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初春2 「您也觉得
尽管从来到这座城堡的第一天就与这些“黑手”打过交道,如今已经过去整整三年,菲丽丝还是有些难以形容对它们的感受。
嚣张的时候是真的嚣张到想捏死它,怂的时候又一点脸面都不要,跑得飞快,十分典型的欺软怕硬……就是不知道这是那位老伯爵原本的性格,还是这么多年吃太多幽灵后变态了。
不过既然门板后的那位“最大受害者”都不介意留下它,菲丽丝倒也无所谓留下这么一个警报器。只要不突然跳出来碍事或者伤害冉娜他们,那就随它去吧。
听到门板后的女士表示她并不介意后,兰斯也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展开讨论。
只是不经意的一次抬头,他意外地再次与一张飘在门框顶部的脸打了个照面。
不知是因为他现在有勇气去正眼看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从去年秋天回到城堡后,兰斯就觉得这些飘荡在城堡里的白色游魂看上去比过去清晰了一点。
比如过去他只能看到游魂的大致形状,隐约有个高矮胖瘦的印象。可此时此刻,虽然对上视线的瞬间对方就把头缩回去了,他还是看清那是一张属于年轻男人的面孔。
上次在集市上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后来是一个老人,现在又是一名青年……算起来,第一次与这位女士正式见面时她身后就聚集了四只游魂。
虽然当时他还看不清这些游魂的脸,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老人模样的游魂好像与之前那个格外“顽皮”、喜欢在他身边转的游魂形状有些相似……
“啊啊啊……他好像真看到我了!”
门的另一侧,紧急缩回头的哈特不禁发出小声的尖叫:“他怎么就突然抬头了!!”
“看到就看到了……这又不是第一次,你至于吗?”贝尔碧娜无语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不不!这跟以前不一样!”
哈特指着自己的眼睛,继续压低声音争辩道:“你试试就知道了,他刚刚直接跟我对视了!以前就算是看到我们,视线跟着我的动作走了一下,也绝不会看我的眼睛!”
幽灵们的窃窃私语还没说完,站在门后的人便再次发出声音。
「其实有件事我很久之前就想问了……」
青年的声音迟疑片刻,最后还是问出了口:「我第一次见到您时就看到有四只透明的游魂聚在您身边……那些,是您曾经的亲人或朋友吗?」
门那边又安静了许久,久到兰斯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太过冒犯,对面却传来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他们是我的朋友。」
女士平缓的声音再次从门后传来:「刚刚您是看到其中一人了吧?他们好奇心比较重,平时喜欢四处游走,如果惊吓到您还请您原谅。」
「不、没有!他们的声音很好听,完全没有惊扰到我!」兰斯立刻解释道,「我只是发现我好像能更清楚地看清他们了……如果可以,您能让刚刚那位先生再过来一下吗?我想好好看看他的模样。」
「…………」
「我不能操控他们的行为,如果他们想去找您会主动过去。」
菲丽丝瞥了眼原本又想伸头、却被贝尔碧娜死死按在原地的哈特,直接转移话题道:「听您的意思,您以前能看清那些黑手,却看不清那些透明游魂的样子,但近期突然能看清了,是这样吗?」
「我觉得是这样……但具体是不是也不是很能确定。」门后青年的声音变得游移起来,「从我第一次跟母亲说能看到这些游魂后,我的母亲就让我不许主动去看,说是被发现我们在看后,那些游魂便很有可能会一直跟着我们……」
这么说着,他又似是叹了一口,苦笑道:「小时候的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那时候到底能不能看清这些游魂我现在也说不准,但因为后来来到这座城堡后就立刻遇到……嗯,那位……所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仔细去看那些游魂,尽量无视,却没想到这些游魂居然会保持那么真切的容貌……」
听着青年的叙述,菲丽丝却隐约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那现在,你能听到那些游魂的声音吗?」
「在您觉得游魂样貌变清晰的同时,他们的声音在您听起来有变化吗?」
听到门对面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兰斯稍微愣了一下,继而努力回忆起几个月前的事。
就在去年年末,他以“视察集市”的名义跟着女士去集市时,突然就听到了一道与众不同的声音。
与周围嘈杂的人声不同,与平日听到的风声也不同,是一种很轻盈、却很有穿透力的声音……而最让他感到惊讶并促使他循着声音抬头,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从那道声音里捕捉到了某种讯息。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之后他甚至无法复述出当时自己听到了什么。
虽然后来又有一个老人模样的游魂特地来到自己面前,似乎主动跟他说了很多话,可那一闪而过的灵感始终都没再出现过。
听完伯爵阁下有些磕绊的描述,这次不但是菲丽丝,冉娜都跟着愣住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只能听懂我说的话,教授的话听不懂?」
冉娜有些困惑道:「可我当时就喊了那么一句……」
菲丽丝感觉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想逐渐清晰起来了,立刻朝好友勾勾手指,等她靠近后小声耳语道:「我有个想法需要实验一下……你去对面,对他大声说一句话。」
「……啊?」冉娜脸上的困惑更明显了,「那、那我要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但最好是比较简单的、情绪很强烈的一句话,一个词也可以。」菲丽丝如此叮嘱道,「比如‘喜欢’、‘讨厌’、‘爱哭鬼’,这种都行。但说出来的时候必须情绪非常饱满,喊出来也无所谓……对了,你记得换个位置飘进去。」
得到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冉娜只能继续疑惑点头,便转身往门的另一边飘。
与此同时,兰斯在等待回答时惊讶看到一道白影从旋转楼梯间的窗户飘进楼梯间内,又慢慢飘到他身侧。
只是与之前不同,这次来的是一名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修女服,表情懵懂,就连与他对上视线时都是一脸懵。
「女、女士,您的朋友又来了一位!」兰斯有些惊讶,同时又有些开心地看向面前这名有点面熟的游魂,「晚上好……女士,我该怎么称呼她?她能听懂我现在说的话吗?」
就在兰斯还有些手足无措地试图打招呼时,冉娜已经回过神了。
她刚刚一直在思考好友的那个古怪的要求……可常年养成的修养并不好打破,在面对这么一个不算陌生人的陌生人时,她还是不太好意思说出什么“喜欢讨厌”这种话。
但就在刚刚,久违看清这位伯爵阁下的脸,再次看到那原本在四个月前剃干净的下巴再次变成络腮胡的形状时,一股冲动突然从胸口喷涌而出。
「你到底对胡子有什么执念啊!之前不是剃了吗?为什么又留起来了!!」
冉娜颇为痛心地向下跺了两下脚,一只手在下巴上狠狠划了一道,放开声音喊道:「又丑又不卫生!而且菲丽根本不喜欢留胡子的男人,想讨她喜欢就干干净净剔掉!你这人怎么这么笨——」
菲丽丝:…………
听着好友那仿佛痛彻心扉的呐喊,菲丽丝努力缓了缓呼吸,才没让自己被口水呛到。
还好,派勒乌索教授从两天前就忙着观察一只刚下崽的狐狸,现在不在这里,哈特和贝尔碧娜又听不懂罗兰语……她没什么好尴尬的。
被狠狠训斥了一通的兰斯有些呆愣地看着面前的幽灵,微微张开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直到面前的少女气呼呼地飘走了,他才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一旁的木门。
「……您的朋友刚刚在跟我说话,女士!她确实是在跟我说话!」
青年兴奋的声音穿过门板,直接传到另一边:「而且这次我好像听懂了一点……她是不是特别讨厌我的胡子?还说我丑?」
听到这话,冉娜也顾不上生气了,带着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好友,却见后者似乎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
「她只是说您的胡子有些不符合她的审美,不是在攻击您的长相。」菲丽丝倒底帮自己的好友解释了一句,这才继续说到正题,「看来您的‘礼物’确实增强了一些,您自己应该也感觉到了。」
「……‘礼物’?」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青年再次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我拥有的,这种与旁人不同的能力。」
「很久以前,在我看到这些亡灵而感到无措时,一名修士曾经告诉我,这世上有很多携带吾主给予的‘礼物’降生的人。」
「他们有的像圣那图拉一样,能与一切生灵沟通;有人能读懂自然的语言,能预言灾祸;也有人能看到亡灵,能与亡者沟通……」
菲丽丝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那位修士称呼我们这样的人为‘被给予礼物的人’。」
「…………」
「……礼物…………」
兰斯呆呆看着面前的门板,吐出了这个陌生词语的同时,眼前跟着不断闪过一张张面庞。
惊异的,厌恶的,怀疑的,恐惧的……众多眼睛的后面,他看到了母亲的那双充满悲哀的眼睛。
「居然会有人……视这项能力为‘礼物’吗?」他盯着门缝中的那道暖光,喃喃道,「我一直觉得,这该算是一种诅咒……」
「…………」
菲丽丝低头看着脚边的门缝,慢慢蹲下身。
其实她有时候也想过,这份与生俱来的与众不同比起“礼物”,确实也可以被称作“诅咒”。
如果没有这份能力,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那个叫“菲丽希安娜”的孩子也许就不会因为总是说“疯话”被其他孩子排斥欺负,也不会在那么小的年纪意外死去……如果没有这份“礼物”,她也许能在这个时代度过一段属于她的、不算美好却平凡的人生。
还有“拿法的埃铎勒”……如果他没有这份能力,他是否就不会那样自大,也不会坚持认为自己是被神明眷顾的人。没有这份信念,他的人生,连带着受他行为牵连者的人生是否也会发生改变?
但人生的残酷之处就是没有“如果”,她也无法将假设当作现实。
没有“礼物”,阿斯卡的菲丽希安娜和她的外祖父也许注定会被那场瘟疫的狂潮淹没,而拿法的埃铎勒也许依然会因自己的野心搅浑罗兰。
可同时,这个世上也许就不会出现一个会向动物传教的圣那图拉,也不存在承接圣那图拉意志的萨瓦托雷修士……
「……也许落在某些人身上,那确实可以算是‘诅咒’。但按照我浅薄的理解,我觉得您不在此列。」
「就像金钱落在强盗手里,会化为继续屠戮生命的刀剑,不加以节制,他们就注定会为自己对金钱的贪婪死去。而金钱落在善人手里,用它们换成面包接济穷人,那又有谁能说金钱是诅咒呢?」
兰斯听着那道声音,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地更加靠近门板,仿佛这样就能听得更清楚一些。
「物品无罪,能力无罪,单看掌握它们的人要怎么使用它们。」
小指勾了勾挂在颈间的皮绳,菲丽丝笑道:「您是个好人,阁下,如今尼托海姆城内的市民人人都在称赞您的善心。那只要您自己没有变,在您身上的就绝不是‘诅咒’,只是一件能让您更好散播善意的‘礼物’。您也许会因不知如何使用它而烦恼,但我打心底觉得它能降临在您这样的人身上,是件再好不过的好事。」
声音落下,却久久没能再听到回音,整个走廊再次陷入静谧。
考虑那位伯爵阁下现在已经会正眼去看幽灵们,好奇到心痒的哈特还是没忍住,绕到旋转楼梯间的窗口偷偷往里面看,却也只能看到一道一动不动、静静低头坐在木门口的背影,让人完全察觉不出他在想什么。
「…………」
「您也觉得丑吗?」
就在菲丽丝觉得他还要继续沉默下去时,门后突然传出的问话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什么丑?」菲丽丝一时没反应过来,「您在指什么?」
「就是胡子……」
门后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带着一点她听不懂的情绪:「您的朋友觉得我的胡子丑,您也这么觉得吗?」
菲丽丝完全不明白话题怎么就突然跳跃到这里,但这并不妨碍她再次被对方的话逗笑。
「您会留胡子不是为了增加威信吗?这方面您不应该考虑我的意见吧?」
兰斯双手捂住额头,听着门后的那道声音带着笑音这么说着,只觉得耳朵上的热度要逐渐蹿到脸上了,连带着大脑似乎都变得像黑夜一样混沌。
「我只是想要知道……」他忍不住捂住眼睛,舌头却已经说出心中所想,「我只是想知道您的想法……」
「我的话,确实觉得您剃掉胡子的样子更英俊。」
菲丽丝撑着下巴回忆了一下,笑道:「好吧,主要是那样的胡型总是会让我想起家里的长辈。您不剃的时候我都险些忘记您其实还很年轻……」
「…………」
「我明白了,感谢您能跟我说这些。」
又过了半晌,门那边终于再次传出声音:「抱歉又打扰了您这么长时间……愿您今夜能有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