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朝圣之路10 「你不说我
顶着“母院”的光环,尽管克丽丝汀修女只在这座新修院待了不到一周,却在其他修女面前很有威严。
因此,当她声称自己身边的女士曾研习过医术、对草药方面有不少了解,可以帮忙看看病人的情况时,小修女几乎没什么障碍就接受了这个说法。等到里面那位女士戴上面纱,便立刻带着二人前往安置病人的病房。
虽然重建的修女院比以前小很多,但到底经历过两次瘟疫,活下来的人都知道病人需要与健康人隔离的道理。
所以自从昆蒂娜彻底病倒后,几名经验丰富的年长修女便将一间库房收拾出来当作隔离病房,把人单独安置在里面,平时只留两个人轮换照顾。
可不管怎么说,院长生病还是让这座小小的修院中的人心开始浮动。
尤其是现在闹出这么大动静,不少年轻修女都在听到消息后聚集在病房门外,一个个戴着头巾的脑袋凑到一起,不知在小声聊什么。
「不要聚集在这里,都去做自己该做的工作!」
克丽丝汀修女刻意放沉声音,驱赶走聚在门外的修女们,只留下原本就负责贴身照顾的特丽莎修女后便关上了门。
周围安静下来后,来自病床上的声音便更清晰了。
昏暗的房间中,阳光从狭窄的窗户落进来,照亮散在枕头上的枯黄发尾。
顺着那道光,菲丽丝看清了躺在床上的人,立刻被对方此时糟糕的状态震惊。
上一次她见到昆蒂娜,还是在修女院被烧毁的一夜。
当时的昆蒂娜已经成年,虽然她的身形一直很高挑纤瘦,可旁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天生的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颧骨下方的脸颊有明显的凹陷,从下巴到脖子连带着露在外面的手臂上一点肉都没有,活像一副套着人皮的骨架……
而此时此刻,那副“皮包骨架”正紧锁着眉头,面颊处带着不自然的潮红,豆大的汗珠不停从额头渗出,干裂的嘴唇大张着,呼吸似乎挣扎着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
「吾主在上……」
来不及与病床旁的人打招呼,克丽丝汀修女便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握住那双正在乱挥的手,急切呼唤了两声后看向一旁的特丽莎修女:「吾主保佑,她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我也不知道……从今天早上开始她就一直在说梦话。」一旁的特丽莎修女握着湿手帕,声音里充满疲惫和焦急,「我们是不是该去镇上请瓦伦神父来一下?听说教堂那边还保存了圣克斯摩的圣物,也许能借用……」
「她像这样高烧几天了?有没有检查她的身体,确定不是疫病吗?」
一道冷静的声音突然插进来,特丽莎修女这才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如今的修院已经因院长的倒下乱到不行,自然也没精力招待外客。
正当她打算客气把人请出去时,坐在床边的克里斯汀修女居然先一步开口回答了。
「我是复活节前三天接到消息赶过来的,但我刚来的时候她的病还没现在这么严重,白天都是清醒的,还能跟我说话……大概是前天晚上突然开始发热。」这么说着,她还看向站在一旁的特丽莎修女,「那时候我们给她擦过身体,没有看到任何黑斑,应该不是疫病。」
特丽莎修女有些惊讶对方居然这么详细地向一个外人回答了这个问题,但此时还是配合地点点头:「是的,肯定不是疫病。昆蒂娜院长从今年大斋期开始后就在断断续续生病,后来实在坚持不住才向布朗什院长求助……」
听她说完,那戴着面纱的陌生女士点点头,直接走到病床边,伸手摸了摸床上之人的额头。
「不管是什么病,尽快让她退烧是最重要的。」
特丽莎修女听到那陌生女人如此说道:「修院里还有白柳树皮吗?或者去镇上找人借一点,至少教堂那边应该能有存货。」
「那不是治疗疫病和头疼的……」
「也可以用来退烧。」
女人打断克里斯汀修女的疑问,语速很快声音却很清晰:「最好是煮软了直接吃,但她现在这样估计是不行,那就多煮一会儿后喝水,或者剁碎混着水喂下去……另外她现在出了很多汗,需要补水。不要直接给她喝葡萄酒,煮沸水后往里面稍微加一点点盐就行……」
随着她说出的话越来越多,特丽莎修女脸上的疑惑也慢慢转为震惊。
明明看衣着和装扮,这该是个陌生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诡异地觉得那道声音越听越耳熟……
「……您还在听我说话吗?」
似乎是太久没听到回应,那个立在床边的人微微朝她侧过身。
在那个瞬间,眼前这双看过来的眼睛突然与记忆中的某道身影重合到一起,让人的心跳陡然加快。
「你……你是……」
一向寡言的修女激动地上前一步:「吾主在上……吾主在上!你还好好的,你回来了——」
「看到您的身体还这么健康我真的很高兴,特丽莎修女。」
菲丽丝握住对方手臂,轻声笑道:「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昆蒂娜还需要我们的帮助。」
「哦、是的,这是当然……烧开的盐水和柳树皮是吧?我这就去一趟教堂!」
快速给面前人一个用力的拥抱,特丽莎修女便转身离开房间。一边找其他人去烧水,一边匆匆整理了下头巾就准备往门外走。
菲丽丝目送对方离开,又将视线落到病床旁。
准确说,是落在了飘在床头的那道透明身影上。
整整十年过去了,她还是忘不了那个被火光照亮的夜晚。
即使每一次回忆都如同将心口的伤疤重新划开一次,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反复回忆,回忆那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个人说过的话……好像这样做,就能帮助她找到一条能保护所有人安全度过那一夜的生路。
可没有。
不管多少次反复推演,她只能得出一个悲哀的结论——只要冉娜没有在那一夜之前离开修女院,她就必然会死在那个晚上。
不管她多努力地分散那些人的注意力,不管昆蒂娜当年有没有喊出那句约等于指认冉娜身份的话,只要那个混在起义军里的寻仇者在明确寻找“瓦蓝的冉娜”,她就注定无法逃过这一劫……
菲丽丝不怨恨昆蒂娜,可经过那一夜,她也确实不知道再如何面对这个曾经的好友。
连她的心情都这么复杂,作为当事人的冉娜,此时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床边,冉娜微微俯下身,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张已经有些陌生的脸庞。
似乎从她们刚见面开始,比起笑,昆蒂娜就总是更常皱眉……从眉间那两道比记忆中更深刻的褶皱看,这个习惯大概到现在都没能改变。
冉娜不喜欢这个表情。
或者说,她不希望自己的朋友总是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把她当朋友,就像对待菲丽丝一样。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一张长桌吃饭,在一间房间睡觉,用同一本书学习……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昆蒂娜与她说话时逐渐客气疏离,即使她看出她有烦恼,开口去问了,她宁可用一个短暂的笑作敷衍也不再愿意把烦恼讲出来。
冉娜承认,她曾为此难过过,却也很快想通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互相理解,也不是所有的童年伙伴都能一直做知心好友。
她们曾经同行过,那段时光足够美好,那即使知道今后会走向不同的岔路,她也会怀揣着这份美好的记忆、用体面的方式与之告别。
就是很可惜,现实中她们的道别太过匆忙,她还没来得及将这份心情告诉对方,就永远失去了机会……
看着那两道越皱越深的眉头,冉娜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平那碍眼的褶皱。
可比起好友眉间的褶皱,她的手最先碰到了一团波动的灵魂。
几乎是下一秒,原本紧闭着双眼的女人睁开了眼。
一开始,那双眼睛还完全没有焦距,连正在念诵祈祷词的克丽丝汀修女都没意识到她醒了。
但随着视线向上移动,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半睁着的眼睛越睁越大,喉咙里跟着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
「冉……冉娜……冉娜…………」
她紧紧盯着悬在头顶的那张脸,不敢眨眼,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涌上眼眶。
坐在床边祈祷的克丽丝汀总算意识到异样,赶紧再次去握那只已经从被子里伸出的手。
可这一次的昆蒂娜似乎没有之前听话。
她的力道很轻,却一次又一次地抽出自己的手,仿佛是被阳光吸引的藤蔓,颤抖着向上生长。
「冉娜……冉娜…………」她重复着这个名字,直到手终于碰到了那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面庞,眼泪跟着夺眶而出,「对不起……冉娜…对不起…………我不该……说出你的名字…………请原谅我……请你原谅我…………」
「…………」
「你不说我的名字,又该说谁的名字呢?」
冉娜看着这张满是泪水的脸,笑着俯下身,像对待任何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那样,在她两边的面颊上分别吻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责怪过你,昆蒂娜,你从来不需要我的原谅。」她看着那双闪着泪光的眼眸,轻轻用手遮住,一点点将那即将脱离身体的魂魄向下按,「你现在要做的是赶紧好起来,尽量晚点来见我……如果你因为我搞坏身体,我才会真的生你的气。」
作者有话说:
三小只的剧情正式落幕了,昆蒂娜也会继续走自己选择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