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朝圣之路2 “这里是受
兰斯上次听到“诺斯芬的沃尔夫冈”还是在至少八年前,父亲和叔父都被杀死的那个冬天。
任何城堡边门的位置都是城堡内的高级机密,可当年那个试图刺杀朱尼厄斯的刺客居然能从护城河里爬出后就立刻找到边门,还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顺利摸到火油库放火……要说这都是“巧合”,那刺客的运气也着实太好了点。
所以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时候,卡尔总管就认定绝对是城堡内出了奸细或内应。
好在后来他们也没怎么费力就查到一个人选——诺斯芬的沃尔夫冈,前城堡守卫长提尔爵士的儿子。
当年提尔爵士因叛国罪被处死后,身为叛国者长子的沃尔夫冈也被下令从边境城堡押送回尼托海姆,结果人却在押送途中逃跑了,通缉了好几个月都没有音信。
后来在详细调查那场灭门惨案的所有细节时,沃尔夫冈那已经成为修女的母亲向他坦白,她在尼托海姆城内发生纵火事件的那天见到了自己的儿子。
那时的沃尔夫冈打扮成修士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什么跟另一名陌生修士扭打起来,最后还杀了对方……然后他就开始对着周围大声喊“城内有威登堡侯爵的奸细,是奸细在放火”之类的话。
也正是因为太多人听到了这些,之后大家才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坚信这一系列事件都跟威登堡有关。
后来他们按照修女的话去查,倒确实找到了不少目击者证明她说的都是真的,还有人看到那名杀了同伴并向周围大喊的“黑衣修士”后来被一把不知从哪儿飞出的飞斧砍倒了。
可当时城内实在太乱,等事后他们再去找,却始终没能找到沃尔夫冈的尸体。
尽管后来基本可以证实,那些威登堡来的刺客会这么顺利地执行计划肯定有那人一份“功劳”,但考虑到这些跟他那早就成为修女的母亲妹妹没有关系,且最后也因为他那一声喊才让埋伏在城门口的人暴露、间接救了自己一命,所以兰斯最终还是选择放过那母女三人,没有继续打扰她们的隐修生活。
至于沃尔夫冈……一个手臂被扎一刀、后背又被劈了一斧子的人就算逃出城又能怎样?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无依无靠的人,估计早就死在这个宽广世界的某个角落了。
谁能想到时隔近九年,这个早就被他们当成一个死人的人居然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比起还算淡定的兰斯,外表一向稳重的康拉德爵士自从认出那修士的身份后就显得格外激动。
作为一名不到十岁就被送到尼托伯爵城堡生活、并在城堡中授封骑士的人,他当然认识曾经的守卫长提尔,也曾与身为提尔之子的沃尔夫冈共事过。
二人都出自骑士家庭,年龄相仿,自然相处和谐。可以说,在沃尔夫冈被调到其他要塞服役前二人的关系一直很不错……也正因如此,在得知他叛变的消息后康拉德才会更加愤怒。
“……您为什么要拦我?我们该把他带回尼托!”
回到房间后,棕发的骑士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高声道:“您明知道他都做了什么!他必须被带回去接受审判——”
“多曼斯里德的康拉德,你是在命令我吗?”
兰斯冷冷打断他的声音:“希望你还记得你现在的身份。”
领主的声音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棕发骑士的声音也卡在喉咙里,半天无法再说出一个字。
见他终于冷静下来,兰斯朝门外看了眼,用手势示意另外两人进来,等他们关上门后才继续道:“我们现在已经不在尼托境内,不是什么话都能随便往外说……而且那件事已经过去九年了,你怎么确定那人真的是沃尔夫冈?你现在能拿出什么证据?如果那只是个长得跟他有些像的修士,你这样喊打喊杀地冲过去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先不考虑这样会不会惹恼这里的修院院长,你是打算让我在已经与礼布斯通过信的前提下直接爽约,放弃去雷慕面见皇帝陛下和教皇冕下吗?”
“我……”高大的骑士张着嘴无言片刻,最后还是在领主的注视下低下头。
“请您原谅我的鲁莽,阁下……可我真的没有看错……”
“我可以以我的家族荣誉发誓,他真的就是诺斯芬的沃尔夫冈!”
棕发骑士深吸一口气,面带焦急地抬起头:“我注意到他的眼神,他也认出我了,阁下!就算您不想在此时暴露身份,我们也不能再住在这座修院内了……他过去都干出过那种事,谁知道他会不会趁机加害您!”
听他说出那个许久没出现过的名字,刚进门的两人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受到三双眼睛的注视,坐在椅子上的伯爵阁下却始终没什么表情。
直到室内完全安静下来,他的视线从三人脸上一一划过,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这才再次开口。
“现在天已经快黑了,宵禁即将开始,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就换住处太引人注意。”他如此敲定道,“至于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沃尔夫冈,还是探查清楚再说。”
***
“沃尔夫?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修院的另一侧,一名黑衣修士叫住自己的同伴:“是整理马厩累到了吗?需不需要我来帮忙?”
“…………不,我没事。马厩那边已经都整理好了。”
独臂的修士摇摇头,刚准备继续往前走时又叫住即将离开同伴:“你知道彼得院长在哪儿吗?”
“应该在餐厅准备晚祷吧?”那修士奇怪道,“你有事找院长?”
“今天来的那几名客人说想给他们的马喂点好饲料,给了我这些……”独臂修士伸出仅剩下的右手,展示出那几枚硬币,“我……我刚刚一紧张就收下了……现在不知道要怎么办……”
“吾主在上,这么讲礼数的骑士如今真是不多见了。”
他的同伴感慨一句,又朝修院内指了指:“那你先去跟院长说一声吧。”
独臂修士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往室内走。
等他来到餐厅见到院长,便结合手中的钱币又将刚刚的话复述了一遍。
“客人都如此谦逊明理,我们怎么能亏待他们?”听完他的话,院长叹息一声后道,“既然是客人的好意,钱就收下吧。稍后我会跟罗德修士说一声,不管他们要住多久,这段时间给他们的马喂最好的饲料,你等会儿就去谷仓取一些豆子……”
如此这般安排一番,很快就到了修士们做晚祷的时间。
独臂修士也跟随同伴们一起坐到长桌边,祈祷,进食,如往常般在诵经声中吃完晚餐。
此时院长已经与负责掌管地窖和谷仓的罗德修士打过招呼,趁着距离上床睡觉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时间,独臂修士便沉默着往谷仓走,拿了一小袋后再次往马厩的方向走。
然而还不等他走到近前,就看到马厩旁有一点灯光,三道黑影正立在那边。
他的步伐顿了下,但很快又再次向前迈出,单手抱着那一小袋豆子走到近前。
见他明明看到自己站在这里还敢走近,康拉德爵士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再次从胸口燃起。
只是碍于伯爵阁下之前的警告,他只沉着脸上前一步挡到主人身前,沉声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给您的马喂点豆子。”独臂修士依然低着头,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院长特地吩咐,要给贵客们去年刚晒好的这批,保证能让你们的马有力气……”
“院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好意总是容易被恶徒利用。”棕发骑士冷冷道,“这马厩就你一人管理吗?是否能换个人来?”
“…………”
“很抱歉,我们修院的人手不多,马厩这边只有我一人负责。”
独臂修士沉默片刻,突然打开袋子,从里面掏了一把豆子,在骑士震惊的目光下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这里是受圣徒庇佑的圣所,任何人都不会在这里害人。”强行将那一把干豆子咽下,独臂修士依然用那死气沉沉的声音说道,“吾主在上。如果您实在不信任我,我会跟其他人换几天的差事,直到你们离开都不会再出现……”
“………………”
沉默与夜色一起蔓延开,直到兰斯拍了拍身前骑士的肩膀,踏步走到那修士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沃尔夫。”
“沃尔夫……”兰斯轻声重复出这个名字,忽地转移话题,“曾经我也知道一个与你名字相似的人……他抛弃了家人,背叛了领主,将敌人引进家乡,还把自己的母亲和妹妹置于险地……”
“不————”
独臂修士第一次抬起,借着一旁的灯火与那双沉静的眼睛对上视线后,他的身体也如枯叶般慢慢落到地上。
“他……他做的事与他的家人无关……”黑衣修士蜷缩在地上,伴随着冬风的呼号,那道声音也似带上些许颤抖,“您要惩罚罪人……尽可以取走罪人的性命……”
“…………”
“吾主公平而仁慈,没做错事的人不该因为别人的罪受到惩罚。”
兰斯平静看着修士的眼睛说道:“格雷特修女擅长园艺,圣瑟希修女院院长很重视她,几年前便将修院内的草药院交给她管理……她没有辜负院长的期待,这些年也为了尼托海姆城堡的库房增添了不少草药库存,是位优秀的修女。”
眼泪从凹陷的眼中溢出,独臂的修士曲身向前,将身体完全压到地面上。
“感谢……您的仁慈……”
他哽咽着吐出这句话,身体却像是石像般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愿意接受任何命运。
可直到他再次听到脚步声,预想中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也未落下。
“……阁、阁下?”
看着那道即将走远的声音,修士不由晃着身子站起身:“您、您……”
“这里是受圣徒庇佑的圣所,任何人都不会在这里害人。”
重复了一遍他说过的话,兰斯转过身看向他:“既然选择终身服侍吾主,那就不要再做令吾主蒙羞之事,沃尔夫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