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瘟疫之影6 “你才该是
就在外面的送葬队伍缓慢走出圣母院时,华美的王宫里,王后的房间内传出的祈祷声也慢慢消失了。
拿法的女王,让娜二世合上祈祷书,目光从仰卧在床上的老人身上扫过,轻轻叹出一口气。
她想要站起来,却没想到身体已经因为长时间保持坐姿变得十分僵硬,还没站稳就踉跄了一下。
“母亲!”
本妮蒂塔公主搀扶住母亲的手臂,担忧道:“您没事吧……”
“我没事……”女人扶着僵硬的腰,缓缓直起身,小声道,“别那么大声,王后殿下刚刚睡着……”
本妮蒂塔看看已然熟睡、却满脸病容的老人,扶着母亲的手臂来到窗前。
“……母亲,我觉得我们不该在吕得待下去了……”她在母亲身边耳语道,“听说国王殿下的御前会议早在几个月前就因为瘟疫解散了,现在连波妮殿下都……即使是在王宫也不安全啊……”
“我知道,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让娜忍住喉咙处传来的痒意,朝女儿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王后殿下还在病中,需要我们的陪伴……”
这个理由本妮蒂塔已经在这一年里听过太多次。
一开始她还能以此说服自己相信,但随着进宫的次数增多,随着与宫廷中这些“亲人”有意无意说出的话和展现的态度,她已经无法继续装聋作哑。
即使如此,母亲依然执着留在这里……其中的理由本妮蒂塔并非不清楚。
父亲去世后,弟弟本应立刻继承其在梅迪奥的领地和爵位,可六年过去,罗兰王依然没有签署那份正式承认他继承父亲爵位的文件。
原因大家都明白,国王在等待拿法女王、自己这位倔强的堂侄女主动让步,放弃她那已经坚持了二十多年的请求——要回本该由她从她父亲那里继承到的坎普斯伯爵领。
在利益面前,连最亲血缘的亲人都不能信任。
最初从母亲手中夺走那些土地的正是她的两位亲叔叔,更何况现在的罗兰王只是母亲旁支的堂叔,又怎么可能真把坎普斯这种面积大且距离首都那么近的沃土拱手让出呢?
看着母亲憔悴的面色,少女心中更感苦涩,正要继续劝说,一名侍女却匆匆走近,附在母亲耳边说了些什么。
本妮蒂塔隐约听到“国王殿下”和“邀请”几个关键词,扶着母亲手臂的手立刻不自觉地收紧。
“……没事。”
感受到女儿紧张的情绪,让娜拍拍她的手,低声安抚道:“国王殿下有事与我商议,你在这里陪着王后殿下。”
***
王宫接见厅中,让娜见到了自己这位已经数年未见的堂叔。
罗兰王菲勒六世今年五十五岁,与几年前相比,他的身形已经有了些许变化。
称不上肥胖,但松弛的皮肤和眼周的褶皱已经尽显老态,只有那双高挺眉弓下的眼睛还如过去一般锐利。
“让娜,我亲爱的侄女,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年迈的国王依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向一旁的座椅指了指,“你这些年都不常来吕得了,玛丽(王后)可是经常会提到你……这次你能待这么长时间真是不错,我看她高兴到病都要痊愈了!”
“是我这些年疏于问候。”
让娜入座后露出一个得体的笑:“但您也知道,拿法到吕得路途遥远,露易丝和约翰的年纪又还小,我实在无法长时间抛下他们。”
听她如此回答,老国王脸上的笑容却似乎更大了些。
他从一旁的小几上拿出一张折叠起的纸,直接递给对面的女人。
“你当然不敢来吕得。”
他面上笑着,声音却慢慢冷下来:“这些年你忙着为马黎大开方便之门,为他们提供的补给应该有不少吧?”
让娜握着纸的手顿了下,平静抬起头:“我实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亲爱的叔父。您也知道我向来拥戴您,最初您向马黎开战时我和菲利普都是最先响应的人,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证据现在就在你手里,你难道还要否认吗?”
“一封来自诬蔑者的信而已。”拿法的女王云淡风轻地将信纸折叠好,放到窗台上,“伦恩的博特一直与我信任的大执事莫伦关系不和,这点拿法王宫中任何一个人都知道。您如此英明,该知道他的话并不可信。”
“你真以为我是收到这封信才找上你的?你到底有多自负,觉得做出这么大的事我会完全察觉不到?”
国王面露不屑道:“两年前马黎攻打亚克城时,亚克明明就快把他们耗垮了,都有人看到城外的马黎军中已经有人开始宰杀马匹。可不到一天的时间,他们就莫名其妙有了补给……”
“那时马黎的大部队全都在卡尔与我们作战,从马黎来的补给全都优先运往西北。而阿奎亚那年收成不好,早就没有能补给一支军队的能力,能在南边为他们提供帮助的就只有你们拿法。”
年迈的国王握住座椅扶手,身体微微前倾,仿佛一只已经进入攻击状态的凶兽:“你也是罗兰王室的一员啊,让娜。我怎么也想不通,你怎么会做出这种通敌叛国的事……要是玛丽知道她的好侄女一边如此卑微地服侍她,一边却帮着那群马黎佬霸占我们罗兰的土地,还不知会多伤心!”
“…………”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服您,国王殿下。”
让娜抬眼对上堂叔的目光,声音跟着冷下来:“您如果已经在心中给我定下了罪名,那又何必在这里跟我说这些废话,直接把我抓进监狱不就行了?!”
菲勒六世紧盯着对面的女人,让娜也没有退缩,直直对上他刀锋般锐利的视线。
而下一秒,那双已经开始浑浊的眼睛突然眯起,座椅中的老人没有任何征兆地“哈哈”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你,连个玩笑都开不起——”
对上女人僵硬的表情,罗兰王大笑着摆手:“我当然知道你是站在罗兰这一边的!那些给你造谣的人也不想想,你可是罗兰的公主,怎么可能站在我们敌人的那一边!”
他这么说着,伸手拿起那封告密信,三两下将其撕得粉碎。
“我只是想给你提个醒,让娜。可不要让你身边的佞臣影响你的决策。”
国王将纸屑扔到一边,似笑非笑地对自己的侄女说道:“别看现在马黎跟我们停战了,但这不过是暂时的。他们贪恋罗兰的土地也不是一天两天,那群蝗虫只要还有一点力气就会继续扑过来,把我们吃个精光……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该团结,一致对外,你说是吗?”
“…………当然。”
让娜暗暗深吸一口气,不留痕迹地将紧握成拳的右手张开,将汗湿的手心轻轻放到裙摆上:“只要我还是拿法的女王,拿法就必然忠于罗兰。”
“我相信你。”老国王安然向后依靠上椅背,满是厚茧的手指点了点扶手,“现在我们来说说我那讨人喜欢的侄孙吧。埃铎勒今年也有十六岁了,也是时候将他父亲留下的土地交到他手上……”
让娜愣了下,突如其来的喜讯打得她有些措手不及。
可还不等她露出进入房间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对面的男人又开口了。
“……但坎普斯还是不能给你,这个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看向面色苍白的女人,意味深长道,“坎普斯距离吕得太近了,数代内都是王室领地……让娜,你这么明白事理,也该知道这是个很不合理的要求。”
——可那明明是属于我祖母和父亲的土地!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赶在内心的尖啸脱口而出前,让娜快速闭上眼,抿着唇沉默不语。
“我不是喜欢占人便宜的人啊,让娜。”
“你想想你那两位吝啬的亲叔叔,如果现在还是他们坐在王座上,你连拿法都得不到……”
尽管已经闭上眼,那道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我不会白白从你那里得到坎普斯……既然你觉得我用岸古莱伯爵领作为交换还不够,我还能给你一笔补偿金……”
***
跟着送葬队伍走到国王城墙,埃铎勒便按照之前的约定,带着他那体弱多病的表弟返回王宫,顺便来到王后的寝室打听自己母亲和妹妹的情况,这才得知两人已经离开了。
等他返回一家人在吕得的住处时,所有仆人都显得异常沉默,一种诡异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宅邸。
就在他打算发问时,楼梯处正好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一道倩影便出现在楼梯拐角处。
“……埃铎勒,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见到姐姐走下楼,少年脸上总算露出一个笑。
“塞勒斯走到城墙那边就坚持不住了,我把他送回宫,顺便也能早点回来。”他上前两步走近姐姐,小声询问道,“我还想问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在王宫多陪陪王后殿下吗?”
“我也不太清楚……之前国王殿下找母亲说过话,然后母亲就带我回来了……”
本妮蒂塔那双漂亮的眼睛逐渐掩上一抹忧郁。
她拉着弟弟的袖子,颇为担忧地向楼上看去:“母亲……看起来心情很不好,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愿对我说……”
“我去看看。”
少年安慰地拍拍姐姐的手,三两步上楼来到母亲房门前。
轻敲数次门却始终没有回音,焦急之下他直接打开了房门。
“…………”
“母亲?”
他看着那道侧趴在床上,肩膀不断耸动的身影,当即快步走上前。
“母亲……”他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身,温声呼唤道,“母亲,您还好吗?”
“吾主在上,埃铎勒……你怎么回来了?”
看到儿子靠近,让娜赶紧侧过脸,试图维持住自己在儿子面前的体面,可浓重的鼻音还是暴露了她刚刚哭过的事实。
“母亲,您有什么委屈可以跟我说。”
埃铎勒双手握住母亲试图挡住脸的那只手,轻轻擦去手背上的湿痕,轻声道:“是国王殿下做了什么吗?”
少年温和的话音传入耳中,顿时像是揉捏住心中最酸楚的位置。
女人再也忍受不住,眼泪不受控制地不断落下。
“对不起,埃铎勒……对不起……”她抱住儿子的肩膀,失态地痛哭出声,“我最后还是没能保住你外祖父留下的土地……”
埃铎勒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只起身坐到她身边,一下下拍着母亲的后背。
“没关系。这个结果我们早就猜到了,不是吗?”他轻声安慰道,“您不要太难过,岸古莱虽然小但距离拿法更近,也不算毫无收获……”
“不……不!这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女人猛地抬头,双手紧紧捧住儿子的脸庞。
“你是我的儿子,菲勒四世和勒卢易十世的后代!一个坎普斯算什么?那个旁支来的乡巴佬又凭什么……你才该是整个罗兰的主人!”
女人双目圆睁,充满血丝的眼中尽是偏执与疯狂:“罗兰的王冠本该属于你!你知不知道,埃铎勒?你绝对不能忘记你的外祖父是谁!你才是帕里亚家族最正统的继承人,你绝不可以忘记!!”
“…………”
“我知道。”
埃铎勒抬手盖住母亲的手背,沉静的眼睛与那双癫狂的眼睛对视着,一字一顿道:“我知道的,母亲,我从来没有忘记。”
“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孩子……”
女人又哭又笑地摸着他的脸,突然像是被什么抽走了所有力气,向后仰面倒在了床上。
作者有话说:
简单交代一下吕得这边的情况,明天回到主角那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