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深秋15 「我会感到
听到这句保证,菲丽丝顿时觉得那颗始终悬在半空的心可以放下了。
突然插入的正事说完,话题又在不知不觉中拐向了只有独属于二人的方向。
走的地方远了,时间长了,难免会遇到更多依然逗留在人间的游魂。
不过与盘踞在城堡几十年都不消散的“老伯爵”不同,那些游荡在荒野上的游魂往往形单影只,颜色不深,似乎也没有太多意识。不光是察觉不到兰斯这样活人的目光,就连冉娜和贝尔碧娜靠近时大多也没多少反应。
最令兰斯印象深刻的是一只透明的游魂,看着比跟随在他身边的两位游魂还要轻薄,如果没有冉娜的提醒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游魂看上去完全没有攻击性,似乎也没有多少意识,即使冉娜靠近到对方伸手就能抓到的距离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步步往前走着,嘴里嘟囔着什么,仿佛一个独行的旅人。
趁着队伍在休整,兰斯以散步为名独自跟着那道游魂走出一段距离,其间他试图与之搭话,还真意外得到了回应。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我确定那不是我的错觉,他是真的看向我了,还对我说了一句话。可我没有听懂,冉娜女士也没听懂。她说那听上去像是意图恩诺语,也许是人名……」
「他说了很多像名字的词语,最后好像提到了「家」这个词……之后他好像意识到我们听不懂他说话,就继续往前走了,不管我们再怎么找他搭话都没有再回头……」
想着当时的场景,兰斯不由叹出一口气:「当时我就想,如果您在这里就好了。如果您能听懂他的话语,就算他不会留下来,我也能知道他的想法,也许就能帮助他,而不是看着他一点点消失在路的尽头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我在,也不一定能做什么——这是菲丽丝心中生出的第一个想法。
不是每个游魂都那样幸运,就像每个活人都不会那样幸运。
就算她当时在那里,就算那只游魂的愿望只有“回家”这么简单,难道她就真的能一路护送对方回家吗?连她自己都没有这样的幸运……
思维推到一个界线后,菲丽丝突然猛地打了个冷战。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第一反应已经得如此“现实”,甚至可以被称作刻薄。
对方只是在向她传达一种美好的愿景,她却连跟着想象那种美好的能力都做不到了……
意识到这点后,一股难以压制的悲哀从心口喷涌而出,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习惯性想要去找一个光源,想要通过去看别处转移注意力,可四望一圈后她才想起自己所在的这条走廊根本没有窗户,而现在还是白天,灯都没点上……
直到僵硬的手指拎出时刻贴身佩戴的吊坠,紧紧握在手中,感受那股独属于金属的冷硬触感,她才慢慢冷静下来。
菲丽丝当然知道自己的改变,冷静下来后,她也从不十分排斥这份改变。
不如说,正是因为她拥有了这样的思维方式她才走到了现在。
人总不能既要又要……就像诗歌中说的,「对命运索求过多者往往会跌入谷底」,不是吗?
而且这位伯爵阁下会说出这样的话是多么正常……她最开始对对方产生兴趣,不就是因为他身上还残存着某些她已经失去的东西吗?
她总是帮助他,不厌其烦地这样隔着门板用言语开解他,除了想要维持目前的生活外,也是因为某些时候这会让她觉得那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话。
她曾经珍惜的、却为了抵御风浪不得不换掉的船板出现在另一艘船上,她是惊喜的,也绝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对方再次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她想要保住那份她曾经重视的光亮,即使那束光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保住它,只是让对方保持存在,只是看着它依然存在在这个世界上,那也会让她的内心感到些许平静……
「……女士?您还在那边吗,女士?」
汹涌的情绪褪去,菲丽丝总算再次听到那道从门板后传来的、带着焦急的声音:「您还好吗?」
「抱歉,我刚刚走神了。」菲丽丝做了几个深呼吸,用尽量正常的声音回复道,「您刚才说什么了?」
「…………」
话音落下,对面却半晌都没传来回应。
就在菲丽丝疑惑抬起头,试图与把头伸到门这边的派勒乌索教授交换眼神时,门后那人又开口了。
「是我之前的话让您想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吗?还是您想到了什么伤心事?」门后的那道声音如此说道,「如果您不嫌弃,有任何烦恼也可以跟我说……」
菲丽丝听到这话后结结实实愣了好几秒,反应过来后立刻抬头瞪向头还卡在门板上的老教授。
「你、你瞪我干什么?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感受到危险气息,派勒乌索教授立刻在第一时间撇清关系:「他本来就是个敏锐的人,你那么长时间没说话当然会被发现不对劲……」
就在菲丽丝已经想要跳起来去抓教授那张嘴时,门对面跟着再次传来声音。
「我只是觉得您刚刚那句话的语气不对,如果猜错了还请您原谅。但如果您真的有烦恼,我随时都可以成为您的倾听者……」看着那道近在咫尺的门缝,兰斯抿唇顿了顿,这才鼓起勇气补充道,「过去总是我在给您说我的烦恼,这时常让我感到羞愧……就算我可能无法像您那样轻易解决问题,就是说出来,让我为您承担一部分的烦忧也好……」
听到后半句,拒绝的话似乎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菲丽丝有些挫败地笑了,身体跟着靠到门板上。
「你其实也不需要太……嗯,总是用这种尊敬的态度跟我说话。」
「现在你该知道了,我展示出的所谓‘博学’,大多来自现在飘在你身边的那位。之所以总是能在危险时及时出现,也不过是拥有了一份来历不明、虚无缥缈的‘礼物’。」
「去除掉这些,我会是个比你想象中更普通的人,伯爵阁下。虽然以前跟你说过很多,但那也不过是些聊以安慰的大道理罢了,实际上我自己也未必能做到……」两指拎起项链,她一边歪头看着上面的吊坠一边随意道,「我曾经跟您说,就算必须更换掉一艘船上的所有木板也不该去碰那些对您来说最‘核心’的部分……可其实,我自己的那个部分早在很久以前就更换掉了……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变成另一番模样了。」
她这么说着,又不禁发出一声轻笑:「可你做到了,伯爵阁下,我衷心为此感到高兴。也请原谅我的狭隘,我总需要一段时间来缅怀那些已经消失的‘木板’,这些情绪本身与你无关……」
「那您会想要那些‘木板’回来吗?」
门对面的人难得出声打断她的话头,语气郑重道:「此时此刻,您感到后悔吗?」
菲丽丝闻言愣了一下,很快摇头。
「我会感到遗憾,但我不后悔。」
「过去的‘木板’让人怀念却太过脆弱,而我终究还需要现在这份更坚固的‘木板’给予我足够的安全感。」她如此说道,「海上的风暴在继续,我的船还需要走下去。想要满足我的贪心,想走得更远一点,就需要足够坚固的木板。」
「那您在换下的‘木板’后,又是怎样处置它们的?」那道声音如此追问了一句,却又自问自答道,「在我看来,您并没有把它们完全扔到海中,您只是把它们收回了船舱,放到了旁人看不到的地方。」
「…………那与扔掉有什么区别?」
菲丽丝失笑道:「永远不会被使用的美德,还能算美德吗?」
「当然有区别。」
「再大的风暴也有暂歇的时刻,等海上的风浪平静到即使您喜欢的‘木板’也能承受时,您就可以将它替换到您的船上。」门后的声音如此说道,「或者您可以期待会有另一艘船与您同行。就像教经中所说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两个人的劳动得到更多成果,跌倒时有人能将你扶起,睡……睡觉时也更能感到温暖……」
话语在半路诡异地卡顿片刻,再次响起时那道声音似乎变得更正直了些:「如果有另一艘船与您同行,帮您的船抵御一部分的风浪,您喜欢的那块木板总能停留得更久一些。只要您留着那块木板,它总能等到重新被摆放出来的那一天……」
「就算已经丢掉了也没有关系,只要您还记得它的模样,就能造出一模一样的。」
抹了把额头让自己脸上的燥热消退下来,兰斯再次看向眼前的缝隙,语气肯定道:「但在我看来,您珍惜的木板依然在您的船上。也许它只是转移到了您忽略的地方,但它必定存在着……您帮助我保住了我的‘木板’,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们还没聊完吗?!”
不等兰斯等到门对面的回音,哈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面前:“快快!泽门爵士似乎有事想跟您禀报,现在正在门口跟你的男仆和盖伊说话呢!”
情况紧急,跟知道内情的男仆不同,要是泽门爵士到内门敲门却久久得不到回应,说不定会因怀疑他的安全而不顾阻拦破门而入……那一切就都说不清了。
可看着眼前这道一直沉默不语的门板,兰斯最终还是在踏上楼梯后折返回来,快速道:「就算您不认同我的观点,也请您考虑一下参加朱尼的婚礼,好吗?我知道您不喜欢参加贵族的宴席,但当天的前堡场和城堡外的空地上也会有市民和工匠自发组建的宴席,出门游玩一番总能改善心情……」
在哈特的连声催促下,兰斯终究无法再继续等下去,只得转身往回走。
「…………」
「我会考虑的。」
在完全转过身前,他听到门另一边的声音如此说道:「现在你快回去吧,做出决定后我会让人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