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瘟疫之影11 “还有这种
热血下头后,菲丽丝总算感觉到十二月的夜风有多么寒冷,往回走的时候忍不住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克丽丝汀见状赶紧把人搂到自己怀里,用外衣裹住那具冰凉的小身体。
身体慢慢暖和起来后,菲丽丝也意识到这对修女们来说应该是件很严重的事。
她解释如何提前得知伊莎贝尔修女会上吊这种事反而还好说——反正她身上都贴了“引发神迹”和“圣莱卡降临”两个标签了,再加一个“被圣母托梦”做借口似乎也说得过去——可自杀这件事本身,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对圣教徒来说都是一桩大罪。
在圣教的教义中,自杀与杀人都算违背吾主的意志、擅自剥夺生命。
即使教经中没有明确提到过杀人者或自杀者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但周围的大环境如此,日常人们提到这种犯下的大罪的罪人,第一反应都会说一句“他们会下地狱”。
伊莎贝尔修女……不管她自杀的理由是什么,光是她这么做过就已经足够被称作“一桩丑闻”。
不论索菲亚院长是想要保住修女院的名声,还是为了伊莎贝尔修女的名誉,这件事的实情就必须不能扩散出去……
大概是其他两人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一路上三人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与同样听到动静寻出来的修女们碰面,玛德琳副院长才开口让众人回去。
经过这一番折腾,时间已经临近凌晨。
看着眼前这些已经完全清醒、蠢蠢欲动想要问些什么的修女们,玛德琳副院长干脆把人全都带到礼拜堂,提前做起夜课。
碍于副院长的威严,大家都不敢再出声,老老实实在她的带领下做完夜课后回到寝室。
不过在看到副院长在结束后并没有跟她们一起回来休息,反而又端着灯出去了,许多人刚压下去的好奇心再次被唤醒。
有了这么一场不同寻常的风波,大家都迫切地想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回寝室的路上,冉娜和昆蒂娜一直缠着菲丽丝让她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大半夜突然跑出去……可菲丽丝现在摸不准院长和副院长要如何处理这件事,此时也只能装成自己困到不行,含糊说了几句谁都没听懂的话,倒到床上就睡着了。
“好了,都先睡觉吧,这件事明天索菲亚院长会详细说明的。”
最后还是克丽丝汀修女受不了那些细细碎碎的讨论声,抬高声音提醒道:“玛德琳副院长很快就会回来,发现你们都没睡还说悄悄话,说不定会再带我们去做一次夜课!”
借着副院长的威名,细小的讨论声终于消失了。
菲丽丝以为经过这么惊险的一夜自己肯定要失眠,但也许是运动过量,闭上眼后她很快再次陷入梦乡。
这次她没有再梦到过去,只感觉自己身处在一个很热的地方,像全身赤裸着被太阳炙烤,每一寸皮肤都在被灼烧。
期间她感觉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急切的、温柔的,各种各样的都有。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将她抬起,有人试图往她嘴里喂水……那些水让体内的温度降了些许,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意识不清时,她似乎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念诵着什么。
她听不清那些句子和词汇,大脑却莫名因那些念诵声描绘出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阴雨天,她躺在旅店昏暗的角落,恍惚中看到窗边的床旁坐着一个佝偻的灰色背影。
那时候,那个人念诵出的话语,似乎也与现在一样……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道灰色的背影缓缓转过身,起身朝她走来。
菲丽丝预感到了什么,努力想要睁开眼,努力想让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却没想到梦中的努力这次如此有用,她的眼睛瞬间睁开,自己竟然真就这么醒了。
“啊——”
骤然看到一张惨白且没有表情的脸正低头看向自己,菲丽丝久违地被吓了一跳。
不过在认出眼前人的身份后,她立刻闭上嘴,把喉咙里溢出的尖叫憋了回去。
“……伊莎贝尔修女?”
女孩坐起身,定眼仔细分辨了下眼前人的透明度,又看看地面,确认对方是实体后才小心试探道:“您……已经没事了吗?”
老修女没有回答,只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直到菲丽丝都开始头皮发麻时才终于移开视线,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也是此时,菲丽丝才发现自己现在所在的床铺并不是自己的……她现在身处的房间也不是修女们的集体宿舍,而是那间她不久前刚刚砸窗而入的藏书室!
“你发烧了。按照现在的规矩,发烧的人都该送去瘟疫医院隔离起来。但索菲亚和玛德琳都确信你没有染上瘟疫,只是你也不好继续住在宿舍……”
伊莎贝尔修女坐回书桌前,拿起平放在桌上的书,继续用沙哑的嗓音平淡道:“我就说,让你先在我这住一段时间,这样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听到前半句,菲丽丝全身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直到听到后半句绷紧的肌肉才慢慢松弛下来。
“……谢谢您。”
她忍着喉咙处传来的瘙痒感,真诚道谢道:“谢谢您愿意收留我……”
“我只是很好奇,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突然跑到我这里。”
坐在桌边的老人抬起头,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瞬间抓住女孩有些飘忽的目光:“你拍我的窗户,说有要紧的事跟我说,我只是没有回应你,你为什么就要砸窗……就好像,你能透过窗户看到我那时在做什么一样。”
“……我那天,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你用腰带把自己吊到房梁上,蓝衣圣母就站在你身边……然后她看向了我,我就醒了……”
菲丽丝对上老人充满审视的视线,继续开始自己的编瞎话之路:“我当时没有想太多……真的,我可以向吾主发誓。我一开始把梦和现实弄混了,所以才会做出那种事……”
“你就不害怕吗?”
年老的修女打断她的辩解,一双眼睛仍紧紧盯着她:“就算真如你所说,圣母让你在梦中看到我的死状,你的第一反应为什么不是害怕,而是要来救我?”
菲丽丝所有准备好的情绪都被这个问题打断,双眼顿时有些空茫。
“……害怕?为什么会害怕?”她无意识地摇摇头,“死人没什么可怕的,我见过很多……”
听到她的答案,这下轮到伊莎贝尔修女沉默了。
不过她也没有就此罢休,过了几息后还是问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救下我。”
关于这个问题,菲丽丝脑中一瞬间闪过很多答案。
面对一个圣教徒,她可以引用她近期背诵下来的、教经中的说法——无人有权掌管生命,无人有权掌管死期——作为修女院的一员,她不能让身为“姐妹”的伊莎贝尔修女犯下如此大错。
可看着面前这个目光近乎偏执的老人,那原本准备好的台词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我不想再看到死人了……”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也不想看到身边的人死去……”
“罗赛修女那样的我没有办法,外面那些被瘟疫感染的人我也没有办法……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说到最后,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戏还是混入了真情实感,只能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道:“但如果我能救他们,如果只是伸出手就能救回一条人命,我还是……不想放弃这样的机会……”
伊莎贝尔修女沉默了,这次比上次沉默的时间还久。
直到藏书室的大门被敲响,索菲亚院长走进来,两人间的僵局才被打破。
“你终于醒了!”
见菲丽丝已经能下床走动,索菲亚院长难得有些失态地快走几步,捧起她的脸上下打量一番:“吾主保佑,圣母保佑!这真是今天最好的消息!”
“抱歉让您担心了……”
菲丽丝熟练地将之前的借口说了遍,顺便为自己把藏书室窗户砸坏的事道歉。
“哦不……是我该感谢你!”
有一瞬间,索菲亚院长的情绪变得十分激动,但常年保持的习惯还是让她很快冷静下来,牵着女孩的手坐回床上:“相反,我还要向你道歉……你救了伊莎贝尔修女是事实,可你也知道,这种事总不好往外说。现在修院里除了我们五个,其他人都以为那天是有流匪闯进藏书室盗窃,伤到了伊莎贝尔修女,而你是在半夜去上厕所时正巧听到声音……”
详细听院长把“另一个版本的故事”说完,菲丽丝立刻乖巧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不会说漏嘴。
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见女孩的烧已经退了,而伊莎贝尔修女这些天也没有继续自杀的迹象,索菲亚院长便打算先带着菲丽丝离开。
“等一下。”
就在她们提出告辞前,房间的主人突然出声叫住了二人。
“既然病好了,她之后还是会来缮写室对吧?”
乖戾的老修女走到女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不等对方做出任何回应便看向一旁的院长:“我最近眼睛不太行了,看什么都重影。等她的嗓子好点,让她每天上午第六次时辰前都留在我这里,为我读书,先把这里所有的书都读一遍……”
“什么?还有这种好事!”
刚刚不知去了哪里,现在突然钻出来的派勒乌索教授闻言大喜,当即催促道:“答应她!快答应她!如果你能把这里所有的书都背下来,我们就能正式开始复活我的书了!”
菲丽丝听到那欢快的声音,顿时两眼一黑。
什么善有善报、一个善举可以拯救全世界……她明明救了一条人命,为什么会换来一屋子的作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