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呐喊10 “真是充满
菲丽丝看看自己放在靠墙地面上的油灯,突然有点想笑。
别的不说,这位的学习能力确实很不错。她之前随口找的借口,这次自己就用上了。
「晚上好,伯爵阁下。」
走到门前,菲丽丝犹豫几秒后突然选择抛掉了那些早就想好的借口,直截了当道:「我能听到您的声音,我正在这里等您。」
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门另一边的人罕见地沉默了半晌才再次发出声音。
「您……猜到我会来?」
「最近城堡里发生了很多事,我听为我送饭的女仆提到了一些……我想,您也许会有些话想要倾诉。」
这么说完,菲丽丝顿了顿,发现门后依然没有回音,便又换上了略带无奈的声线:「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如果您只是想在这里享受宁静的夜晚,那请原谅我的冒昧打扰……」
「不、不——您当然没有打扰!」沉默许久的门板后终于再次传来焦急的声音,「我只是太惊讶了……我确实有些话想跟您说,但——」
青年的声音在情绪的最高处突然切断,又过了好几息才再次开口。
「我……不想每次来见您总是说些让人心情不好的话。」
门板另一边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低落:「我知道您实在是个心肠很好的人,脾气也好,所以即使我打扰到您,让您感到厌烦也不会说出来……可我也不能总是这样,总是一遇到麻烦就来找您……」
“…………她还好脾气呢!她骂你文盲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
侧耳仔细听了半天的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吐槽道:“她是个好脾气,这世上就不该有‘倔驴’这个词了!”
老教授的话让菲丽丝噎了一下,差点呛到口水。
狠狠瞪了身旁的幽灵一眼,内心却不免因此产生了些微妙的波动。
坦荡去看自己的内心,她自认自己并不算个脾气特别好的人,只是为了适应环境,她确实会为了不激化矛盾选择主动退让。
生活原本就充满了意外和妥协。只要不触及底线,这种退让和忍耐都不会给她带来太多负面情绪。
但要说跟门后的这位进行一些谈心式的闲聊算不算是“忍耐”的一种,菲丽丝仔细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惊讶地发现她其实对此并不反感。恰恰相反,她会提前等在这里,本身也在证明她还在对这次谈话有种隐隐的期待。
尽管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既然不反感,那顺着这份期待继续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那您也可以分享点让人高兴的事啊。」菲丽丝提醒道,「听说朱尼厄斯少爷重新能开口说话了。我本来想去看望他,但之前城堡里外人太多实在不方便……现在正好您来这里了,有时间的话能跟我说说他的近况吗?」
「哦,这是当然!朱尼现在的情况非常好!」
提到自己的堂弟,伯爵阁下的声线显然上扬了不少:「其实他之前也提到了您,也想跟你亲口说出这个好消息,但可能是好久没说话,他现在说话时声音有些抖,无法说出太长的句子。所以他说要再多练习练习,等完全恢复后再给您一个惊喜……」
话全都说出口,兰斯总算反应过来,赶紧补救道:「对了,那孩子现在还不知道您已经知道……如果可以,您到时候能不能装作一开始不知道这件事?」
木门的那边似乎传来一阵轻笑,紧接着就是轻快的回应。
「这是当然,阁下,我一直都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门后的女声如此说道,「命运是盲目的,当她推动轮盘时便会将欢与悲这对孪生子带到你我身边。命运也会眷顾勇者,朱尼厄斯少爷在经历过这些后依然没有倒下,坚强地不断努力,这是他应得的礼物。」
兰斯静静听着对面人的声音,视线却始终定在门下透出的一点亮光上。
直到那道平和的声音彻底落下,脸上的笑都没有减退半分。
「是的,他是个坚强的孩子,我也一直相信他能完全恢复……」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青年嘴角的弧度跟着落下,视线也从门缝中的光移开,投向窗外的黑夜。
城堡内的窗户总是又窄又小,此时去看,又仿佛一个悬挂在墙上的“画框”。
透过那幅接近纯黑的“画作”,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名少年。
他要承认,那天夜里看到那样一张年轻的面庞时,他确实对其产生了些许怜悯之情,甚至在冲动中说出了那样一份不切实际的保证。
但在对上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看到那几乎要被恶意完全吞没的灵魂后,他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他走了。
那名少年说得没有错。
他不是圣人,他做不到将一条对自己怀恨在心的毒蛇放走。所以即使看着对方吊死依然让他十分不适,他能做的也只有让他早点结束痛苦。
召集其他封臣准备攻打维讷也一样。
即使他已经尽可能想要避免开启一场战争,可所有努力都在维讷男爵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线中化为乌有,只留下了那一条他最不愿走的路。
兰斯不怕与维讷男爵正面开战。
就像卡尔总管和泽门爵士分析的那样,就算下博伊公爵能给叛军些许支援,也不会真给太多。只要之前在他面前效忠的封臣都不爽约,对方在正面战场上就几乎没有胜算。
比起现在,他畏惧的是未来。
如果他开始将同类的性命作为维持地位的道具,用反叛者的鲜血保住“尼托伯爵”这个位置,有了第一次,是否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等到那时,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在固执中灭亡,还是为了抓握那道“生机”,将自己改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在看到那名少年被吊到绞刑架上时,他就有了最终决定。
只是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来到了这里。
兰斯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他觉得那位女士大概会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如果他改变了,她对他的态度是否也会跟着改变?
这种问题他原本是问不出口的,可在听到对方说出“我在等你”时,那块压在胸口的大石也跟着被轻易搬开了。
「…………」
「我记得您之前说,只要活着就会有大大小小的烦恼……那人会不会,在解决这些烦恼的路上慢慢改变了?」
金发的青年坐在地板上,视线从窗外的那几颗星星再次转回发光的门缝,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道:「如果一个人为了解决麻烦去做了自己原本不愿做的……很卑鄙的、难以被原谅的事,那等他回到自己的故乡,他的家人朋友都知道这些后,对他的态度是不是也会发生改变?」
听着门那边传来的、明显有些磕绊的声音,结合这些天幽灵们收集到的情报,菲丽丝立刻便从这段突兀的问题中提炼出本质。
弄清对方真正想问的问题后,她既有些惊讶,又有些心情复杂。
她确实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这么清晰地把自己放到了“朋友”这个定位上,还是听上去很受他重视,能影响到他本人的那种“朋友”……虽然之前已经出现一些迹象,但被对方这么明明白白说出来,还是跟在心中猜测的感觉很不一样。
这种被完全信任的感觉让菲丽丝觉得她需要好好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之后她思考了很久,直到另一边的兰斯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这才想到一个合适的开场白:「你听说过特塞乌斯之船吗?」
「……什么?」已经开始思考怎么岔开话题的兰斯有些懵地抬起头,老实摇摇头,「不,我没听说过……」
「这个故事源于一个传说:传说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叫特塞乌斯的阿西奈国王在年轻时曾率领勇士们乘船来到一座小岛,斩杀了岛上的一只牛头怪物,从此闻名。」
「后来为了让后人铭记国王的伟业,阿西奈人将其中最大的一艘船命名为‘特塞乌斯之船’,并留下作纪念。可随着时间的流逝,船上的木板慢慢腐烂,人们为了让船维持原本的模样,只能不断更换上面的木板……之后上百年过去,尽管这艘船的外表没有变化,可船上所有的零件都被更换了一遍,那它还是原本的那艘‘特塞乌斯之船’吗?」
「那当然……」
意识到故事中的矛盾之处后,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答案突然断掉。
然而这个问题似乎自带一种古怪的魔力,一旦开始犹豫就再也无法在短时间内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女士……」
「我的第一反应是船当然还是那艘船,可如果一开始组成它的木材都已经被取代,连一块旧木板都没有了,那我又无法说服自己它跟最开始船是一样的。」
努力思索半晌后,兰斯总算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似乎跟自己之前抛出的问题有些相似,凑近门板轻声道:「这对我来说太难了,我可能需要更长时间去思考……在此之前,您能跟我说说您对此的想法吗?您觉得那艘船还是原本的‘特塞乌斯之船’吗?」
难得自己这个懒惰的学生能主动抛出一个哲学问题,派勒乌索教授当即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扫了眼明显面带期待的老教授,菲丽丝忍不住轻笑一声,理直气壮地说出那个自己早就想好的答案:「我也不知道。」
派勒乌索教授:…………
不等教授开始骂人,她立刻又跟着补上一句:「我没见过那艘船长什么样,不是阿西奈人,更不能与阿西奈人一起品味它象征的意义。我对它的了解仅限于这个简短到不能简短的故事,让我这么一个肤浅的陌生人去定义这样一艘对我来说陌生的船,那我的答案也只会很肤浅——只要它的外表没变,那它就是原来的那艘船。」
听到这个答案,兰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算不上是失落,却也远远不到能让人感到开心,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微妙……
「……但这是因为我不了解这艘船。如果那是一艘我很熟悉、也很喜欢的船,答案可能要更具体一点。」
隔着门板,菲丽丝无法看到对面人突然抬起的面庞,只点着下巴继续说道:「比如,我也许很喜欢那个安放在船首的雕像,喜欢船舷上那一道很有故事的划痕。那只要这些对我来说最珍视的‘核心’印记没有随着更换零件而彻底消失,那它对我来说就还是原本的那艘船。」
“……真是充满自我的答案,也足够狡猾。”
沉默的间隙,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小声评价道:“这完全是在钻空子……”
“可我很喜欢这个答案。”冉娜同样放低声音,看向好友时不禁露出笑容,“每个人的定义不一样,所以争论才没有尽头。从自我出发给出的答案也许不能让所有人满意,但也会更有温度呀。”
「…………」
「那您最珍视的‘核心’是什么?」门那边的人突然说道,「如果一个人就是一艘船,您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是个贪婪的人,阁下,我有很多珍视到无法割舍的东西。但如果一定要选一个,我会选择‘对生命的敬重’。」
菲丽丝掏出贴身存放的项链,将挂在上面的物件托到手心,最后看向一旁的冉娜。
「曾经,我想要为达成某个目标舍弃它……但我实在很幸运,我接受过太多人的帮助和善意。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我,我是因为什么才活到了现在。」
「所以我也无法想象,如果当初我狠心舍弃这份曾无数次拯救过我的情感,我最后会变成多么可憎的模样……」
她这么说着,双手取下脖子上的吊坠,蹲下身后塞到门缝下。
「这是一位圣人的遗物,多亏了它我才走到了这里。现在我将它借给您使用,希望能对您有所帮助。」看着细绳被抽走,菲丽丝不禁露出一个笑,「也请您保护好它……我等着您带着它回来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
教授:喂,那半枚银币你怎么也给过去了!
菲丽丝:啊,忘摘了
菲丽丝:算了,给都给了,反正能还回来(懒.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