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平凡之日10 “是你会喜
带着这个好消息返回缮写室后,两人立刻受到一众修女的欢迎。
尤其是阿涅丝修女,她几乎是哭着抱住了菲丽丝,还是克丽丝汀看不下去,好说歹说才将二人分开。
但即使是被这样欢乐的氛围包围,菲丽丝还是感觉一股烦躁积压在心底,却一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她明白,这个时代就是如此。
其实不但是男人女人的差别,就算是男性画师在这个时代也不过是一名“工匠”。
工匠只是制作物品的工具,谁会在乎一个“工具”的名字,又有谁会想要自己用金钱购买来的“所有物”上刻有别人的名字?
直到文艺复兴,画师这个群体终于得到一定尊重后,他们才开始在自己的作品中隐晦表现自我——用看向画面外的一张自画像作为“签名”留在自己的作品里[*1]。
然而,即使是那个能隐晦留下姓名的时代,也跟现在的她有着一百多年的距离。
一百年,这个在书本上看着不算长、几乎可以一笔带过的时间,当它真实落到自己肩头时,菲丽丝才真切明白那是遥远到自己毕生都无法触碰到的距离……
“……其实伊莎贝尔修女说得没错,我们也许确实在做一些无用功。”
就在大家准备从缮写室离开时,克丽丝汀修女单独留下了菲丽丝,牵着她的手坐回写字台边。
“我们工作的所得会全部记到修女院名下,自然也不会像那些可以自由在外生活的画师一样,能单独留下自己的名字。”她看着女孩的眼睛,无奈笑了一声,“其实在十几年前,连这间缮写室里也没有负责绘制插图的修女。一般是由修女们抄写完毕后,稿件会送到隔壁的修道院,因为只有那边能对外招揽画师绘制插图,之后再去找工匠制作封面封底,装订成册的工作自然也归那边处理……抄写只是制作一本书时的一个步骤,在我们把书页们送出去时我们的工作便结束了。”
“索菲亚院长觉得这样太可惜了。她非常喜欢书,过去也参与过抄写的工作,可遗憾的是,每次都不等她看到那些书最终完成的模样,书便已经被送走了……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从她成为这座修女院的副院长后,她便开始计划让修女院能有独自制作出一本书的能力。”
“由修女们抄写,由修女们作画,连书页本身都由修女们缝纫装订,再由她递交给赞助人们——这样,不管是谁都没有理由再质疑这本书的制作者究竟是修道院的修士还是修女院的修女了。”
克丽丝汀这么说着,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认真看向面前的女孩。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菲丽丝,就算我们不想承认,偏见就是存在的。即使索菲亚院长的学识在许多人之上,但完全出自修女院的书籍依然不如出自修道院的书受人信任。”
“我们现在之所以还能坚持做下去,不过是在仰赖索菲亚院长的人际关系。罗兰的许多贵族或是相信她、或是想要讨好她,这座缮写室才会有源源不断地订单送上门……可说实话,即使是院长也不知道我们这样的坚持能坚持多久,不知道这么坚持下去究竟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也许就跟伊莎贝尔修女说的一样,我们这些坚持其实没有任何价值。”
“只是这是我们想做的事,即使没有结果我们也能接受,但我们并不能代替你做选择。”
她看着女孩,放慢语速道:“也许你现在还感受不到,可缮写室的工作其实既枯燥又辛苦。你现在年纪还小,还有时间,可以多尝试一些别的工作……比如酿酒,修女院里的酿酒坊也需要人手。等你再稍微长大些,能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的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
克丽丝汀一口气说了很多,但菲丽丝还是认认真真等对方说完才抬头。
“我确定这就是我想做的。”她注视着修女的眼睛,用同样认真的语气答道,“从索菲亚院长第一次向我展示过一本书后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亲手制作出这样一本书,那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高兴的事。”
“那当然是最让人高兴的事!”
“这是我做过的、最有成就感的工作!尤其是当它们被装订到一起,你能亲手翻动那些书页时,你会真切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被填满——”
仿佛压抑的情绪一下子喷涌出来,克丽丝汀之前还算淡定的表情完全被笑容取代,双手握住她的手,眼中闪出的光比星辰更亮:“既然你决定了,等院长回来我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相信我,只要她看过你的画就一定不会拒绝,属于你的那套画具也可以准备起来了……”
“关于这个……也许可以不用那么急?”
见她如此激动,菲丽丝犹豫了片刻,还是打断道:“其实比起作画,我还想继续练练字……”
“……为什么?”克丽丝汀修女愣了下,不是很理解地问道,“我以为比起抄写你会更喜欢绘画……”
话虽如此,但谁让她还欠着一位幽灵的“学费”没有付清呢?
如果她将来真要利用职权之便重现那本被强盗损坏的“百科全书”,那完全被分到“插画组”显然会让整件事变得更难办……
扫了眼同样面露紧张的派勒乌索教授,菲丽丝模仿着印象里昆蒂娜的表情,露出一个扭捏的表情:“其、其他人都还在学写字,要是我突然去做别的感觉不太好,而且我也想把字练好……抄写不也是做书的一部分吗?”
见她那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克丽丝汀修女总算从激动中清醒。
就算眼前的孩子再有天赋也不过才八岁,她当然也更想与同龄的伙伴在一起……
“我都忘了……你和冉娜本来就是来这里学习通用语的。”
修女笑着牵起她的手站起身:“那明天起你还是继续和冉娜、昆蒂娜她们学习写字,等院长回来后我们再商量之后的安排。”
***
雨还在下,天色却随着时间慢慢变暗。
昏黄的烛光下,一双手打开一本书,如枯树枝般的手指从诗句上划过一行又一行,直到遇到那只突兀出现的红色恶龙……
叩叩叩——
随着三下有节奏的敲门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同时从门外传来。
“伊莎贝尔修女,请问您歇下了吗?”
坐在桌边的身影因为这道声音动了下,随后拿起放在身侧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
藏书室的门被她从内打开,一张眼熟的面孔自然而然地出现。
“晚上好,索菲亚院长。”
“晚上好,伊莎贝尔修女。”
索菲亚院长扶住老人的手臂,将她搀扶回房间内唯一的一张桌子边坐好,这才从怀中拿出一封信。
“这是让娜殿下让我转交给您的。”院长搬来另一把椅子坐下,温声道,“她很关心您的健康……”
“让她先管好自己的事吧,管我一个死人做什么?”
老修女展开手中的麻纸,一边眯眼看着纸上的文字一边说道:“她在吕得城逗留得越久,我那心胸狭窄的妹夫就越不会给她好脸色……反正王位已经不可能回到帕里亚家族手里,她又何必再为那些不可能要回来的土地烦恼。”
刚开口就碰了一个钉子,索菲亚院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多变化,依然用聊天般的语气将话题转向别处:“她这次来吕得也不光是为了土地的事。本妮蒂塔殿下和埃铎勒殿下都快成年了,她需要带他们来王都走动一下……”
听到这两个名字,老修女冷硬的面容总算柔和下来:“本妮蒂塔……如果我没记错,她今年应该十七岁了吧?”
“是,她已经长成一个好姑娘了。”索菲亚院长笑道,“她跟让娜殿下长得很像,但眼睛比较像您,站起来比我还要高了……”
听着院长口中的描述,伊莎贝尔修女浑浊的双眼也慢慢亮起,似乎借着那些词汇看到了那位少女的模样。
“好,好……”她轻声嘟囔着,嗓音不知不觉已经带上哽咽,“她会比我和让娜更幸运,吾主保佑她,让她比我们过得更好……对了,让娜提起过她未来的丈夫是谁了吗?”
“还没有确定。您也知道,优秀的女孩总会有众多求婚者。”
索菲亚院长说道:“近期的话,听说喀斯特王国的尼罗王子也有求娶的意思……”
伊莎贝尔修女的眸光似乎黯淡了一瞬,继而沉沉叹出一口气。
“女孩一生中最好的时光就是在她们嫁人之前,”老人的身影明显佝偻下来,呢喃道,“我真希望那天能晚点到来……”
这次索菲亚院长没有说话,只沉默地握住对方的手,静静等待老人的心绪平静下来。
烛火随着从外面漏进来的风抖了抖,晃动的光影中,她看到了那本摊开的诗集。
“……《崔力戈与伊索尔达》。”她的视线扫过几行诗句,最后落在右上角的红龙上,有些诧异道,“这本诗集里原本有插画吗?”
“哦,那是你新带进来的小姑娘画的。”
老修女顺着她的话看向书页:“你该知道是哪个。”
“那一定是菲丽丝了。”索菲亚院长摇摇头,难得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她是萨瓦托雷修士从阿斯卡带过来的,在信上他还特意提到这孩子对绘画很感兴趣,现在看来萨瓦托雷修士真是太谦虚了……”
“她可不单是在绘画上有天赋,还有一根相当锋利的舌头。”老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是你会喜欢的性格。”
“我倒是觉得她现在的性格有些太锋利了……但这不能怪她。她唯一的亲人在瘟疫中去世,从阿斯卡到罗兰,这一路还不知见到了多少死人,最后连萨瓦托雷修士都在她面前……”
索菲亚院长忍不住长叹一声:“我看得出来,即使来到这里后她一直努力表现得很镇定,但她的内心始终无法平静……那孩子受到了太多惊吓,那些情绪需要时间和安稳的生活一点点抚平,所以我觉得缮写室会是个不错的地方……”
“……你们倒是都愿意为她说话。”
“她只是个孩子。”院长保持着原本的姿势道,“帮助每个迷路的孩子回归正常生活也是我的职责之一。”
老修女没再说话,随手将手中的信放到火烛上,静静看着麻纸慢慢被火焰吞噬。
“很晚了,你该回去了。”她看着灰烬落到桌上,淡淡道,“祈祷的时候也别忘记注意自己的身体,索菲亚,你的年纪也不小了。”
“是,感谢您的提醒。”
院长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下老人披在肩上的毛毯,小声祝福道:“愿您有个好梦,伊莎贝尔修女。”
作者有话说:
【*1】:一般情况下,中世纪的画师在雇主的画上签名肯定是不被允许的(其实之后也有这个问题,除非是很有名的画家,不然即使签名了也会被涂掉)。后来文艺复兴时的画师要相对更大胆点,会偷偷把自己的自画像塞进委托画作里当做隐形签名
这种往画里塞自画像当签名的行为大概是从利皮开始的。后来他的学生波提切利也这么做过,之后再比较有名的还有拉斐尔在《雅典学院》里的著名自画像(很难不能说是一种传承
利皮可能在国内不是很有名,他也是文艺复兴前期很有名的画家,是画出《维纳斯的诞生》和《春》的波提切利的老师。
比较有名的事迹是,他曾经是一位修士,早年主要是在修道院里作画,但后来因为跟一位修女相爱并私奔被教会通缉了好在当时美第奇家族的当家人很欣赏他,把两人保了下来。据说利皮后来画的圣母像很多是以自己妻子为模特画的
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搜搜(Fra Filippo Lippi)。不过要注意他儿子也叫利皮,同样是个比较有名的画家(还是波提切利的学生),很容易弄混。
老利皮在《圣母加冕》里的自画像真的很可爱,感觉会是个有趣的小老头23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