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初春14 “朱尼,你
联姻从来不是小事,尤其对不想主动开启战争的一方来说。
算算时间,那位威登堡侯爵小姐今年11岁,距离帝国贵族中约定俗成的成年标准只差一年了。此时给未成年的孩子解除婚约,双方连教会法庭都不需要上。
如果威登堡侯爵真的铁了心想要解除婚约,那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从堂弟手中接过信,又从口中听到那位女士的推测,兰斯只觉得额头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在平定维讷男爵的叛乱后尼托伯爵领内都没再出过什么大事,且瘟疫让许多外交活动停摆,让他在安逸中放松了对外的警惕。
而那位侯爵小姐虽然被送到修院修行,但平时时常会和朱尼厄斯通信,双方的书信沟通一直很和谐,和谐到让他险些忘记这场婚约还有毁约的可能。
涉及继承人的婚约问题,勉强等到骑士比赛结束,兰斯便紧急将泽门爵士、卡尔总管、文书长克里斯以及堂弟朱尼厄斯一起叫到自己的房间,商讨起这封信中的内容是否真的有暗指。
卡尔总管对这个猜想不置可否,克里斯文书长看前者的脸色也不敢吱声,只有泽门爵士在听完后露出明显的惊愕表情。
不过对一名连教经都背不出几句话的老骑士来说,这个“暗号”显然有些太为难泽门爵士了,但这也并不妨碍他听完外孙的话后起疑。
只是搞黄这场婚事对威登堡侯爵来说应该也没太多好处。
要知道,即使他可以用订婚时女儿未成年为名取消婚约,但在之前的代理人订婚仪式中,威登堡侯爵已经按照流程付了一部分“嫁妆定金”,要是他主动悔婚这笔钱是不可能退还的。甚至尼托这边较真打到帝国法院,还能让他付出双倍的定金做赔偿。
虽然这些“定金”差不多只是真正嫁妆的十分之一,但那也是一笔不算小的开支。
而且与尼托结盟能很好稳定住威登堡东边的边境线,现在连皇帝都正式下发了特许状,承认了朱尼厄斯作为伯爵继承人的正统性……兰斯实在想象不到都到这一步了,那位侯爵阁下还能因为什么生出悔婚的念头。
“也许是他找到了更好的盟友。”
泽门爵士压着怒火道:“他娶了一位家世显赫的妻子,如今已经过去两年,说不定他的新盟友给了他更多底气,像他那无耻的伯父一样想跟我们翻脸呢!”
“……您的意思是,他想要联合他的岳父,有意攻打尼托?”见老骑士憋着气点头,兰斯仔细思索片刻,终究还是迟疑着摇了摇头,“先不说开战需要皇帝陛下的表态……现在距离他再婚不过两年,我们也从未听说新侯爵夫人为威登堡侯爵诞下新的子嗣,这种情况下就算他有心想跟我们翻脸,巴顿侯爵也未必会给予他多少帮助。”
“巴顿的阿德莱德并非巴顿侯爵唯一的女儿,也不止有一个儿子。为一个女婿攻打我们没什么好处。”
卡尔出声赞同了领主的话,接着道:“我倒是觉得事情没有想象中的复杂。威登堡侯爵夫人嫁过来两年都没能生出子嗣,眼看着丈夫的长子已经快满5岁,这可能让她有些着急了。”
城堡总管顿了顿,这才继续道:“据我所知,她与她第一任丈夫——前任菈匹都伯爵结婚时就是对方的第三任妻子,之前在那边生下的孩子也非长子,且即将年满14岁……”
虽然在《黄金诏书》发布前,帝国境内并没有关于贵族继承上的明文规定,但为了最大限度保留家产,大部分帝国贵族在继承方面基本会遵从长子继承制,即让最年长的儿子继承自己的爵位和大部分土地财产。
当然,有些贵族可能会因为偏爱长子以外的孩子,会在孩子成年后分出一些土地,但只要领主还有理智就绝不会分出去太多。
因此,贵族家中除继承人以外的男性后代在成年后的选择并不算太多。他们通常在很小的时候就要被送到有姻亲关系的贵族或领主家,成为别人家的扈从或侍从。
等他们长大后,一部分人会选择回到父亲或兄长的领地内工作,比如曾经的埃尔德里德爵士,只要不是太过无能,血缘上的亲近往往能让他们担任要职;另一部分人则会干脆留在他们之前做扈从的地方,也许能因为作战勇猛而被提拔,或者被某位贵族小姐看重,那就能通过妻子的嫁妆从岳父手中分得一块土地,实际上也是成为岳父手下的骑士——很显然,如果“悔婚”的主意出自新威登堡侯爵夫人,那她很有可能是想谋划自己的儿子走后一条路。
这其实是个有些天马行空的猜想,却神奇地说服了现场其他人。
不管是尼托还是威登堡,前几年都处于更换领主的动荡期,外加持续几年的瘟疫和前年的涝灾,能存下的钱粮都不多。
如今双方的边境很平稳,没有任何矛盾摩擦,连商路都通了,这种情况下只有脑子不正常的人才会擅自开启一场没有把握赢的战争。
之前那么多次书信往来外加面对面的接触,如今的威登堡侯爵显然不是那种脑子不清醒的人。
反观那位新侯爵夫人,不管她是一个为儿子未来着想的母亲,还是想要借此将大儿子拉来做帮手,以此壮大自己在现任丈夫领地内的影响力,都很符合她的利益。
毕竟现任威登堡侯爵的出身并不是那么“纯粹”,一个家世显赫的妻子能让他面对封臣时有更多底气,最大限度镇住那些不和谐的声音。
那相对的,为了这份好处能平和地持续下去,他在平时的生活中自然也会对妻子进行一番让步……更何况隔壁的尼托伯爵看上去实在是个好脾气的人,也许不需要联姻也能维持盟约呢?
这个结论足够让人愤懑,但在没得到确切消息前,这些也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想。
只是这种事一旦真拖到威登堡侯爵下定决心,他们除了妥协也确实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不过目前情况倒也不算太悲观,至少他们还收到了眼前这封信。
愿意将这个本该算是机密的消息传到他们这边,证明作为联姻的实际执行者——威登堡的瓦伦蒂娜并不喜欢这份变动。只是她身处封闭的修院,唯一能向外传达消息的信件也必须经由父亲检查后才能发出,这才会用这样的方式向未婚夫求助。
再往深处想,既然这封信能真的送到他们手里,除了那位瓦伦蒂娜小姐格外聪慧外,她身边大概率有人在帮她……
听完四名大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朱尼厄斯只觉得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大致听懂了,只是思维还是混乱的,更无法用言语表述出脑中的想法……而不知何时,周围的讨论声似乎戛然而止,室内其他人的视线全都聚集到他的身上。
“朱尼,你对此怎么想?”
见堂弟呆呆站在原地没有反应,兰斯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如果我们派人去探查,发现威登堡侯爵确实生出了毁约的心思,你还愿意继续争取这份婚约吗?”
“…………我……不知道……”
少年张了张嘴,最后只茫然地看了一圈:“可尼托,不是需要这份婚约吗?”
“什么东西都不是非要不可。况且目前尼托境内的形势已经稳定下来了,就算不与威登堡联姻,西边的边境也能基本保持稳定。”兰斯直截了当地说道,“有婚约当然好,但如果威登堡侯爵真的下定决心与我们为敌,那就算他的女儿嫁过来也不影响他主动挑起争端……但是否要继续,你的意愿也很重要。”
看着堂弟还有些迷茫的表情,他干脆拿起放在桌面上的那封信,绕过桌子走到少年面前:“现在看来,瓦伦蒂娜小姐愿意冒险给你寄来这么一封信,说明她足够信任你,也确实对这桩婚约没有异议……那你呢?你愿意跟她一样选择为维护婚约努力,还是站在原地等待威登堡侯爵的最终决定?”
接过堂兄递来的信纸,再次看到上面的文字,朱尼厄斯发现自己刚收到信时的开心和兴奋全都消退了,只剩下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情感。
平心而论,即使这两年一直都在稳定通信,他依然对自己这位“未婚妻”不算太了解。
但就算信件里全是规矩到近乎无趣的话语,写了那么多封,也总能让人稍微将那道模糊的影子看得更清晰一些。
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朱尼厄斯总觉得这位“瓦伦蒂娜小姐”的真实性格并不像信中的那么“规矩”。
也许这次寄出的亲笔信就是一种体现……她也有属于自己的想法,她也许还有更多的话想跟他说,可就像那位女士所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幸运、拥有能如此包容他的亲人……
如果她也能得到足够的包容,那现在手中的信是否会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内容?
这个想法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用理智压下。
作为这片土地的继承人,领主的帮手,他必须以对堂兄来说最有利的标准做决定……
握信的手松了又紧,直到薄薄的皮纸都留下明显的折痕,朱尼厄斯这才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
“如果我与瓦伦蒂娜小姐的联姻依然对尼托有利,那我觉得我们应该主动争取一下。”
少年站直身体,抬头看向自己的堂兄:“就算结果没成功,我们也算是遵守了誓言……不管是为了实际利益还是道德准则,我们都该查清这件事,然后跟威登堡侯爵重申一次这次婚约的重要性。”
这不是兰斯最期待听到的答案,但看着堂弟抿紧的唇线、以及少年无意识微颤着的手,原本还想说的话也无声消散了。
“……我知道了。”
手掌用力在堂弟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尼托的领主转向室内的另外三人:“首先我们需要确定这件事的真实性。今年外界的疫情不算严重,尼托海姆城内近期有往西走的商队吗?”
“应该能有,详情还需要去商会确认一下……”卡尔总管斟酌着提出一个问题,“但就算能进入威登堡,商队能收集到的消息也很有限。就算威登堡侯爵真想要毁约,也不可能将这种事宣扬到连外地的商人都能听说……”
换句话说,要是连外地的商人都能打听到的消息,应当也不能算是秘密。
很显然,他们想要知道真相,需要一名至少是能在威登堡侯爵身边出入的近臣提供消息,同时这个人还不能出卖他们……如此筛选下来,大概也只有瓦伦蒂娜侯爵小姐生母的家人能符合这个条件了。
可他们目前只知道那位前侯爵夫人是个骑士之女,且由于那位侯爵夫人去世得太快,她的父亲和兄弟有谁在世、是否现在还是威登堡侯爵的近臣也不清楚……
“…………”
“其实……也还有两人可以试着让商队的人去联络……”
见其他人都陷入沉默,整场会议中都在做透明人的文书长克里斯试探着开口道:“上次伯爵阁下去参加帝国会议的时候,不是救过两名威登堡侯爵的扈从吗?我记得当时安德斯说过,如果不是伯爵阁下开口断定他们没有染上瘟疫并答应收留,他们很可能会被抛弃……后来伯爵阁下还把自己的房间让出给他们住,听说事后这两人还很郑重地来找阁下道谢……”
顶着其他人愈加热烈的视线,文书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强咽了一口口水后才继续道:“如果找他们打探消息,或者拜托他们帮忙给瓦伦蒂娜小姐的舅舅送一封信……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作者有话说:
兰斯:……啊?
上次帝国会议还是在620年的年末到621年年初,文中过去三年半了,兰斯给两个威登堡扈从做检查在【286话】后半段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但兰斯确实是忘记了(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