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深秋1 “您看上去
也许是对之前的交流很满意,抑或是需要亲自教授教女的课程减少了。在那天后,只要侄女跟朱尼厄斯少爷一起去出门处理伯爵领事务后,奥汀艮男爵夫人就会来到菲丽丝的房间拜访,大概也能算是一种避嫌的表现。
菲丽丝一开始还想着客人来了难免需要接待一下,但这位男爵夫人实在是个很面面俱到的人,很快就表示自己来拜访并不是想要打扰她工作,只是很享受观看她绘制时祷书的过程。
对此,菲丽丝倒是没什么介意的。
如果说坐在旁边观看的是时祷书的主人,她也许还要担心一下自己绘制的插图会不会被挑刺,但奥汀艮男爵夫人不仅生性安静,也没有资格挑她工作时的问题,只是在共处一室在旁边看一两个时辰的作画过程,菲丽丝觉得这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尽管并不是很精通通用语,但就跟这个时代的很多贵妇人一样,奥汀艮男爵夫人对教经里比较常见的几个故事都很熟悉。
相处的时间长了,两人偶尔会针对插画中的故事展开一些讨论,有时男爵夫人会因此产生一些灵感,在旁边抚琴吟唱出一段旋律。
优美的音乐能让人心情舒畅,菲丽丝也不能例外。
她没有专门学过乐理,唱歌还跑调,连当年修女院里组建唱诗班都不带她,可这就像不懂画的人也能欣赏画作,不懂音乐的人也许说不出那段旋律好在哪里,却会觉得想要继续听下去。
“您该将这些写成琴谱。”听完又一次的即兴演奏后,菲丽丝非常真诚地建议道,“如此美妙的曲子该被好好记录下来。”
闻言,奥汀艮男爵夫人却只是笑着摇头。
“这些都只是很短的几段旋律,还远远称不上是‘乐曲’。”女人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弄了几下,见对面人依然面露疑惑,便进一步解释道,“没有填词,没有定下主调,所有结构都是缺失的,记录这么一段消遣用的小调太不值当。就像您手边的那些草稿,在画完定稿后也会处理掉吧?”
“不,我会保留下来。”
对上男爵夫人惊讶的目光,菲丽丝笑道:“虽然麻纸和草纸更容易腐烂,也不好保存,但数量多了,总该能有几张留下来吧?”
奥汀艮男爵夫人像是被这个回答突破了认知,欲言又止了好一阵才再次开口道:“但不完美的作品一旦被人翻出来看到……总归不太体面吧?”
“这有什么不体面的呢?不管完不完美那都是我画出来的东西。”菲丽丝笑着摇摇头,并顺手拿出几张放在一旁的草稿,一一摆到桌面上,“我想留下它们,主要是希望后来的人看到它们后能知道此时此刻、一张画从开始起稿到最终完成都需要经历哪些步骤,我为了画出一张成稿曾生出过哪些构思,这些都不是从一张成品上能轻易学的。就像算账本,一开始学习算账的学生总需要知道计算的过程,如果只给出最后一页的正确答案,一般人也很难自己琢磨出中间的步骤不是吗?”
一开始男爵夫人显然还有些不认同,但听到她最后的比喻后倒是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等她带着侍女回到东塔楼,看到自己归来的侄女后,便说起今天与“菲拉薇娅女士”的这番谈话。
“……你觉得如何?”
陈述过完整的对话后,她询问自己的教女:“如果有这样一名缮写士、画师,或是任何一名技艺精湛却不愿藏私、会将自己的技艺分享给其他人的工匠,你会如何看待此人的行为。”
瓦伦蒂娜明白这是姑母的考验,没有说出类似“菲拉薇娅女士不单单是个工匠”这种辩解,只根据对方给出的题干将其当作一道题目去思考。
“有足够让人惊艳的技艺却不单纯将其当作谋生的工具,愿意将知识分享给更多人,这种人一定拥有圣人般的气度,我敬重对方的人品。”思考半晌后,瓦伦蒂娜摆正表情,严肃答道,“但这种太过坦荡的工匠肯定会被身处同一个行会的人所不容,会觉得这人破坏了行会的规矩,说不定会遭到排挤和暗算。”
听到教女的回答,奥汀艮男爵夫人脸上稍微显出一丝笑意:“那如果这样的人出现在你的领地内,你会如何对待对方。”
“接到我的身边,用我的名义将人保护起来。”
瓦伦蒂娜毫不犹豫地说道:“只要那人的技艺确实远超常人,我会用对待贵客的礼节对待对方,说服那人为我所用。这样那人不会再被外面的人忌惮报复,而我能得到一个技艺超群的工匠,这是双赢。”
停顿片刻,少女又补充道:“但我也需要适当约束那人的行为,不能让人当真随便收徒。如果那人真想要将自己的独门技艺传授给别人,那我必须确定那个‘徒弟’是个我同样能掌控的人……另外,我要注意不能将很多心里话说给对方听。这样性格纯良的人,也许会因心软干扰我对一些事的决策,而我要让对方的技艺能最大限度地为我所用,也要尽量在对方面前展示出那人喜欢的一面……”
听她这么说完,男爵夫人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同时,偷听完二人对话的幽灵也悄然飘出窗户,回到主楼的某间客房内。
对于这个回答,菲丽丝并不是很意外,甚至有些意料之中的释然。
从第一次给瓦伦蒂娜授课时,她就能感受到那孩子的某些底色。
即使后来那张小脸上的笑容逐渐增多,即使现在当她与朱尼厄斯在一起时也时常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但有些底色在铺下后就没有太多改变的余地了……当然,这种东西本也不需要改变。
“……您看上去,还挺高兴的?”
回来传信的哈特十分不解:“您真的听清我刚刚说的话了吗?那位侯爵小姐可是一直在您面前装乖巧呢!”
“那又怎样?世上又没有那么多圣人,谁出门不得做点伪装?难道还要规定所有人句句都说大实话?”
“这已经是个好结果了,至少她愿意用对待贵宾的态度对待我,难道我还要管所有人背后怎么说我吗?”菲丽丝不在意地耸耸肩,“而且说实在的,这座城堡确实需要一个‘像贵族的贵族’。尼托又不是建在天上的孤岛,而我们的伯爵阁下在外交上的能力可相当不怎么样。”
至于朱尼厄斯……目前只能希望这位总是惹泽门爵士叹息的小少年能再多练习一下基本功,就算今后在骑士比赛中输掉也不至于落马摔破头。
在各种各样的琐事中,一个多月的时光很快过去。
当时间再次来到金矛之月(4月),距离新一年的复活节只差两周时,尼托伯爵率领的献礼队伍终于从礼布斯回来了。
总的来说,这场献礼相当成功。
他们确实赶在沃尔多皇帝离开波曼王国前到达了礼布斯的王宫,这样积极的态度让皇帝陛下非常满意。
同时,尼托伯爵献上的、能让女士们更安全骑乘马匹的侧鞍确实让王宫内的女眷非常欢喜。特别是皇后殿下,在试骑了一次后几乎是立刻将那两名从尼托带来的工匠收入自己麾下,并要求他们协同其他工匠一起为自己量身定制一副侧鞍,以便能在今年的狩猎会上使用。
在兰斯受邀参加各种宫廷活动的同时,派勒乌索教授和冉娜也在礼布斯的王宫中到处游荡收集了不少消息。
尽管九成都是跟尼托没什么关系的情报,但至少他们得到了有关皇帝今年出门巡游的确切目的地。
罗拿城的新教皇确实打算将教廷搬回雷慕城。
沃尔多皇帝从去年年末就开始与之通信,今年的“巡游”也正是去罗拿城面见教皇,表示自己对此支持的态度。作为交换,教皇会亲手为他戴上阿尔勒斯的王冠。”
尽管这顶王冠是神圣雷慕帝国传统的三顶王冠之一,谁当上帝国的皇帝谁就会自动兼任阿尔勒斯的国王,但由于地理位置实在太靠西,距离帝国的心脏过远,之前的三百年里都没有一任帝国皇帝亲身跑到阿尔勒斯举办加冕礼。
因此,这场加冕礼算是完全补齐了沃尔多四世身为帝国皇帝的正统性。提升自己在大陆上的威望,同时间接警告了一下时常觊觎这片土地的邻居——如此多的理由,确实足够说服那位平时不喜出门的皇帝陛下出这么一趟远门。
当然,由于皇帝从礼布斯到罗拿的路线并不会路过尼托,所以再大的事也对生活在尼托伯爵领的人没什么影响。
相比起来,这次献礼能得到的“赏赐”反而更令人期待。
“……我亲耳听到了,皇帝陛下保证会派自己的亲信来参加朱尼厄斯的授剑礼呢!”
冉娜面带激动地与好友分享自己听说的信息:“接受授剑礼后他便是个真正的骑士了,之后就能正式举办婚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