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盛夏23 “那也是她
从以前开始,派勒乌索教授就时不时会说出一些似懂非懂的话。而且说完就说完了,从来不会多费口舌做进一步解释。
对此冉娜一直有个直觉性的猜测——一旦教授说出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时,应该就是他想引导别人开始思考。
思考后得出的结果与他原本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否一致他并不在乎,他更在乎的是与自己对话的人在开口前有“思考”这个过程。
所以他虽然喜欢别人向自己问问题,却又对有一点不明白的就会直接问出口的哈特先生不太亲近。
不过很快冉娜也没有太多思考这句话的时间了。
当尼托伯爵的队伍正式进入波曼王国的边境后,走在大道上的行人都开始讲本地的欧洛夫语。比起北帕鲁本语,这种全新的语言就完全不是靠额外记住一些单词、转换几个发音就能听懂的了。
然而这次面对一种全新的语言时,派勒乌索教授并没有像当初教帕鲁本语那样直接教冉娜背单词,而是让她尽量去听更多波曼人说话,并从他们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中总结规律,再据此猜测他们说出的某些单词和短句是什么意思。
“……可惜我们现在已经不能跟他们对话,否则对话会是学会一门语言最快的方式。”
老教授有些遗憾地感慨,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不过我们比活人拥有更多时间。即使只靠耳朵听,用眼睛观察,时间长了也能慢慢听懂一些日常用语……”
休憩间,兰斯偶然靠近时听到那两名游魂的谈话,觉得很有趣的同时也感受到一丝古怪。
听上去那位“派勒乌索教授”会波曼这边的语言,并试图教另一人。可他教授的方式并不是将那些听不懂的词语翻译过来,反而像是在引导那名少女游魂完全靠自己去学一门语言。
可这有什么必要呢?
光是靠观察得到的结果通常不会太准确,花费的时间又长,而他们也只会在波曼王国内停留短短几周,照这个方法学也许在他们离开前都无法学到这门语言的皮毛……
这么想着,看着老人认真的侧脸,兰斯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有些让人心底发慌的可能。
他原本想要安慰自己,觉得这个想法也许只是自己多想,而他现在该把全部心神都放在赶路上……可有些想法一旦生出就再也回不去了,以至于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都格外焦虑。
最终他还是没能等到一行人抵达礼布斯,便在某个深夜找了借口来到驿站外的树林里,与得到他眼神示意、早就等候在那里的老人碰面。
“您……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确认另一位游魂去望风,附近也没有其他人后,兰斯便有些语无伦次地开口道:“您是感觉到哪里不舒服了吗?还是发现了什么预兆?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请您一定要跟我说……”
半夜被突然叫过来,以为对方会说什么要事的派勒乌索教授难得露出迷惑的神情。
“如果你只是单纯想问这几个问题,那我最近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老教授观察着他的表情,眼中闪出一点好奇道,“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最近不太舒服?”
“请恕我失礼,但我之前听到了您给冉娜女士上课时说的话……”
见老人依然一面不解,兰斯只好进一步解释道:“您并没有在教她欧洛夫语,而是在教她如何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自学一门语言……这难道不是因为……因为……”
后面的话他实在不好意思说下去,但这并不妨碍派勒乌索教授意会了他的意思,愣怔片刻后顿时笑出声。
“你是觉得我预感到自己快要彻底消失了,无法教她太多,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教学?”
老教授笑着补充完他没能说完的下半句,见对面的青年整张脸连同耳朵都要憋红了,不禁再次发出一阵大笑。
“……是、是我误会了吗?”兰斯在持续不断的笑声中愈加感到窘迫,不由放低声音道歉,“对不起,是我多想……”
“你没想错啊,我那么教冉娜确实是因为这个!”
对上青年诧异看来的目光,派勒乌索教授的眼中也带上了些许赞赏:“我只是没想到菲丽丝没察觉到,冉娜没察觉到,却让你先察觉到了。”
见游魂用如此轻松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兰斯在短暂的呆愣后又顿时感觉心跳更快了:“那——”
“——但我现在并没觉得有什么不适,也没有什么所谓的预感,一切都是理智的推断。”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我们这种可以始终保持理智的幽灵能出现并持续存在,其中一项必要条件就是有一个强烈的、想要实现的‘执念’。那当这个‘执念’实现了,船锚被拔起,作为载体留在这个世界的这副身体也该会像其他死人的魂魄一样消散……”
见对面的年轻人似是还想说话,派勒乌索教授只伸手制止了他的话音。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甚至在死后还活了这么久,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得到的体验,我对我的一生非常满足!”他这么说着,抬头看向夜空的星辰,感慨道,“况且我们现在对自身的了解也只是书中一页,也许还有更多会让我们消散的因素,也许那个会让我们消失的契机就在明天……这不是多么值得让你露出这种表情的事,伯爵阁下。你身边、包括你自己都时刻位于死神的镰刀之下,为什么偏偏觉得我会是个例外呢?”
“因为……”
话音刚冒出一个头,兰斯便再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反驳的理由。
他总不能说“您已经死了,怎么会再死一次”这种话,而且按照他这么多年的所见,大部分游魂确实也会“再死一次”。
意识到这一点后,胸口的憋闷感似乎更重了。
“…………”
“这些……您都没有跟其他人说吗?”
兰斯有些挫败地蹲下身,抓了一把额前碎发缓缓神,抬头道:“您要是消失了,菲丽丝女士会伤心的。”
“那也是她必须接受的现实。”
“只要活得够长,谁都会看着自己的家人、朋友,和熟悉的所有人离自己而去,最后孤身一人面对这个已经不再熟悉的世界。”半透明的老人如此说道,“我不是第一个离开她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是她在今后几十年都需要习惯的事。”
看着年轻人眼中始终无法消散的悲伤,派勒乌索教授终究还是心软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当然,她要是死得足够早就自然也没这些烦恼。”他如此安慰道,“况且这也不是会立刻发生的事……你要是真为这种事担心她,大可以好好保养身体,争取让自己死在她后面啊。”
***
派勒乌索教授与尼托伯爵进行着怎样奇怪的对话菲丽丝是想象不到的,但不得不说,留守在尼托海姆的生活比她之前预想中的要丰富。
尽管在明面上“侧鞍”是尼托商人们从西边偶然听说的东西,她只是一个负责根据描述画出草图、并为第一件试验品提供数据的工具人,但有些事想要用心打听还是能探察出一二。
就比如,自从伯爵本人带队离开城堡后,之前一直不常在城堡内走动的奥汀艮男爵夫人突然开始频繁来她的房间拜访。
虽然这位女士并没有明说什么,可菲丽丝还是本能感觉她是察觉到了某些事,至少对方现在对自己展现出的平等态度实在太不像是在对待一名缮写士。
不过在她没有展现出其他目的前,一个向自己散发善意的高贵女士,菲丽丝总不好直接将人赶走,只能按照礼节应付着。
好在奥汀艮男爵夫人实在是个很有边界感的贵妇人,来她这里拜访前都会提前派侍女通知,聊天也就是单纯的聊天,每次不会超过一个时辰。等二人熟络起来后,她才开始提出是否能看看她正在绘制的时祷书,偶尔也会来分享自己自创的曲子,甚至用索尔特里琴当场弹奏一段。
菲丽丝第一次见到这种形似竖琴、却能放在膝盖上弹奏的乐器时还是在修女院,正在被当作未来贵族夫人培养的冉娜需要学习乐理和弹奏乐器,她也因此对这些稍微有点了解。
尽管没有专门学过,但人对音乐的鉴赏能力似乎是与生俱来的。
比起冉娜弹琴时的笨拙,奥汀艮男爵夫人那双在琴弦上飞扬的手简直像是在施展魔法,清泉般的乐声如雨滴般灵动清脆,仿佛带着她观看了一场夏日的骤雨。
当她将这个感想原模原样地说出来时,坐在一旁的女人眼中跟着闪出一抹意外的光。
“没错,我在谱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就是在回忆一场大雨。”
穿着低调的男爵夫人惊喜道:“那是十多年前我出嫁的当天,我坐在丈夫派来的马车上,行到半路突然下了一场暴雨……所有人都被吓到了,慌忙找了一家驿站避雨,咒骂哀叹天气不好,只有我觉得那场雨真是美极了。”
似是真陷入那时的回忆,她握着拨片的手指又在琴弦上拨弄了几下,模拟出雨点的声音:“我觉得那雨声非常好听,那一刻缪斯给了我灵感,我便从琴盒中取出这把琴,想要将这份灵感记录下来,却被人呵止了。”
“他们说出嫁路上遇到这样的大雨是不祥之兆,这种时候该安静地向吾主祈祷。”
“于是我只能将其中一段记下来,直到几年后才将完整的曲谱写好。只是我的丈夫并不喜欢这些,我在奥汀艮时也总是忙于管理事务,没有时间继续练琴,如果不是要教导蒂娜我都要忘记它了……”
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点了两下,却没再发出声音。
同时,手的主人已经偏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人,轻声道:“希望您不会介意它的来历。”
“用雨水比喻灾厄,也许只是这里的说法。”
“至少在意图恩诺半岛,下雨意味着财富和净化,出嫁时遇到下雨被视作吾主赐福,还有新人会主动走到雨幕下沐浴甘霖,以示他们的婚姻即使遭遇风雨依然稳固。”菲丽丝对上女人惊讶的眼睛,用平缓的声音说道,“虽说习俗无法说对错,但涉及与圣事相关的说法,听听教皇国内的说法多少也会有些参考性。”
大概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男爵夫人在短暂的惊讶后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她看向放在膝上的琴,“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多弹弹这首曲子?”
“也许不单是这首曲子。”菲丽丝说道,“您的双手仿佛被圣塞西祝福过,由您弹奏出的音符听到便让人心情愉快。”
这次奥汀艮男爵夫人脸上的笑似乎更真挚了些,只是嘴上还是谦虚道:“如果真有圣人祝福,我倒是更想将这份祝福交给蒂娜,至少这对她更有用。”
“愿全知全能的吾主赐福于她。”菲丽丝脸上依然带着笑,“瓦伦蒂娜小姐总会得到属于她的礼物……”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站在门边侍女探头去看,下一秒却惊讶地惊呼出声:“瓦伦蒂娜小姐——”
“我的普洛凯拉为我抓回了一只兔子!”
不等侍女再说什么,还穿着外出服的少女便率先冲进房间,右手臂稳稳托着一只至少一肘高的鹰。
她似乎没察觉到自己身上还带着这么一只猛禽,只兴奋地向自己的姑母炫耀道:“我已经让人把兔子送到厨房了,今天您就能吃到您最喜欢的炖兔汤!”
“那明明是我的普洛凯拉……”
慢一步赶过来的朱尼厄斯一边喘气一边小声道。
“你之前明明说过,只要我能驯服她她就是我的了!”少女轻柔抚摸着鹰的羽毛安抚对方,又不甘示弱地回怼道,“她现在可是很听我的话!”
“好吧,你的就你的……但你也不能直接把她带到这里啊,男爵夫人和菲拉薇娅女士都被吓到了。”
朱尼厄斯先将落到地上的拨片捡起来,恭敬递还给奥汀艮男爵夫人,又朝菲丽丝的方向行了一礼:“请不要担心,普洛凯拉接受了很好的训练,还带着眼罩,即使在室内也会很安静。”
奥汀艮男爵夫人主要是被侄女突然闯入吓到了,弄清情况后倒没说什么,只小声劝诫她这样实在没有礼数,催促她赶紧让人将鹰送回鹰棚。
菲丽丝则是第一次与这种猛禽距离这么近,虽然一开始也被吓到了,但看清后立刻生出好奇。尤其是那鹰看着不小,瓦伦蒂娜本身又不算高壮,后者举在半空的手臂却能稳稳托住前者,实在有种冲突性的美。
“……能稍等一下吗?”
就在少女即将带着自己心爱的鹰离开前,菲丽丝出声叫住她:“我记得我还欠瓦伦蒂娜小姐一个奖励……不如就让我为您和普洛凯拉画一幅画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