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呐喊5 「这次我也
飞鹿之月(6月)月初的一个黄昏,尼托海姆城内的莱伦茨修道院今天迎来了一名有些特别的客人。
那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自称是因为双亲去世来尼托海姆投奔亲戚的。
可尼托海姆实在太大了,他到传闻中亲戚的住址,问遍了路上的人,没找到亲人不说,连身上为数不多的财物都在某条小巷里被人抢走了……眼看着代表宵禁的第十二个时辰的钟声已经响起,他走投无路,只能来到附近的修道院求助。
莱伦茨修道院的尼古拉斯院长耐心听完少年垂着头讲完自己今天一天的遭遇,又看了看他身上的泥巴,不由叹出一口气。
“愿吾主保佑你,我的孩子,请快进来吧。”修院院长检查了少年一直捏在手里的木片,从其他修士手中端过一只装满清水的铜盆走上前,“不要忧愁,修道院的大门愿意为任何需要帮助的人打开。在你找到你的亲人前,我们会在这里给你留一个床铺。”
面对这份热情的邀请,少年不由感动到抹起眼角。
上前洗过手后,便跟随一名年轻修士来到一间客房,稍后又有人给他送来了一些食物和一套旧衣服。
自称“汉赛尔”的少年一一谢过这些好心的修士,却婉拒了对方给自己洗衣服的建议,表示明天自己会自己洗。
双方拉扯一番后,修士总算离开,少年脸上的笑容也跟着落下。
不愧是在尼托海姆城内广受赞誉的一座修道院,修院的院长也比其他地方的好糊弄,随便卖卖惨就能直接混进来……
少年坐到草席上,掰开手中的面包塞进嘴里,一边细细咀嚼一边梳理自己今天在城内外收集到的情报。
混进城、找到落脚点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几天他还要用最短的时间尽量多打探那位“尼托伯爵”的信息。
骑士比赛期间他肯定会走出城堡,只是他今天进城前已经去比赛场地探查过,贵族们的观赛台距离平民们观赛的地方实在有些远,到时候肯定也会有不少士兵,估计会很难靠近。
不过听城里的人说,尼托伯爵的家族坟墓就在城内的圣康勒修道院,现任的伯爵是个虔诚的圣教徒,每周日的弥撒和重大节日都会去修道院祈祷……对自己来说,这也许是个更大的机会。
可惜圣康勒修道院是一座属于尼托家族的家族修道院,即使是平时也不对外开放。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在距离那座修道院较近的一家修院暂住下来。
拍掉手中的面包屑,汉赛尔从短靴中抽出一把匕首。
油灯下,银灰色的剑身折射出些许暖光,照在少年脸上却更添了一丝阴森。
日常用袖口擦了擦刀刃,他将其收回鞘内,又换上了修士们给的新衣服,这才将匕首重新放到一边,从旧衣服的内侧掏出一张白天还声称没有的特许状。
手指摸索着皮纸特有的纹路,他似乎又听到了好友乌里的声音。
“你不该答应……你明明知道他在利用你!”
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将他拉到角落,紧张地环视一圈后贴在他耳畔小声道:“我听彼得少爷身边的男仆说了,他们都准备好了……你前脚离开霍博特,他后脚就会用一个死去的农奴伪造成你尸体,就是为了到时候真出事好撇清跟你的关系,你怎么能就这么答应——”
“…………”
“我知道,但我想去一次尼托海姆。”
他按住好友的肩膀,将对方推开:“我想去看看父亲……”
“……你怎么这么固执,他已经死了啊!”
他的好友忍不住拔高声音,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愤愤看向自己:“你的父亲,我的父亲,他们都被伯爵阁下下令吊死了,你还要怎么样?至少他们用命保住了我们的性命……你难道非要闹到让他们白死才甘心吗?!”
汉赛尔没有管他,再次用力把人推开后便背起行李转身离开。
其实他没有对好友说谎,他的心底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期待,期待能再见父亲一面,就算是已经腐败的尸体也可以。
所以他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来到了尼托海姆,绕着城墙走了半圈,来到了那个位于城堡以西的三岔路口,试图从立在那里的绞刑架上看到一抹熟悉的影子。
可什么都没有。
一年多过去,绞刑架上的尸体都不知道换了多少批,只有钉在木柱上没撕干净的罪状书告诉他那个人确实曾经在这里存在过,心底的最后一点希冀也随着那张罪状彻底化为粉末。
一切都如赫尔曼爵士的长子——彼得少爷所说的一样。
他的父亲确实在尼托海姆被执行了死刑,尸体被拖到附近不知哪片沼泽掩埋,灵魂永坠地狱。
汉赛尔并非不知道父亲的罪名。
即使之前不知道,在眼睁睁看着父亲突然被闯进家门的士兵带走时也知道了。
在尼托伯爵的林场盗伐树木本就是大罪,更不要说被发现后还为了灭口杀了六个人。
虽然不管是盗伐还是灭口的命令都是他们的领主赫尔曼爵士下达的,但“杀人偿命”从来不会偿贵族的命,总有人替他们登上绞刑架。
他的父亲是,乌里的父亲也是。
因为他们是赫尔曼爵士最看重的扈从,最忠诚的猎犬,所以当主人需要的时候,只需要把他们丢出去就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可猎犬也有自己的亲人,没人会因为亲人的死感到荣耀,至少汉赛尔不会。
他当然恨下达绞刑判决的尼托伯爵,但他更恨将父亲推出去送死的赫尔曼爵士一家。
只是他生活在对方的庄园里,他只要表现出一点“反心”,对方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汉赛尔想要为父亲复仇,就不得不忍耐,需要表现出与领主一家一样,每天将诅咒那个“私生子”的话挂在嘴边,这才稍稍让那些盯着自己的视线移开。
终于在一年后,他等到了这么一个机会。
赫尔曼爵士被砍断三根手指、并在附近游行示众后名誉扫地,整个人都变了。失去手指让他无法再拿起剑,每天只能酗酒度日。
而在判决中失去的林地让爵士一家失去了不少的收入,庄园上下总是充满哀怨声。尤其是庄园的继承人彼得,一年中有一半多的时间都在咒骂“那个该下地狱的私生子”。
因此,在赫尔曼爵士一家收到维讷男爵的“联盟信”时,所有人都兴奋了起来。
维讷男爵显然很清楚这一家最在乎的是什么。
表示如果他们能联合起来,压制住那个“私生子伯爵”,或者干脆一步到位回到博伊公爵的麾下,那赫尔曼爵士一家之前被没收的地产也能立刻讨要回来。
赫尔曼爵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下来,而他的继承人显然要比他更大胆,看到信中那隐隐的暗示后,居然真想找机会直接刺杀那个给他一家带来无尽痛苦的私生子。
按照彼得少爷的说法,如果尼托伯爵死了,伯爵领内必然会乱起来,这样他们就能趁乱顺利投靠到下博伊公爵麾下。
就算没死,一个胆小怕事的私生子而已,难道还能真召集士兵攻打他们?
当然,打起来也没关系,反正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脱离尼托家族的管控,领主攻打封臣的领地就是独立的最好理由。
况且这些年维讷男爵可没少积攒实力,真打起来,一个前半生都在马背上度过的骑士对上只看过大门的私生子,谁能赢还说不定呢!
想法是有了,可谁来执行这个对执行者来说没一点好处的任务难住了聪慧的彼得少爷。
一开始他选中的是乌里。
毕竟乌里的父亲也是代替赫尔曼爵士被吊死的两人之一,他肯定对下令行刑的尼托伯爵有恨意,而且他的母亲和弟妹也在爵士的庄园里工作。有人质在手,不怕他不听话。
汉赛尔无意中听到了这番话,于是主动找上了彼得少爷,自愿成为这个可笑计划的执行者。
说服对方没有费太多时间,只需要用愤怒的语气“坦白”自己对尼托伯爵的杀意,再谄媚地表示如果自己能完成任务并平安回来,就请“仁慈的彼得少爷”在得偿所愿后给予他一块土地作为报酬。
彼得少爷在他的“真诚”表态下答应了,还给他弄了份写着假身份的通行特许状。
这样不管是他成功还是失败了,这张来自“维讷”的特许状都会让人以为他是维讷男爵派来的刺客。
想到这,汉赛尔忍不住低声笑出声。
其实他也能借着这个机会逃走,可他为什么要逃呢?
失去父亲,失去名誉,失去一切土地和财产……难道他要像那些农奴一样,靠着别人施舍的残羹冷炙,如蛆虫般苟活一辈子吗?
也许那是乌里想要的,他可不想要。
刺杀成功,他就是实打实杀死了一个杀父仇人。
刺杀失败,那他照样能揪出另一个仇人,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
他就不信,一个伯爵能窝囊到有人杀到他面前还会继续忍!
短匕插进皮纸,缓缓将薄薄的特许状划成几个小片。
捡起一片放到油灯上,看着薄纸在火焰下卷曲变黑,再捡起另一片,盯着火焰照亮纸片上一段文字。
橙色的火光在黑夜跳跃着,将透明的皮纸照亮。
朱尼厄斯趴在书桌上,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被照亮的文字,专注得像是想用视线将它烧出一个窟窿。
“哎呀我的小少爷,您怎么还没去床上睡觉?”
出去倒脏水的乔戈端着空盆回来,见之前已经答应去睡觉的小主人还趴在桌子上不肯走,赶紧放下盆上前劝说:“书又不会飞走,您着什么急啊?”
“…………唔!”
朱尼厄斯有些不满地拍开少年男仆的手,又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在其中一个单词上重点点了好几下,意思非常明显。
“呃……这个我记得恩里克修士前天讲过来着……”男仆乔戈绞尽脑汁回忆了一番,终于激动地拍了下手,“是‘复仇’的意思吧?蛇憎恨黄蜂总是刺自己的头,为了复仇,在马车路过时把自己的头放到车轮下,结果就那么跟黄蜂一起死掉了……这就是一对蠢货的故事啦!”
终于解开了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尚且年幼的伯爵继承人终于愿意放下手里的书,在男仆的劝说下上床睡觉了。
但还不等男孩躺下,他便又像是想起什么般弹坐起来,手脚并用地想从大床上爬下来。
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乔戈一看这位的动作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他赶紧伸出一只手拦住、不让人滚下床,另一只手去拿放在书桌上的写字板,转身提给还在挣扎的小主人。
果然,拿到写字板后的朱尼立刻安静下来,并快速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展示给自己的男仆看。
“伯爵阁下……什么时候回来……”男仆乔戈歪头辨认了一会儿,恍然道,“啊对,我去问卡尔先生后忘跟您说了。伯爵阁下应该明天晚上就能回来,毕竟三天后就是降临节了嘛,客人也来得差不多了……”
这么说着,少年男仆又想起另一件事,犹豫着凑到男孩身侧:“还有,降临节那天伯爵阁下应该要去圣康勒修道院做弥撒……您看,您要不要一起……”
提到这个修道院的名字,男孩握笔的手显然紧了些,看得乔戈也跟着心头发紧。
他知道那座修道院……与其他修道院不同,圣康勒修道院由尼托伯爵家族出资建造、资助,可以说是尼托伯爵的“私产”。
理所应当的,尼托家族的家族成员也都埋葬在这里,其中当然也包括朱尼厄斯少爷的父亲——埃尔德里德爵士。
由于埃尔德里德爵士下葬的时候朱尼厄斯少爷还处于一种不太好的状态,连自己的房间都不愿踏出,更别说去为父亲送葬了……如今已经过去一年半,他连自己父亲的墓碑都没见过。
而现在,男孩睁大眼睛、呼吸不稳的状态已经证明他也联想到了这件事。
就在乔戈担心小主人会因为呼吸太急促而昏厥,打算绕过这个话题时,男孩却又抬起了笔。
「这次我也要去」
黑色的蜡板上这样写道:「今年我要一起去修道院」
作者有话说:
三月快乐嗷——
赫尔曼爵士的剧情过去有一段时间了,就是兰斯刚上位时第一个处理的案子。
案件详情在【238话】,案情判决的结果在【241话】,发生地在伯爵领东南边的“霍博特”。所以刺客的名字是“霍博特的汉赛尔”,用了真名字,他父亲就是那件案子里被判决吊死的两个扈从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