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盛夏6 “这是我的
当时间来到银盾之月(9月)时,尼托海姆的伯爵城堡终于再次收到领主传回的消息——他们已经接到护送威登堡侯爵小姐的车队,如果天气好,几日就能返回尼托海姆。
由于准备工作早已提前做完,除了还在整理秋收账本的管理层们,城堡内的仆人们倒也不算太忙碌,不少人还有心情八卦一下那位即将来到城堡居住的“未来女主人”。
西塔楼内,菲丽丝的生活如往常一样平静。
如今手头的两本书的文字内容早已抄写完成,颜料也都准备完毕,她可以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令人愉快的绘画部分。
比起派勒乌索教授那些强制要求画的边页装饰和图示,作为一名画师,菲丽丝当然更喜欢没有太多限制的自由创作——比如时祷书中的第一个部分,月历。
此时的一年与现代划分一年的标准稍微有些不同,但已经相当相似了。
同样的一年会被分为十二个月,同样有“大小月”的概念,只是与现代不同,时祷书上的月历除了会标注一些传统节日外,还有很多跟各种圣人相关的纪念日。
至于具体要标注哪些圣人的纪念日,要将哪些纪念日用特殊的颜色标注为重点,那就要看书籍所有者的意思了。
而手中这本,经过尼托伯爵本人的允许,菲丽丝已经将圣那图拉的纪念日与这位圣徒的遗骸迁徙日设为最高等级节日,其他出自修士的圣徒纪念日也被用红色的颜料标注出首字母。
当然,菲丽丝喜欢月历部分跟这些圣徒纪念日没太多关系,只是一般来说月历四周都会绘制很多小插图,有些奢华的时祷书甚至会每一个月都会有一幅展现该月时令的整页插画。
在绘制这部分的插画时,画师得到的限制要比绘制某些讲述宗教故事时少很多。由于月历是每年都要循环使用的东西,只要能展现出时间的循环性,大多数雇主都不会给出什么插画主题,全凭执笔人自己发挥。
既然这本时祷书的主人都展现出非常亲近那图拉会修士的姿态,那菲丽丝觉得比起那种宗教意义浓厚的插图,每一页月历四周的装饰画可以更贴近“自然主题”。
按照她的想法,月历的底部可以绘制与月份名字有关的图案和这个月份的主要天气,比如第一个月绘制一红一蓝两只龙站在雪地里,第七个月的页面上画一头灰狼漫步在即将被收割的牧草中,第十个月则可以画一顶飘浮在半空的王冠,下面有几只正在森林里吃橡果的野猪……光是想象一下就有趣极了!
至于月历的侧边空白处的装饰,一般都是绘制每个月特有的花卉,或者贵族们在每个时节参加的活动。
菲丽丝一开始也想着画这些。但就在定稿前的某天,当她从幽灵们口中得知新的一年里依然有很多尼托海姆城内的工匠想要申请伯爵的资助、外出漫游时,她突然想到这空白的纸面上除了能画坐在花园中赏花的美丽少女,也能画点别的。
冬天刚宰杀完一批动物,正是皮匠赶工的时候。同时妇人们常常聚到一处梳羊毛,一边闲聊一边利用这难得的农闲时间纺线织布,木匠铁匠则趁着这个时间忙于修理农具,为开春后的春耕做准备。
春天万物复苏,天气转暖,石匠愈发忙碌起来。贸易重新轮转后,制桶匠们的订单跟着激增。
到了夏季,城中的各个染坊忙于调制染料,药剂师出门采摘新鲜的草药。等时间来到最忙碌的秋天,农民收割粮食,磨坊里的磨白天黑夜不停转,面粉在被面包师揉搓后送入烤箱,优质的葡萄被送去酿酒,裁缝则需要在天冷下来前为人们修补赶制衣服——这么多可以画的人,十二个月甚至无法装下所有工种,她还需要好好筛选一番。
正式确定好所有主题后,菲丽丝就非常快乐地开干了。
不过鉴于很多工种她也只是听说,并没有亲眼见过,根据脑中的印象画难免失真,于是在打完草稿后,她便主动找到卡尔总管,申请参观一些工匠工作时的样子,如果能再让她画几张速写做参考就更好了。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在时祷书上画工匠……尼托伯爵现在都被附近的工匠称赞为“工匠的守护者”了,在他的时祷书上绘制工匠不也很合理吗?
卡尔总管倒是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反正伯爵城堡本身就像一个小镇,各种工匠都很齐全,这位女士想要“参观”的工种在城堡内都能找到,只要派个人随行解释就可以了。
不需要求其他人,去年秋天已经出嫁的女仆梅特便能胜任。
丈夫与她本人之前说的一样,正是长期居住在城堡内的年轻铁匠。
距离这个姑娘正式嫁人已经过去一年,此时的梅特已经有了快六个月的身孕了。
菲丽丝顾忌着她的身体,实在不好让她继续天天爬西塔楼那又高又窄的台阶,万一摔倒很容易出事故,早就提出先换个人做这份工作、或者她自己去厨房取餐也不是不行,结果小姑娘根本不同意。
来回劝说了好几次,梅特这才答应让一名同样在厨房工作的帮厨暂时顶替她的这份工作,但等到她生完孩子还是要回来的。
正因为最近都没怎么见面,现在听说“菲拉薇娅女士”打算来工匠区参观时梅特非常激动。
虽然怀孕让她看着丰腴了不少,但脸蛋红扑扑的气色很好,即使挺着明显显怀的肚子也不耽误她快步走,一见面就热情地要帮菲丽丝拿画板。
菲丽丝害怕跟她争抢的时候伤到对方,一个没注意画板就被抢走了。
而对方拿着那块沉重的实木画板依然健步如飞,看得菲丽丝一阵心惊胆战,一边小跑跟上一边忍不住连连劝说她走慢一点。
“哎呀,您别这么紧张,我又不是那种一摔就碎的玻璃杯!”
梅特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毫不在意道:“是比之前累一些,但也不至于连这点东西都拿不动,您就不要总是对我这么客气了!”
对上那双活泼又充满生命力的眼睛,菲丽丝的担忧也跟着暂时隐去,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笑起来。
二人来到前堡场后,梅特立刻熟练找到属于铁匠的工棚,从一众人中找到自己的丈夫。
“那就是汉斯,你想问什么问他就行。”
将一个脸颊红到发褐的男人拽到菲丽丝面前,梅特爽快地给二人做了个简单的介绍,转头叮嘱丈夫:“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到的菲拉薇娅女士,正在为伯爵阁下做书的缮写士。”
这位名为汉斯的铁匠显然对目前的情况感到疑惑,即使听完妻子的介绍依然很困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给伯爵老爷做书的人要来找他。
不过困惑归困惑,当菲丽丝询问能不能观摩铁匠们工作时他倒是十分配合,也不介意自己会被画下来,当被问起他们手中用的工具具体是做什么的时候也会老实回答,这让菲丽丝的第一次“取材”十分顺利。
有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尤其是有梅特这个“铁匠妻子”的陪同,工匠区内工作的其他工匠大多只是打了个招呼就给她开了绿灯,偶尔有谨慎的人会询问这是否得到总管的允许,得到肯定答复后也答应了。
于是,赶在尼托伯爵和他的继承人带着后者的准新娘回来前,菲丽丝就顺利完成了所有“取材任务”。
接下来不用管城堡别处多么热闹,她只需要在西塔楼内安心作画即可。
当时间来到银盾之月(9月)第二周的某个清晨,从外面溜达回来的派勒乌索教授说起从城堡门楼已经能看到尼托伯爵一行人往这边走时,最近一直有些蔫巴巴的哈特突然发出一声兴奋而激动的大叫,下一个瞬间便消失了。
“…………”
“他最近肯定是有什么问题。”
看着青年幽灵消失的方向,派勒乌索教授突然皱眉说道:“我感觉他在隐瞒些什么……”
正在专心清理笔刷的菲丽丝发出一声不在意的“哦”:“瞒就瞒呗,谁还没有一两个秘密?”
学生的回答并没让老教授得到任何安慰。
他隐隐感受到有种危机感——没有任何依据,只是偶尔与之对视时产生的一种古怪直觉——总感觉那个一直没正形的青年暗戳戳藏着一个会让人不安的大秘密……
带着这种忐忑的心情,派勒乌索教授没能在菲丽丝的房间内待太久,很快就找了个理由飘出窗。
见状,冉娜和贝尔碧娜也带着“想看朱尼少爷未来妻子”的想法飘了出去,房间内很快就剩下菲丽丝一人。
难得周围完全安静了下来,整理好笔尖的菲丽丝也终于挽起右手的衣袖,正式开始在皮纸上画图。
这个时代还没有铅笔,炭笔又太容易蹭脏纸面,实在不适合打线稿。她只能将核桃皮制成的褐色墨水稀释到足够淡,用羽毛笔将草稿上的构图大致复制到皮纸上,这样之后用颜料上色,也能把这些浅淡的痕迹盖住。
不知何时,窗外的世界逐渐热闹起来。
冉娜和贝尔碧娜从窗户外飘回来,但看到菲丽丝正聚精会神地趴在写字台上作画,便互看了一眼,再次安静离开了。
投入全部精力后,外界的声音便不再重要。
菲丽丝没有看到好友的离开,此时她的眼中只有面前的图画。
一笔笔的勾勒中,一名正在纺线的女人逐渐在皮纸上显现出身形。从她的头巾到她的腰线,从握着纺锤的左手到捻着毛线的右手,浅淡的褐色一笔笔将其从虚无变为实体。
这样一个人,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笔尖暂时停留在这张空白的脸庞上,一段久远的回忆跟着复现在眼前。
一名头戴米白头巾的少妇微垂着头坐在床边,阳光透过窗户照到她年轻而宁静的面庞上,也照到了她用铁梳梳羊毛的双手上。
帕里家的卡特琳娜——那个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产生对话的人。
当她被卡西莫请来看护自己时,在她察觉到她在偷看前的那一刻,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暂停的笔尖再次移动起来,将记忆中的那张五官慢慢重现到纸面上。
其间菲丽丝隐约听到敲门声和钟声,大概是厨房那边来送午餐了,她说了句“请进”,目光依然集中在面前的画作上。
“放在旁边就可以了,谢谢。”
菲丽丝没有抬头去看,只随口说了这么一句就继续做面前的工作。
直到冉娜将手伸到她的视线范围内,小声提醒她来人了、这才猛然从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态中脱离。
她突然坐直并转过身,一直站在旁边偷看的两人也跟着吓了一跳。
“日、日安,菲拉薇娅女士!”
接收到女士震惊的目光,朱尼厄斯难得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笑着打起招呼:“没想到您正在工作,我们其实不想打扰的……”
“哦,这个没关系……”
菲丽丝回过神,视线从少年那张熟悉的脸上慢慢平移,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眼睛。
那是一名穿着考究的少女。
长发被兜在精致的发网中,双手交叠置于腹部,不论是体态还是装扮都在昭示着她的身份……
“这是我的未婚妻,威登堡的瓦伦蒂娜。”
几乎是同时,朱尼厄斯已经往旁边退了一步,笑着对菲丽丝介绍道:“我想带她来看看藏书室里的书籍,不知您是否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