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交汇点13 “相信那位
卡尔总管发现最近伯爵阁下有些微妙的改变。
过去他在阅读档案时遇到问题并提问,多半是围绕着档案中书写的事件和后续处理方式。
可现在,当他在阅读某些用通用语写成的档案时,居然会把不认识或不确定的词汇抄录下来,询问他这些词汇的准确含义。
要知道,尽管通用语因为教廷的缘故自带庄重神圣性,还是教会和整个大陆上所有学者的必学语言,且拥有逻辑严密的语法和丰富的词汇,目前来说完全不是帕鲁本语这种地方方言可以替代的。可对于帝国中下层贵族来说,学一门领民和下属都听不懂的语言“实用性”实在太低了。
反正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封地,大部分时间都要用在守卫自己的领地上,没有时间像神职人员和修士那样研读圣人的传记,也不像那些有闲钱的学者会到大陆各地乱窜、与其他国家的人研究学问。也因此,像沃尔多皇帝那种以热爱书籍闻名、精通五种语言的“学者皇帝”,放眼整个帝国都极其罕见。
大多数帝国贵族掌握的通用语水平够他们读懂公文,在正式场合说几句问候语就足够了。
至于遇到必须用通用语书写的的工作,反正有专门的文书事务官能帮助他们处理,实在没有必要特地费时间亲自去学。
根据卡尔的观察,现任的尼托伯爵阁下虽然没有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过,但到底是接受过一定教育。
城堡内存留的档案和日常公务信件大部分是由本地的帕鲁本语书写,他全都能看懂并能流利书写回复。就算是遇到完全用通用语写的文书,他也能把主要信息提取出来,大部分情况能准确理解文书上的内容——对一位世俗贵族来说,这种程度的文化水平已经足够了。
现在,他似乎已经不满足“能看懂”,而是想要深入学习……如此好学的精神,着实让卡尔都有些惊讶。
事后离开房间后,他以此询问一直跟在伯爵阁下左右的贴身男仆,却只得到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答案。
“是之前伯爵阁下想给朱尼厄斯少爷讲故事,可朱尼厄斯少爷想听的那本故事书是通用语写的,伯爵阁下读起来有些费劲……”支吾片刻,男仆有些尴尬地回复道,“大概是因为这个吧……您也知道,伯爵阁下在对待有关朱尼厄斯少爷的事上总是格外上心……”
为了能给弟弟流利讲故事而开始学习——这个理由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显得有些荒谬,但放在他们的这位伯爵阁下身上,卡尔总管倒是很顺利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而且在卡尔看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领主开始想要主动学习通用语总归是件好事。
毕竟现在所有类似帝国法令这种比较正式的文件全都由通用语书写,如果领主本人的通用语水平提高,也能相应提高工作效率。
另外一个重点是,他们如今的皇帝陛下是个热爱书籍的博学之人,在没有正式加冕为皇帝前便非常推崇通用语。
正好年末伯爵阁下还要正式以“尼托伯爵”的身份去莫贡茨参加今年的第二次帝国会议,到时候估计还要面见皇帝陛下。
如果能在这之前提升一下他的通用语水平并展示出来,那一定会给皇帝陛下留下个好印象。
这份“好印象”不一定会立刻给尼托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但留给上位者的“好印象”往往会在某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发挥作用。
于是,在发觉到伯爵阁下自己有意深入学习通用语后,卡尔便趁机从档案室中调出一批时间更早的档案,主动为愿意上进的领主提供一批学习材料。
当然,多背单词是一方面。想要以最直接让皇帝陛下感到“惊艳”,最好的方式还是多练口语。
只是很遗憾,这座城堡内过去会熟练使用通用语的就不多,去年年末的那次浩劫过后就更少了。
由于平时也没人会用这种语言说话,就算卡尔曾经跟在城堡工作的老修士学过一些,他在通用语上的能力也仅限于读写,口语方面很一般。
恩里克修士和曾上过大学的迈克尔医生应当算是目前城堡内通用语最好的。可前者的身体实在堪忧,每天看着朱尼厄斯少爷已经花费全部的心神,再让他给伯爵阁下教学也许能直接把他累倒;后者则从大学毕业后就没怎么再用过通用语,距今也过去二十年了,水平退步非常严重,也自认不是当老师的料。
至于被他提拔起来的文书长、以及那些底层顾问,通用语的水平甚至都不如卡尔……也就是现在尼托伯爵领内还没出现什么外交大事,也没有必须用通用语拟写文件或信件的场合,不然光是这点就足够新伯爵被周围的邻居耻笑了。
于是,在综合各种情况后,卡尔总管做出了一个足以让副手觉得疯狂的提议——让居住在西塔楼的那位女士做伯爵阁下的通用语陪练。
每天陪说一个时辰,必须全程用通用语,这样持续练习到年末,不说别的,伯爵阁下的口语肯定会有一次质的飞跃。
“可、可她不是……您上次不是说,基本可以确定她就是通缉令上的那个人?”
前往主楼的路上,盖伊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上司,快步走到后者身侧低声道:“而且她还是个女人……伯爵阁下之前对她的态度就很微妙了,一旦相处时间长了,说不定……”
“那种事原本就不是有人阻止就不会发生的。只要伯爵阁下想,就是把人关到地牢里也无法阻止。”卡尔打断下属的话,淡淡道,“先不说那位女士的性格和自尊会不会允许自己沦为情人之流,但现在她的身份已经暴露,可以确定与我们之前的猜想都没有关系,那有什么必要用一只金碗去喂猪?”
盖伊张张嘴,再也无法说些什么,只能目送总管先生敲门进入伯爵阁下的房间。
兰斯万万没想到,自己都还没想好要几天去一次藏书室才算合理,城堡总管居然就这么轻易丢来一个如此合适的理由!
“……可这样每天都去,会不会太麻烦她了?”
兴奋之后,兰斯又忍不住担心道:“那位女士应该还有自己的工作……”
“这点请您放心。如果您对此没有意见,我明天就去西塔楼与她商议具体时间。”
捕捉到伯爵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欣喜,心中的某个猜测也再次得到证实,卡尔便垂下眼眸,用自己那一贯没有太多起伏的声线说道:“能为您服务,相信那位女士会感到十分荣幸。”
总管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兰斯却像是突然被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所有听到好消息的激动全部消失了。
“荣幸”——这是个多么熟悉的词语。
从十二年前被叔父带到这座城堡后,他的人生就充满了“荣幸”。
你该为能留在这里感到荣幸,你该为得到伯爵阁下的认可感到荣幸,你该为亨利少爷的主动邀请感到荣幸……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听到过多少类似的话语,接受过多少仿佛恩赐般的目光。
有时候兰斯会觉得,正是那些声音、那些话语,将他变成了一个乞丐。
乞丐一无所有。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又怎么配有尊严?
所以在得到本不属于他的施舍,他除了感谢外就不该有任何想法……如果生出其他想法,那他就是一个活该被万夫所指的白眼狼。
他曾经是多么厌恶这样的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连带着也厌恶着给予了他这些的生父。
可命运是何其讽刺,那个让他感到厌恶的人消失了,他却在不知不觉中代替了对方,成为这个曾经让他无比厌恶的“角色”……
“…………”
“不用了。”
再次开口时,年轻伯爵的声线突然冷淡下来,低头继续看起手中的文件:“其实我对通用语也没那么感兴趣。而且皇帝陛下是个博学的人,短时间学那么一点皮毛就去他眼前卖弄,说不定会让他更加反感。”
他的情绪转变实在太快,快到卡尔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城堡总管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注意到伯爵阁下已经紧紧皱起的眉头,之前已经确信的那个假设又开始动摇起来。
鉴于领主本人的心情已经明显变差,作为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的总管,卡尔最终没有再劝说什么,例行继续汇报完今天城堡内的事务后就告辞离开了。
然而两人都不知道的是,不等卡尔走出主楼大门,“城堡总管难得碰了钉子”的消息便伴随着贝尔碧娜的大笑声传进菲丽丝耳中。
“——哎呀你们都没看到!卡尔当时的表情真是让人解气!”
活泼的少女飘在半空,开心又得意地叉起腰:“我就讨厌他那副好像看什么都在意料之中的样子!马屁拍到马腿了吧?真是活该!”
“…………所以你说了半天,也没说伯爵老爷为什么没答应啊?”
一直在旁边老实听了半天却依然没听到重点的哈特忍不住小声道:“我觉得卡尔这建议其实挺好的,菲丽丝女士不也想跟伯爵老爷多私下接触一些……啊啊!你不要每次说不过我就打人行不行!”
“打的就是你这个流氓!兰斯少爷明显是位好骑士,好骑士当然不能单独跟未婚女士待在一起,玷污女士的名誉!”
“可他一开始又没有拒……啊啊啊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不要再拽我的头了!”
围观着那两位从房顶打到窗外,派勒乌索教授无语片刻,这才低头看向坐在桌边的学生。
“所以,你觉得他这是什么意思?”老教授摸着胡子思考半晌,又不怀好意地飘下来道,“是不是你之前说的那一句话伤了他的自尊,决定再也不来找你了?”
“……我就说了句实话,怎么就伤自尊了?”
菲丽丝放下笔,无语瞥了眼老教授:“不说别的,就他一行一个错字的频率,还有把通用语和帕鲁本语混在一起写的风格,你难道不觉得伤眼睛?”
“呦,你还会觉得伤眼睛呢?”派勒乌索教授呵呵笑,“我以为你会说‘就拼错一两个单词至不至于那么大吼大叫’呢。”
教授的阴阳怪气只换来菲丽丝的一个白眼,也借机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那位伯爵阁下到底怎么想的菲丽丝也不知道,反正这个结果她还是挺满意的。
虽说她也对对方有一定的好奇心,可这份好奇心也没高到能让她心甘情愿地每天都抽出时间多做一份新工作。
再说难听点,卡尔总管又不会因此给她涨工资,她才不想做这种费神的工作。
简单快捷地抛掉这个疑问,菲丽丝开始像往常那样稍稍拉伸一下身体,做一会儿运动,便准备躺下睡觉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进入梦乡之际,一声来自不远处的惊呼又将她拉回现实。
很快,刚刚发出惊呼的冉娜突然穿墙飘到了她眼前。
“是那位伯爵阁下,他又跑到北边那扇门的门口了!”冉娜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但他好像没有进来的意思……”
菲丽丝迷迷糊糊听她说完,在听到对方没有敲门也没让自己的男仆撬锁,就那么点着一根蜡烛坐在走廊楼道里发呆,忍不住囫囵说了句“神经病”,便倒下继续睡觉。
然而她不在意,无法睡觉的幽灵们却显得格外在意。
且因为之前她提醒过,这位尼托伯爵有可能能看到并听到幽灵的声音,所以那四只闲来无事的幽灵还每次只派一人去观察,其他几个就聚在菲丽丝的房间里一起窃窃私语,讨论着这位伯爵阁下大晚上不睡觉到底是来干什么。
“示爱,他一定是想要示爱!”
哈特用他那自以为压得很低的破锣嗓子激动道:“城里的掏粪工臭彼得爱上城西皮货街的寡妇却又怕被别人赶走,就这么天天半夜站在人家后院门口——”
菲丽丝:…………
菲丽丝忍无可忍地翻身下床,拎起油灯,开门后三两步走到那扇上锁的木门前。
「……我以为您不会再在晚上造访了。」
看着门缝下透出的光,她带着起床气用罗兰语沉声道:「现在已经很晚了,阁下。如果没事的话您还是回去休息吧。」
作者有话说:
emo·兰斯·emo,深夜开启网易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