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盛夏3 “那我赌他
“你绝对想象不到,我今天都听到了什么!”
正在按时吃着晚饭的菲丽丝抬起头,看到派勒乌索教授带着一脸古怪的笑容飘进来后,不免再次产生一种微妙的感觉。
其实她一直有个很想吐槽、但又怕说出口会伤害老人自尊的话——从某些方面看,派勒乌索教授和哈特真的蛮像的。
虽然他们本人听到估计会坚决否认,但同样旺盛的好奇心,同样听到新事物后就忍不住向身边人分享的行为,还有那张似乎永远都不会主动闭上的嘴,现在连口头禅都慢慢同化……唯一的区别,就是能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好的,我准备好了。”菲丽丝咽下口中的食物,仔细用手帕擦了擦嘴,摆出正襟危坐的姿态严肃道,“需要我站起来聆听吗?”
她日常的阴阳怪气并没有浇灭老教授的分享欲,只翻了一个白眼,随后转向自己最乖巧的学生,摆正表情说道:“今天我从一群路过尼托海姆的罗兰商人口中听说了一些关于波拉萨卡的消息……冉娜,你的姐姐玛利亚已经订婚了。对方我们之前也见过,就是罗兰王塞勒斯三世的弟弟——勇敢的费德尔。”
听到这个许久没听到的名字,别说冉娜,菲丽丝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其实他们都知道,自从菲丽丝设计杀死拿法国王的王弟后,作为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和瓦蓝女伯爵的玛利亚夫人就没有太多选择了。
原本她可能会在两个联姻对象中犹豫不决,可奈何自己的贴身侍女亲手杀死了其中一个联姻对象,在她与拿法国王之间留下一道深刻且难以愈合的裂痕。
就算这不是她想看到的,但作为一名稳重成熟的领主,她也只能接受现实,然后继续为自己的未来寻找一位可靠的盟友。
恰好丹二世在去年去世,这个最会让她的心思发生摇摆的蠢货死后,新上任的罗兰王是个她较为赏识的年轻人。
且按照丹二世早就设立好的遗嘱,他去世后原本在名义上收为王室领地的波拉萨卡公爵领会直接由他的小儿子费德尔继承。作为目前波拉萨卡的实际掌控者,与这位比自己年轻十岁的波拉萨卡公爵联姻显然是玛利亚夫人如今的最佳选择。
当然,作为同样宣称自己该继承波拉萨卡的另一人——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自然不会甘心看着事情演变成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模样。
于是在今年的春天,他与来自马黎和阿尔莫利卡的雇佣兵合作,试图拦截去铌凯斯城参加加冕仪式的新任罗兰王,顺便将原本就该属于他的波拉萨卡公爵领拿回来。
然而这一次,命运之神没有向这个野心家的宏伟计划露出微笑。
不知何时起,还未加冕的新罗兰王身边多出了一个其貌不扬、名为“盖斯”的军事指挥官。
传说他出自阿尔莫利卡的一个小贵族家庭,因为相貌太过丑陋遭到亲生父母的厌弃,最后得到叔叔的帮助才得以在某次骑士比赛中施展出自己在战斗中的天赋,在本地小小扬名。
在619年的某次攻防战中,他在战场上无畏的表现终于引起了当时还是罗兰王太子的塞勒斯的注意。
王太子塞勒斯没有因他的相貌和出身忽视此人在军事上的才能,后来更是破例将他封为勃利石总督,而这份信任也终究在数年后得到了回报。
这一次,来势汹汹的拿法·马黎的联军不但没有摸到罗兰王加冕队伍的尾巴,还落入了罗兰军佯退的陷阱中,最后在遭到包抄夹击后被彻底击败。
身为罗兰军的总指挥,盖斯指挥官亲自上阵杀死了始终忠诚于拿法国王、同时也是联军副指挥之一的巴赞爵士。剩下联军的高层指挥官和骑士不是战死就是被俘,其中不乏大量始终支持拿法国王的强硬派将领,这也导致拿法国王想要以武力吞并波拉萨卡的计划不得不无限期延后。
捷报在两日后送入铌凯斯,并在次日的国王加冕礼上正式对外公布,忠于王室的罗兰贵族们因此大受鼓舞。
新国王带来新气象。
也许是这场难得的大胜让罗兰王室那岌岌可危的威严回来了一点,也许是时局已经不容人再多拖延,就在加冕礼后没多久,来自蒂威城的使者便带着领主的信来到铌凯斯,以谦卑的姿态将其上呈给新罗兰王……
“…………”
“这是好事啊……”
随着教授的讲述到达尾声,冉娜也终于回过神,露出一个苦涩又无奈的笑:“玛利亚姐姐想要保住瓦蓝,马黎人靠不住,拿法人更靠不住,要靠自己就不可能把波拉萨卡平白让出去……既然费德尔王子现在是名正言顺的波拉萨卡公爵,不跟他结婚还能跟谁结婚呢?”
夜晚的烛光下,少女本就透明的身影似乎更缥缈了。
看着她嘴角的那抹笑,菲丽丝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揪起。
“冉娜……”她忍不住向那道影子伸出手,“你……”
“这是她的人生,她的选择。”
“既然玛利亚姐姐想保住父亲留下的土地,那这就是她唯一能做的。如果我还在她身边,还是‘瓦蓝的冉娜’,我也会做一样的事。”
冉娜非常冷静地说出这番话,只是在最后,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中还是浮现出一层悲伤:“我是有些难过,但不是因为这个……我是在想,明明马黎和罗兰已经签署停战协议,明明协议也还没有作废,可为什么战争依然没有结束……”
军队行军也需要走现有的路,而有路的地方就有人的聚居地。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一个小孩都明白的道理。所以即使整段故事都只提到了将领们的伤亡情况,“平民”在这段叙述中只是一个透明而虚无的存在,亲身经历过这些的人也能从这段描述中想象到那一队联军在行进的路上大概率做了什么。
如果他们在春天就把沿途平民的存粮抢光——不,甚至不需要抢光,只是抢走三分之一,那些农人的存粮就必然无法支撑到今年秋收。
多少人会因饥饿饿死病死,多少人会因此陷入债务危机、进而一步步走向深渊,这些事从来不会出现在属于贵族们的编年史中。
即使是路过的罗兰商人,他们也会更关注一场战役最终的胜败,谁砍下了谁的头颅,谁会以此扬名……至于一个卑微的、陌生人的死活,谁又有精力在乎呢?
在这片土地上,活着就是胜者。
无论是像贵族般充满荣耀地活着,还是像农奴般麻木地活着,活着本身就是在创造痕迹,不管那痕迹是否能被人看到……
将最后一口面包就着汤咽下,菲丽丝默默取出一支笔,如往常般将这段见闻书写到草纸上。
“让人难过的事说得够多了,不如聊点让人开心的话题吧。”
消沉的气氛中,她用两根手指捋了一下笔上的羽毛,笑着看向面前的三位幽灵:“大家不如畅想一下,在你们心中,一个理想的居住地是什么样的?”
“一座城市里,从工匠到城市的管理者都识字,至少接受过最基本的教育。”派勒乌索教授习惯性摸了下自己的胡子,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答道,“每个人都能得到尊重,人人以宽容的态度对待彼此,法律和执法者公正严明——我始终期待一座由理性主导的城市出现。”
“虽然达不到你最理想的状态,但理性主义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确实属于主旋律。”
菲丽丝将教授的话书写下来,转而看向冉娜:“你觉得呢?”
“…………”
“只要没有战争就好。”
冉娜叹息道:“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战争都很讨厌……我期待能有一个完全没有战争的世界。”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我都没见到世界完全和平过。”菲丽丝同样记下她的话,遗憾摇头,“或近或远,总有地方在打仗。”
“那就希望眼前这场战争能尽快结束吧,让那些只会破坏的家伙统统滚出罗兰!”冉娜笑道,“我期待尽快见到你口中那个能引导罗兰人走向胜利的圣女。”
“……她会出现的。”
菲丽丝回了她一个笑,接着看向最后一人:“你呢,贝尔?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这个……我……”
突然被点名,贝尔碧娜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指,最终在冉娜的鼓励下开口道:“我倒是没想过那么远的事……只要一年里能收获足够的粮食,能让一家人吃饱饭我就满足了……啊,不过要是能有余粮用来换点布料做新裙子就更好了!嗯……要是还有多余的钱能再买点羊皮和羊绒布,或者买点果干……”
少女仔细一一列数着,一抬头便见菲丽丝正一脸笑地看着自己,不由立刻羞红了脸。
如果不是冉娜拦着,人估计已经一头钻进旁边的墙缝了。
“哎哎——这有什么可害羞的?这不是很好的愿望吗!”菲丽丝同样将她说的记下,脸上的笑却怎么都收不住,“可惜我没种过地,要满足这些愿望需要有多大的一片地啊?”
与冉娜嬉笑推嚷了一会儿,贝尔碧娜脸上的害羞终于褪去,同样笑着道:“这主要还是看那一年的收成好不好吧?如果遇到丰收年,就算一块不太大的地也能养活一家人呢!”
“那丰收的麦田具体会是什么样的?”冉娜也好奇地问道,“这两年尼托海姆附近的麦田算丰收吗?”
“去年还算可以吧。但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年收成特别好,比去年的还好……”
贝尔碧娜微微仰起头,似是想起当时的场景。
麦粒又多又实,捏下时从没有空壳。
阳光下整个麦田都是金黄色的,每一株麦穗都沉甸甸地垂着头。遇到风吹过,整片麦田的表面起起伏伏,就像一条黄金铺成的河。
无云的晴空下,农人们四五人为一组,前面三四人用镰刀收割着麦穗,将麦茬留在田地里,跟在后面的人负责将收割的麦子捆绑好。
难得秋天有这样的好天气,他们必须赶在下个雨天到来前尽快收割,越多越好,不然下一场雨,也许就会毁掉还在地里的麦子……
“……今年看上去是个好年份,不是吗?”
马车中,奥汀艮男爵夫人笑着看向小心翼翼扒着窗帘往外看的侄女:“这是个好预兆,蒂娜。我们这边丰收了,尼托那边应该也会丰收,你来的这一年正好是个丰年,会更受他们的喜爱。”
闻言,因窗外风景而亮起的眼眸不由蒙上一层阴影。
坐在马车里的少女没有回答,只默默将窗帘放回原来的位置,姿态端正地坐好:“是的,夫人。”
看着原本性格活泼的教女在短短不到两年就变成现在的模样,奥汀艮男爵夫人只能在心中轻轻叹息一声,笑着继续转移话题:“说起来,我们很快就能到拉文堡了。之前派出去的哨骑说,尼托伯爵和他的继承人已经在那边等待,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听说那位朱尼厄斯少爷长相很英俊,也许我们可以期待一下。”
“…………”
“使者从来只会说好听的话。”
沉默许久,少女还是对姑母轻声说出心里话:“那不一定就是真的。”
“我倒是觉得他没有说谎。”男爵夫人依然笑着,“怎么样,要不要跟我打个赌?我赌他是个相貌英俊的孩子。要是我输了,我就把我那套金头网送给你。”
感受到姑母正在试图缓解自己的情绪,少女再次沉默片刻后微微点头。
“那我赌他看上去不怎么样。”她小声说道,“要是我输了,我就把我的胸针送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