信,我这次邀请没有任何恶意。”金发的伯爵朝面前的女人微微低下头,这才重新抬眼,认真与那双深色眼眸对上视线,“就像我刚刚说的,我没有兴趣追究一名异国通缉犯的罪行,就算她现在就站在我面前,我也没有义务将她送到拿法国王面前。我更好奇的是那位‘拿法的菲利普’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什么一位女士会那样憎恨他,以至于不惜抛弃自己原本安稳的生活也要刺杀他……一定是他做过一些让人无法原谅的恶事,您说是吗?”
对上那双充满诚恳的眼眸时,原本要说的话似乎都被什么堵住了。
从修女院到波拉萨卡公爵宫再到罗兰王宫,菲丽丝见过了太多双眼睛。
究竟是虚情假意还是发自真心的话语她已经不需要幽灵们的情报,只需要一个对视,她的直觉就能告诉她答案。
菲丽丝不是很想承认,但她确实感觉在某个瞬间,胸口那颗近乎麻木的心脏因为这双真诚的眼睛跳动了一下。
得到什么就该反馈什么——这是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在遵守的人生准则。
可她,真的该相信那点仅靠直觉看到的光吗?
对着眼前这张略显紧张的面孔看了几息,余光瞥见同样一脸紧张的冉娜,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垂下眼眸沉默片刻才再次开口。
“很遗憾,伯爵阁下,但我想他并没有做过什么‘不能让人原谅’的事。”
菲丽丝微微抬头,平静对上那双略显诧异的蓝色眼眸。
“据我所知,拿法的菲利普与他的兄长一样,是个在罗兰很有名的贵族。”
“他的母亲,拿法女王——拿法的让娜是罗兰王勒卢易十世唯一的女儿。他的兄长,现在的拿法国王——拿法的埃铎勒还娶了现任罗兰王的女儿,他的姐姐则是前任罗兰王的第二任妻子。不管从什么角度说,他是拿法王族的同时也是无可争议的罗兰王室成员。”
“有这层身份,有他的兄姊在,他杀死罗兰的王室军事指挥官后罗兰王都没有向他追责,更不要说随手杀死令他感到碍眼的贱民们,那比在猎场射杀一头鹿还要简单……”
停顿片刻,她的视线从尼托伯爵转到卡尔总管身上,与那双深沉的眼睛对视数秒,不由发出一声轻笑。
“所以您问我,他是否做过让人不可原谅的事,我的答案是否定的。”
“连罗兰和拿法的主人都愿意原谅他,还有谁有资格不原谅他呢?”菲丽丝再次垂下眼眸,乖巧而端庄地将交叠的双手置于腹部,吐词缓慢而清晰,“当然,这些赦免仅限于他还活着的时候。至于他死后是否能得到吾主的宽恕,那就不是吾等凡人能知晓的了。”
话音落下,意识到她话中的所指,卡尔一时都忘记去观察伯爵阁下的表情,只紧紧盯着面前的女人,像是想要从她脸上寻找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
她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到仿佛谈论一个大国的王室秘辛就跟谈论今日城中面包多少钱一样普通,实在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这次室内沉默的时间要比上次还要长。
直到卡尔终于想起去看室内另一人的表情时,尼托的主人终于打破了这份寂静。
“凡流人血者,他的血也必被人所流——这样的结局说不定也出自吾主的意愿。”
用教经中的一句话为这件事定性,年轻的伯爵阁下叹息一声,将一直握在手里的一本书递给菲丽丝,真诚道:“感谢您能为我解惑,女士。我以尼托家族的名誉向您保证,只要我在这里一天,这件事就再不会有人提及。您尽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不会遭到任何人的叨扰。”
“吾主会报答您的善心。”菲丽丝顺手接过书,屈膝行过礼后便目送着二人离开藏书室。
“…………”
“他这是,就这么放过你了?”
之前一直不敢出声的派勒乌索教授终于抽空猛吸一口气,飘到自己这最不省心的学生旁低声斥责道:“不是我说你刚刚也太冒险了!怎么什么话都说……”
滔滔不绝的话,在看到菲丽丝从手中那本书里抽出一张纸条后打断。
等看清上面写的内容后,老教授忍不住再次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他刚刚……”
嘘————
菲丽丝无声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快速扫了眼纸条上的字。
然而令她尴尬的是,扫了一眼,她居然没看明白。
不说语法,这拼写错误好多,好像还混入了几个帕鲁本单词……
“卡尔先生让我来关藏书室的门……”
盖伊探头进来,看到那女人还捧着一本书站在书架旁,忍不住多问一句:“是这里还有书需要修补吗?”
“……没有。”
“抱歉,是我耽误您的时间了。”
菲丽丝合上手中的诗集,借着将书放回书架的动作将字条顺到自己的掌心。
朝总管的副手露出一个微笑后,她便迈步走出藏书室,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是什么?上面都写了什么?!”刚关上门,哈特便像是裤子里被塞了块火炭般跳来跳去,“快念出来念出来!”
回到封闭的私人空间,菲丽丝总算能仔细阅读那张纸条上的字了。
可惜刚刚派勒乌索教授在看了眼那张字条后就立刻又去盯梢了,不能指望他立刻回来……好在这段时间冉娜自己通过城里的布告和城堡内的一些文件自学学会了一些帕鲁本语单词,二人配合着倒是很快把字条上的内容翻译出来了。
“……我很感谢……想与您谈论一些……手的事?”
“如果您允许……说话,请在北侧门……把纸塞到门缝下……我晚上来……”
冉娜磕磕绊绊念出上面的文字,震惊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当然是约会啊!”哈特听到一半便激动地在屋内乱窜,“我就说他之前那样肯定是对您有意思!这是终于忍不住——啊!”
“你是蠢猪吗?都说是‘手’的事了你还能往那种地方想!!”
死死压制住同伴那没一点分寸的嘴,贝尔碧娜又带着担忧看过来:“可晚上见面也太危险了……伯爵阁下到底是个男人,身边还有个会开锁的男仆,一旦他们、他们……”
“…………”
“这个好办,找个东西把门挡住就行了。”
沉思片刻后,菲丽丝将纸条对折收起。
“既然他有意将事情挑明,我总要听听他要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文盲太阳花
教授:呵,你还好意思说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