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交汇点18 【我也要成
没有波澜的平凡之日总是过得格外快。
当菲丽丝把写好的寓言故事正式装订成册、交到卡尔总管手中后,时间已经正式来到巨狼之月(7月)。
不等朱尼厄斯高兴多久,伴随着盛夏的到来,泽门爵士精心为外孙挑选的剑术老师终于有了回音,预计很快就能来到伯爵城堡任职。
经过简单的安排和劝说后,如今七岁半的朱尼厄斯也要正式开启除了读书外的其他教育了。
然而只是刚开一个头,这项“新课程”就收到了学生本人的强烈反感。
对大部分孩子来说,尤其是在城堡内长大的孩子,见到大人们手里挥舞兵器时总会产生好奇,想要摸摸或者学着大人一样拿起来挥舞都是很正常的事。
在城堡出事前,朱尼也是其中之一。
他还有一把父亲专门找木匠给他做的小木剑,过去经常会拿着它在城堡里跟工匠的孩子一起玩骑士游戏。可自从父亲埃尔德里德去世后,谁都没再看到他拿出那把小木剑。
也许是之前那位刺客给他留下的阴影还在,当泽门爵士将练习需要用的木剑递到他面前时,男孩只是握住一秒就露出惊恐的神色,手抖到连木剑都握不住,最后眼睁睁看着它落到地上。
泽门爵士看着双手止不住发抖的外孙,不由皱起眉。
连剑都握不住,老师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特殊情况下可以被授封为骑士,但一个连剑都拿不起来的骑士是绝对不会被人认可的。
自己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还不知道能陪伴外孙多久。
要是现在心软,把外孙养成一个真正的废物,那他未来的人生只会更悲苦……
“把它捡起来,尼托的朱尼厄斯。”老骑士放沉声音,厉声道,“把你的剑捡起来!”
听到外祖父一反常态的严厉斥责声,再对上老人透着凶悍的眼睛,男孩脸上的惊惧顿时更加明显,小小的身体都抖到打摆。
他的男仆在旁边看着觉得不对,赶紧上前劝说,却也被泽门爵士痛骂了一顿。最后只能默默捡起木剑,试着劝说小主人努力握紧剑柄。
在身边男仆的小声劝说中,朱尼厄斯总算是握住了木剑,没有再让它掉到地上。
可即使是冉娜和贝尔碧娜也能看出来,男孩的表情全程都非常糟糕,之前好不容易攒出的一点活泼劲也被打散了,即使是之后课程结束、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也没有好转……
“……他那副样子别说小孩,就是我看着都害怕!”
回到西塔楼后,冉娜有些生气地抱怨道:“恩里克修士好不容易让那孩子变得开朗了一点,现在好了,被那么一吼半年的辛苦都要白费!”
“可能泽门爵士比较着急吧……毕竟之前他不是说了,那位剑术老师不到一个月就要来了。”贝尔碧娜叹息道,“朱尼厄斯少爷现在已经七岁多,要是被人知道是个连木剑都不敢拿的软蛋,名声就彻底完了。”
“那、也总会有别的办法啊……”
冉娜这么说着,看向从刚刚起就完全没搭话的好友,飘到对方身侧催促道:“菲丽你也说几句话呀,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那是别人家的孩子,我哪管得了那么多?”正在计算页数的菲丽丝心不在焉地顺口道。
冉娜:“那你就当那是你的孩子。如果是你遇到这种问题,你要怎么办?”
听她这么不依不饶地追问,菲丽丝只能短暂放下手里的工作,稍稍按照假设思考一下。
“要是我的孩子还好办了呢。不想学剑就不学呗,反正又不是只有学会剑术才能谋生。”她耸耸肩,托腮看向身侧的好友,“可那孩子的情况又不一样。就现在看,他只要能重新开口说话,尼托伯爵就真能把爵位传给他;就算恢复不了,也有泽门爵士的家产可以继承——那按照现在贵族的那套观念,就算不能精通剑术他也不能是个连剑都举不起来的人。除非他自己决定这些全都不要了,不然再排斥也要去学……这点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冉娜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带着复杂低下头。
“……就是因为知道,才觉得难过……”少女喃喃道,“为什么大家总是不能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呢……”
听到她的话,菲丽丝一时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即使是在现代,能完全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度过一生都极其罕见,更不要说是这个连活着都无比艰难的时代。
总会有烦恼找上门,总会有觉得麻烦却又不得不去做的事。但为了生活,只要不触碰到底线,大多数人都会妥协……
“——你会不满足只是因为你想要的太多了。”
“你看那些传统的灰袍修士,即使身着褴褛、连一枚铜币都没有,可他们过得要比大多数人满足多了。”
不等菲丽丝开口,刚从外面溜了一圈回来的派勒乌索教授缓缓飘进房间,一本正经地看向自己的第二个学生:“人的烦恼大多源于永无止境的贪婪。得到一块面包就想要一篮子,得到一篮子又想要一整个麦田——只要人不抛弃自己的贪婪,就无法得到满足。”
“…………确、确实是这样……”
贝尔碧娜恍然点点头,继而激动地握紧双手:“不愧是教授啊!我们那么烦恼的事您一下子就能说通!”
菲丽丝:…………
菲丽丝看着正装模作样接受两个小姑娘膜拜视线的老教授,嘴角不禁抽搐两下。
真是说得比唱得好听。
也不知道是谁在她装订完那本寓言集后在天上疯狂撒泼打滚,逼着她赶紧动笔复原自己的大作……
也许是她看过来的视线太明显,派勒乌索教授几乎是在下一秒便扫视过来。
瞥了眼她桌面上的草稿和算术,不出意外,老教授瞬间炸毛。
“你明明都答应了!把那本破寓言书弄完就去做我的书!!”派勒乌索教授指着草稿纸控诉道,“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我怎么不记得我的书里有这么多教经里的祈祷词?!”
“那是给伯爵阁下做的时祷书草稿。”
见他发现了,菲丽丝干脆放松往椅背上一靠,悠哉地跷起腿:“我之前跟卡尔总管商量过,那种最传统的祈祷书太厚了,也不是太实用,不如为伯爵阁下做一本比较轻便的时祷书,这样将来也方便日常使用和携带……”
“我是在问你这个吗?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让时祷书插队,还插到我的书前头!”
“谁说制造时祷书插在你那本的前头了?那位伯爵阁下不是说了,这本书我想写多久就写多久,想写什么内容就写什么内容——这不就是说我可以用制作那本书做借口,实际写什么都行?”
“而且你不是之前还在遗憾有些地方没有插图不好理解吗?既然名义上是制作时祷书,我也能借这个机会让卡尔总管弄点颜料回来,这问题不就解决了?”
欣赏了一番教授震惊的模样,菲丽丝这才笑着抱起手臂继续画饼:“但既然材料都是人家提供的,那也不好做得太过分,给你的书写两三页后总要给人家写一页。我现在提前算好页数进度,如果能让两本书同时写完是最好的……当然,如果你觉得书里只有文字就行,我也没有意见……”
“要要要!当然要!!”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派勒乌索教授直接打断她的话答应下来,顺便还提出了新的要求:“既然插图都有了,那到时候封皮也弄个好点的吧!”
“……您完全不长教训吗?”菲丽丝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身边的幽灵,“你原本那本书是怎么被强盗盯上的,可别说你已经忘了……”
“那只是一次意外!以后你写好的书就保存在这座城堡里,那种文盲强盗又进不来!”派勒乌索教授坚持道,“我那么完美的著作怎么能用容易腐烂的木头做封面?就算没有黄金做装饰,至少也要是耐磨的皮革!”
菲丽丝:…………
真亏他好意思教育别人,这间屋里就属这个老头最贪婪!
西塔楼的一人一鬼拌嘴还在继续时,主楼的另一边,兰斯也听说了堂弟朱尼遭到泽门爵士训斥的事。
沉默思考许久后,他难得主动让贴身男仆去厨房做了些安排,并在晚饭时间来到堂弟房间门口。
不出所料,过去一向一起和谐用晚餐的祖孙二人今天气氛格外僵持。
见到兰斯来了,泽门爵士甚至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当即起身向他行礼。
“您不用这样,泽门爵士。我只是突然想着很久没跟朱尼一起用晚餐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兰斯这么解释着走进屋内,身后的仆从也端着他的晚餐一起走进来,将菜品一一摆到了室内那张不算大的桌子上后又依次退出房间。
“你正在换牙,不好吃纽卡托那种很硬的甜食,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点加过蜂蜜的杏仁乳,味道不错你可以尝尝。”
兰斯将一杯还温热的饮品放到男孩面前,等后者磨磨蹭蹭端起杯子喝了半杯,这才再次温声开口道:“今天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泽门爵士这么做也是出于好意,你不要因此怨恨他。”
朱尼厄斯闻言惊讶抬起头,很快五官跟着皱起来,连手里的杏仁乳都不喝了,噘着嘴低下头。
这么明显的肢体动作兰斯却像是完全没看到,反而继续道:“我第一次从埃尔叔叔手中接过真剑时也和你一样,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甚至让剑摔到了地上……当时我的年纪还要比你大两三岁,作为初学者已经不算年纪太小的,周围人看到后无一不会指着我发笑,说我是个连剑都握不住的懦夫……但只有我知道,为什么我会害怕拿起‘剑’。”
“在我的故乡,我曾亲眼看到身边熟悉的人被‘剑’砍下了脑袋。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剑’是能伤害别人、甚至是会夺走生命的东西。”
“我畏惧它锋利的刀刃,也畏惧手持它的自己会成为一个伤害别人的人。”
看着不知不觉已经又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男孩,兰斯笑着摸摸了他的发顶,温和道:“你是个温柔的孩子,朱尼,我不想勉强你像我一样不得不拿起剑。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学习剑术,那就算了……”
“伯爵阁下!”一直忍着没说话的泽门爵士终于坐不住了,震惊站起身,“可是——”
“我知道您的顾虑,泽门爵士,但也请您多照顾一下朱尼的感受。”举起一只手打断老骑士的话,兰斯如此说道,“恩里克修士每天都陪在朱尼身边,他身上的伤虽然已经痊愈,却还是留下了永久性的伤害。而你现在强迫朱尼拿起那种伤害过修士的武器,也是在让他不断想起那一天发生的事……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否有些太残忍了?”
闻言,泽门爵士不由愣在原地。
还不等他再说出什么,却见外孙已经哭了起来。
与普通孩子的大哭不同,朱尼厄斯的哭很安静,除了不停掉眼泪,只会时不时发出一次急促的吸气声。
可即使已经哭到打颤,男孩还是从椅子上跳下来,抽泣着跑到窗台边拿起写字板,写下一行字后小跑回餐桌边。
【那你后来为什么能拿剑了】
辨认出写字板上的字迹,兰斯只掏出手帕,给堂弟擦了擦眼泪和鼻涕,这才语气平淡道:“因为我后来也明白,剑是杀人的武器,也是能保护人的武器。埃尔叔叔对我有救命之恩,丽娜叔母更是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我这个陌生人……为了能学习保护他们的技能,成为能保护别人的人,我愿意拿起剑。”
朱尼厄斯愣愣与兰斯对视数秒,突然转身走到自己的床边,打开了一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木箱。
他趴在木箱旁又看了许久,最终才像是鼓起所有勇气般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握住那把被放在箱子最边缘的东西。
【那我也一样】
男孩在写字板下这么写道,同时将手中的木剑举到兰斯面前。
【我也要成为能保护你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