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初春10 「那是我们
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中,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
代表623年到来的钟声敲响后还没过一个月,菲丽丝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在计算书页上出了些小失误。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每写两三页派勒乌索教授的“百科全书”后就要写一页伯爵的时祷书,在明面上证明她确实在工作的同时也能控制下进度,让两本书赶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完成。
结果现在时祷书的文字部分只差两个章节就抄完了,派勒乌索教授的书却还有至少四份之一没写完……
“那就把那本时祷书的活先放下,全都写我的不就好了?”
派勒乌索教授完全不能理解学生的顾虑,非常自然地一挥手:“反正尼托伯爵不会介意会不会晚一点拿到自己的祈祷书。”
“哦,你又知道了?”尽管事实确实如此,但看到他这副得意到鼻子都要扬上天的表情,菲丽丝还是忍不住回怼,“那位伯爵亲口跟你说了?”
“没说过,但之前‘神启’那事上他欠了我那么大一个人情,难道还不能让让我?”老头理直气壮道,“就先写我的!把我的写完再写他的!”
……关键是你的书隔三岔五就要添加一点新内容,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啊?!
无言片刻,菲丽丝有些痛苦地扶住额角,委婉提醒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其实按照我最开始的排版计划,你这本书的文字内容确实是会跟那本时祷书一起写完?”
“那能怪谁?还不是因为你每天只写那么点?”说到这个,派勒乌索教授反而更精神了,“如果你能勤劳一点,每天多写一些,我也不至于每天都要出那么长时间的门,即使增加内容也不会增加太多!说到底,这都是因你懒惰得到的结果!”
菲丽丝:…………
菲丽丝心中的千言万语最后化为一根中指,结束了这场没有意义的辩论。
不过即使知道自己继续这么拖延下去,教授的书也只会越写越长,菲丽丝还是没有改变节奏的打算。
保护身体是一方面,另外,虽然派勒乌索教授嘴上总是这样抱怨,但实际天天出去溜达的时候看着也挺乐在其中的。
尤其是在意识到同样拥有“礼物”的尼托伯爵可能能通过后天学习听懂幽灵说的话后,老教授每天在对方面前晃荡的时间不比在她这边短。
而且听哈特悄悄打的小报告,教授努力了这大半年依然没什么实质性进展,可他本人却没像之前那样试探一下就放弃,还在坚持定期到对方面前打卡,看着就知道是真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除此之外,菲丽丝还有另一个她平时不想去想、也说不出口的主要原因。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那个老人就一直陪在她身边,如今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菲丽丝有些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一觉醒来,却没能像往常那样看到那抹白影会是怎样的感受。
即使知道对方早已死去,即使在他们初遇时就清楚明白总会有分离的那一天,她不能、也没有资格强迫任何人做出“永远不分离”的承诺……可至少是现在,她还没完美做好分别的准备。
目送老教授气冲冲飘走的背影,菲丽丝又看了看手中已经校对好的草稿,深吸一口气,像往常一样静下心抄写。
其实与绘画给她带来的感受一样,写字也能让大脑感到放松。
如果不是要好好维护这具身体的脊椎腰椎肩颈健康,菲丽丝完全可以坐在桌前一整天不挪地方。即使现在她早就拥有能自由出门的权利,但冬天实在是个容易让人犯懒的季节,除了阳光极好的时候让人有兴致出门散步,其他时间她还是安静待在有壁炉的房间里,偶尔去一趟藏书室检查书籍是否完好。
与前几年一样,即使与领主相关的工作在冬天要比在其他季节少,尼托伯爵依然会为了避嫌而不在她居住在主楼的时候主动上门。
但比起去年和前年那在一整个冬天都几乎见不到一次的情况不同,这个冬天菲丽丝在出门散步时偶尔会碰上同样出门散步的伯爵阁下,其间二人当然也会闲聊几句。
闲聊内容通常都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题,有些内容菲丽丝睡一觉后都不会记得。
不过他们也不是仅仅会在散步时相遇。也许是已经对工作上手,也或许是最近伯爵领内确实没什么大事,这个冬天的尼托伯爵喜欢上了读书,几乎每周都要抽出至少一天的时间去藏书室阅读,她作为藏书室的实际管理者,至少要去帮对方开门。
在菲丽丝看来,这位年轻的尼托伯爵阁下大概会是那种老师们最喜欢的学生。
虽然冬天的藏书室很寒冷,他每次来藏书室的时间都不算太长,偶尔也会将感兴趣的书籍带回自己的房间阅读,但每次二人见面时他总会聊起上次阅读的内容,以及自己在看过后的感受。
那些书菲丽丝都看过,但她看过就只是单纯看过,不会想太多,没有人询问的情况下也生不出什么特别深刻的感受。可听别人诉说时,思维总是会不自觉地被带动一起思考。
一开始只是一两句的搭话,后来对话的内容也不再仅限于书本。
发现面前的女士经常会对一些案件卷宗的内容感兴趣时,兰斯便会时不时提起一些听上去很有趣的案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话开始变长。
直到有一天,守在门外的男仆看看天色,忍不住出声提醒后,两人才惊讶地发现彼此都在交谈中忘记了时间。
“……抱歉耽误了您这么长时间。”兰斯率先道歉,说完又忍不住笑道,“与您聊天总是让我忘记时间,一不小心就没能注意天色。”
菲丽丝看着那张垂着眼眸、嘴角带着淡笑的面庞,以及干净到能清晰看清棱角的下巴,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句人终究是视觉动物。
明明之前二人也不是没聊过这么长时间的天,但隔着一扇门和面对面说话的感受确实很不同……尤其在这张脸的加持下,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自然也不会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
“是今天的天气不太好,阴天总是会让人失去对时间的判断。”
菲丽丝笑着说道:“很快大斋期就要过去了,天却总是这么阴沉……希望复活节会是个好天气。”
“会的。”兰斯再次面朝窗外看了半晌,笑道,“吾主保佑,明后天下完一场雨,之后尼托海姆会有一个温暖的春天。”
“您又‘听’到了?”
菲丽丝面带好奇地支起下巴:「光是听描述实在难以想象您耳中的风声究竟是什么样的……」
「大概就是您听到您那些朋友的声音一样。」
「那不会让您感到厌烦吗?」
「当然不会。」兰斯失笑道,「您难道还会因为听到朋友的声音而厌烦吗?」
「嗯……如果有人在我睡觉的时候坚持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我也会很烦躁。」回想起过去那段被念诵错词支配的时光,菲丽丝也跟着笑了,「话说回来,您不用因为他们与我的关系就太过纵容他们,当您感到烦躁时可以要求他们离开。您有个好脾气,可那不该成为在夜晚被骚扰的理由。」
「哦不,我从没觉得那是骚扰……」
“咳咳——”
眼看着房内的对话又没完没了了,站在门外的男仆发出一阵咳嗽声,提示着的自己的主人真的该走了。
「那就……下次再见,女士。」
兰斯随手拿起手中的一本书:“这本我先拿回去看,等看完需要还回来时再通知您。”
菲丽丝微微颔首作为回应,在对方离开后将被取走的书名和日期记到档案上,这才抬头着看向窗外。
漫长难熬的冬季终于过去,所有人都在期待今年会是个好年份。而对尼托人来说,一年中春天总是格外重要。
按照本地两位幽灵的说法,尼托海姆附近的气候有些神奇的规律——一旦春天干旱往往夏天也会跟着干旱,一旦春天的雨水格外多之后也总会一直下雨——所以一年的收成好不好,看春天就能预测出一半。
不知是不是神明终于愿意给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一些怜悯,正如尼托伯爵所说,在连续两天的小雨后,他们终于迎来了一个格外温暖的春天。
尽管今年南边依然传来了不太妙的消息,但这并不能阻挡求学者的脚步。
当降临节再次到来、城堡外搭起熟悉的看台时,尼托海姆城内第一批接受领主资助的工匠们勇敢地踏出了出门漫游的第一步。
与此同时,携带银塔白鸦纹章的信使与两名大教堂的守卫带着领主和代理主教的信朝位于西南方的罗拿城奔去。
现在距离尼托海姆教区的主教去世已经过去三年,外加新教皇上任,就算现在仍处于瘟疫期间,这件被一拖再拖的大事也需要派人汇报给新教皇知晓了。
虽然比起去年和前年,瘟疫扩张的范围小了很多,但信使们一路上还是格外小心。
歇落脚息时他们需要尽量与陌生人保持距离,又要尽量打探方即将路过的城镇上是否出现疫情,行进的路上几乎都没能睡几次好觉……好在身上带着副主教米特利神父亲手颁发的特许状,路过的教堂和修道院都会全力给他们提供帮助,这才支撑着一行人在飞鹿之月(6月)的末尾来到这座教皇居住的城市。
上一任教皇已在去年秋天过世,如今刚刚上任的新教皇在位还不到一年。但当来自尼托的使者踏进这座城市时,已经能感受到城市内隐约的变化。
与之前那位公开把私生子安插进教廷的前教皇不同,现在的教皇厄本五世是个罕见的、非枢机出身的教皇。
他从没有在教廷内担任要职,传说只是一位帕提恩提斯会的修士,一座修道院的院长。会被突然选为教皇,只因为他虔诚正直的名声。
也许正因为有这样的出身,成为教皇后的厄本五世开始整顿罗拿城内的奢靡之风。
他自己便会在日常穿着做修士时穿的黑衣,其他教士的穿戴自然不能越过教皇,只能跟随吾主的众仆之仆一起穿粗羊毛制成的衣衫和麻衣,连带着过去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售卖丝绸锦缎的商贩都少了不止一半。
“如果不是教堂都还在,我都要以为来错地方了呢。”
刚正式进入城门,一人便跟同伴玩笑道:“话说要是教士们不买那些丝绸珠宝,这些东西可能都卖不出去了……早知道就多带点钱来找点低价的收购,倒卖一趟说不定能赚出一年的薪水!”
“别做梦了!我们这么几个人拿那种东西上路,别说回尼托,出了城门就要被人洗劫……”另一人小声道,“你难道刚刚没看到?这附近可有不少雇佣兵在外面游荡……”
“哎呀就是说说而已,较什么真……”
闲聊中,一行三人已经正式走到城内的街道上,并找到一座修道院想要落脚。
谁知大城市就是大城市,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朝圣者已经将修道院挤满了。眼看着代表第十二个时辰的钟声已经响起,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到城中的宵禁时刻,他们只能就近找到一间旅馆入住。
那是一间标识有些奇怪的旅馆。
平常旅馆外都只会挂出一块画着床的木牌作为标识,可这座旅馆偏偏还在旁边挂了一块画着半枚金币的牌子,一开始他们还以为那是一家钱币兑换行。
不过走进后他们才发现,这里确实也能兑换钱币。
准确说,这是一间集卖杂货、餐饮、住宿、兑换钱币等众多功能为一体的“商栈”,而那个让他们产生误会的半枚钱币则是这家店的专属标志。
「那是我们老板专门定制的牌子,他名下的所有店铺都要挂一块!」
「听说我们老板年轻时在走商的路上遇到意外,差点死了,幸亏被一名恩人救下,这才能有今天。所以自从有钱开起这家店后,他就一直想要寻找自己的这名恩人。」
负责招待三名外地人的少年一边替他们擦桌子一边大咧咧地往牌子的方向指了指,用意图恩诺语高声道:「当时他就给了那名恩人半枚金币做信物,以此承诺会将自己一半家产分给对方……你们要是有相关的消息也可以跟我说。要是真顺着你们给的线索找到那位恩人,老板也会给你们报酬的!」
作者有话说:
有关弗朗西斯科的消息悄悄冒一点头
15年过去,小伙子已经从打工人变成小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