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瘟疫之影15 “……吕得
不等菲丽丝去思考老人话中的深意,立刻就被伊莎贝尔修女的“写作教学”砸了一脸。
在伊莎贝尔修女口中,她写的这首诗何止是差,那是每一句都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按老修女的话说,在菲丽丝读出来的瞬间,她感觉自己耳朵里被塞了一坨屎。
菲丽丝:…………
真是好别致的说话方式啊,她都好久没听到这么粗俗的用词了。
相比起来,天天在睡前给她拼读单词的派勒乌索教授都变得和蔼可亲了呢!
然而写诗和背单词还是不一样的。
后者靠死记硬背、反复记忆后确实能记住,但前者确实需要一些灵性。
很显然,菲丽丝没有这样的“灵性”。
在对着蜡板抓耳挠腮修改了好几遍,又在对方的坚持下写了几首命题诗后,伊莎贝尔修女对她写作上的评价终于从生物排遗物变更为“匠气”。
菲丽丝观察她的表情,猜测她应当是换了个方式在骂人,但不得不说,她觉得自己能得到这么一个评价已经很满足了。
换句话说,她至今还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要给自己多加一门写作课……就算是伊莎贝尔修女一时兴起想培养一位诗人,现在摸清她的天赋点应该也该放弃了吧?
事实证明,伊莎贝尔修女确实在某些方面有种特别的坚持。
就算发现她不擅长写诗,那也要每三天交一块蜡板那么多的日记——这个额外的“课外作业”一度让菲丽丝十分头疼。
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修女的生活实在没什么好写的。
每天夜、朝、晚三次日课,加上第一、三、六、九时辰祷告和睡前祷,其他时间不是吃饭和抄书就是在给她念书,每天都像是复制粘贴的,写下来也跟流水账一样。
不过时间长了菲丽丝也找到了一个捷径——写读后感。
不管是在缮写室抄写的教经还是在藏书室念书,总归每天看到的文字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在藏书室里念起那些讲通俗故事的诗歌,菲丽丝对里面的某些情节看不顺眼很久了。再加上伊莎贝尔修女虽然嘴毒,但她的身份和经历都很特殊,行为和思想都格外大胆,菲丽丝便忍不住开始在“读后感”里增添一些小试探。
结果不出预料,伊莎贝尔修女对她那些相对这个时代比较激进的观点没太大反应。
一眼扫过去,除非哪句话的语法用错了会纠正,关于她那些对故事里某些角色的吐槽则从来不评判。
能遇到如此省心的写作老师,还增添了一个半自由说话的树洞,菲丽丝感觉自己应该知足。
但令人遗憾的是,现在她身边可不止有一位老师……
“错了错了!她这么改就是错的!”
派勒乌索教授在她耳边大声吵道:“这个女人都在教什么?现在谁还会用那么古老的方式说话写作?她的通用语是在地里埋了一千年刚被挖出来吗?!”
菲丽丝被他吵得受不了,最后只能再次用上厕所的借口,找个僻静处跟他单独理论:“她那么教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还能直说她教得不对?那你要我怎么解释我为什么能分清文法是对是错的?”
飘在半空的幽灵气鼓鼓地转了两圈,最后只能带着不甘嘟囔道:“可她都要把你教歪了……”
“教歪就教歪了呗。反正你是想让我复原你的书,到时候你口述我笔录,内容又不是我来写。”
这番话总算说服了老教授,换来他保证不在伊莎贝尔修女上课时插话的承诺,菲丽丝的耳朵也终于安静了。
修女院中的生活再次重归平静,只偶尔有一两条从吕得传来的消息能引发大家的讨论。
比如国王再婚后一个月,同样在瘟疫中失去妻子的王太子也再婚了。
相比起老牛坚持啃窝边嫩草的爹,王太子丹还是要点脸的。
他和已故的第一任妻子有七个活下来的孩子,其中有四个是男孩,最大的儿子都12岁了,没有子嗣上的压力。
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他续娶了一位富有的寡妇——刚继承亡夫爵位和广袤领地的阿富尼女伯爵。
两个月后,王太子的长子,12岁的多芬领主塞勒斯迎娶了自己的表妹——同样12岁的伊利斯公爵之女,伊利斯的让娜。
不过比起罗兰国王祖孙三人前后脚娶妻子的消息,大家显然更关注另外一条姗姗来迟几个月的新闻。
据说去年年底,罗兰王曾试图派兵偷袭已经被马黎占领的卡里诗城。
这座位于罗兰西北部沿海地区的城市是一座地理位置重要的港口城市。如果能夺回它,那就能切断马黎军通往罗兰北部的补给线,至少能让马黎在罗兰北部的行动受限。
可战略想得很美好,执行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
具体前线是怎么打的普通人都不清楚,只知道这次偷袭不但没有成功,罗兰方面的三名指挥官全部被马黎俘虏了。
这消息其实在今年一月就传回吕得城,但一直被捂到春天都要来了才被众人知晓,也是因为双方打算签署新一轮的停战协议了。
就目前的情况,签署停战协议再正常不过。
这场已经扩散到整个旧大陆的瘟疫让两国都损失惨重,所以明明之前正式签署的停战协议都过期许久,双方都默契地没有发动大规模会战。
菲丽丝估计这次偷袭卡里诗也是罗兰王的灵机一动,想试探一下马黎目前的实力,结果一下子踢到铁板了,这才不得不捏着鼻子转而推起停战协议的进程。
虽然不知道马黎那边到底对此有什么想法,但从今年五月起,两国的外交官还是不情不愿地聚集到了罗兰西南部的阿奎亚公国,作为调停者的教皇也派遣使者前往。
在一顿扯皮后,双方终于在六月底签署协议,宣布这一轮停战即将持续到明年,即611年的第八个月。
消息传到罗兰各地,罗兰的普通民众纷纷拍手叫好,尤其是吕得城附近的居民格外高兴,连这一年瘟疫带来的阴霾都散去不少。
其实大家都清楚,所谓的停战协议也不会全面停战。尤其是矛盾最大的阿奎亚公国附近,那边的战火一时半会是不会停的。
但这与吕得城附近的民众没有太大关系。
吕得位于罗兰北部,距离阿奎亚公国实在太远,远到几乎像是两个国家,许多人这辈子都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更不要说与那边的民众共情了。
但只要停战协议一签,居住在“王室领地”里的他们就不用担心今年会再加税了。
协议白纸黑字摆在那里,国王就算再想召开三级会议筹钱,吕得的市民代表也有理由拒绝这项无理的要求。
一整个夏天,科冬镇的居民们都在这样欢快的气氛中度过。
也许是有了前两年的经验打底,今年镇上的疫情影响非常轻微,除了有几位年纪大、身体弱的人中招后没能熬过去,大部分人已经回归到正常生活。
修女院这边也一样。
由于今年镇上的疫情不严重,教堂那边完全可以独自处理,忙了两年的修女们终于也能完全投入到各自原本的工作里。
缮写室依然还是那个缮写室,克丽丝汀修女给大家定下的目标是要在今年入冬之前,把埃铎勒王子下单的教经抄本的文字部分抄完。
哦,现在那位已经不能叫“埃铎勒王子”了。
在拿法女王去世后,这位王子殿下早在去年冬天回到拿法继承王位,现在已经是拿法王国名副其实的国王,同时也继承了自己父亲的爵位,完整的称呼该是“拿法国王与罗兰的梅迪奥伯爵埃铎勒二世”。
依照前拿法女王与现任罗兰王糟糕的关系,埃铎勒还能如此顺利地继承父亲和母亲的遗产,众人实在不得不往他那在年初刚嫁给老国王的姐姐那里想。
要是当时老国王就是用这个做威胁让本妮蒂塔公主就范,那还真是……越想越觉得龌龊了呢。
不过对修女院的众人来说,本妮蒂塔公主成为新王后也不是没有好处。
同样看在与索菲亚院长的关系,年轻的王后刚上台就表示出与艾琳娜修女院的亲密态度。
她不但没有削减王室对修女院的日常资助,本人也透露出想要在此订购一本时祷书的意愿。
缮写室的修女们为这个消息欢欣不已。
即使事情还没有完全敲定下来,但这不影响她们在日常讨论起一本王室成员用的时祷书里该有什么内容。
菲丽丝听闻这件事后也很高兴。
这至少说明即使嫁给了老头子,那位年轻的公主殿下也没有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而是快速接受现实,以一种平常心的态度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她衷心为这份豁达感到开心。
同时,这份喜悦自然也融入她日常交给伊莎贝尔修女的“作文作业”里。
菲丽丝承认自己就是故意的,但她也希望这个始终没露出过真正笑颜的老人能从阴霾里走出来,以一种更加平和的方式继续生活。
不过伊莎贝尔修女对自己的秘密一向瞒得很严实。
如果不是菲丽丝刻意观察,发现她的视线在触及有关新王后的文字时会变得稍稍柔和一点外,还真看不出她有其他外溢的情绪……如果不是有派勒乌索教授偷听,她估计到现在也无法完全确定这点。
“这次写得不错。”
老修女难得表扬了一句,紧接着就是批评:“但你的行文还是太粗糙了。通用语这么高雅的语言从你嘴里出来都能带上一股乡巴佬的味道,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就你高雅,高雅到别人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半空中的派勒乌索教授相当不屑“哼”了声:“语言是用来交流的,可不是用来给人分层的!”
菲丽丝内心是更赞成派勒乌索教授的想法,但几个月来相处下来,她也明白眼前的老人也是只“顺毛驴”,她就算想要表达不同意见也要温和委婉一些。
“因为我就是‘乡巴佬’啊。”女孩毫不介意扬起脸地笑道,“我是石匠的女儿,本就没有什么出身,说出来的话有乡巴佬的味道不是很正常吗?”
伊莎贝尔修女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沉默半晌后,她干脆随手从一旁拿出一本书,直接递到菲丽丝面前。
“来吧,今天就读这个。”她说道,“从后半段开始读。”
菲丽丝接过这本包裹着红丝绸封皮的书,翻开,惊讶地发现这居然是那本《瓦西利斯的诅咒》!
它明显被重新装订过一次,页面的边缘似乎被裁掉了一些,整体翻看过去明显比先前更干净整洁了。
最重要的是,现在这首诗有了结尾。
“这是……我写的那版结尾?”菲丽丝惊讶抬头,“但诗句您重新修改过?”
“要是用你写的诗句做结尾,那还不如让这本书烂在箱子里。”
伊莎贝尔修女回避了女孩炙热的目光,后背靠回椅背闭上眼,命令道:“现在开始读吧。”
不得不说,伊莎贝尔修女虽然毛病很多,但她作出的诗句确实很有她本人的风格,高雅而优美。
菲丽丝作为一个外行只觉得这些诗句读起来朗朗上口,十分流畅……单看刚刚还在冷笑的幽灵现在却一脸复杂,也能猜到伊莎贝尔修女的诗作该是非常厉害。
续写的结尾并不算长,菲丽丝很快读完,坐在窗边的老人这才重新睁开眼。
“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看了眼她惊讶的表情,老人淡淡道:“这是你今天的任务,给这首诗想个名字。”
名字……
菲丽丝看着手中的书,第一反应当然是它原本的名字——《瓦西利斯的诅咒》。
但她不知道就算了,现在明知道它原本的结局已经被篡改,那继续用这个名字真的好吗?
如果它能留存下来,被后人发现,发现它的结局不一样,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
“那就叫……《瓦西利斯之死》?”
她小心试探道。
比起她的小心翼翼,伊莎贝尔修女的态度就果断很多了。
几乎是她说出的下一秒,老人直接伸手要回书籍,翻到第一张空白页,拿出一支羽毛笔快速蘸墨写下这个名字。
【瓦西利斯之死——作者不明,创作时代不明。604年发现于艾琳娜修女院地下室,发现时全本48页,名字和结局缺失。607年由院长索菲亚修复破损部分,610年由修女阿斯卡的菲丽丝增添最后四页内容并命名,修女科冬的克莱尔重新装订成册……】
菲丽丝眼睁睁看着她写下这么一长段,最后伸出手,颤巍巍指向那行字。
“这……伊莎贝尔修女,那个……”
“怎么了?”老人抬头看她一眼,又看看笔下的文字,“我把你的名字拼错了?”
“不、没有……”菲丽丝强咽一口口水,艰难道,“您怎么能说这是我增添的……明明是您……”
“难道这个结局不是你想的?”
伊莎贝尔修女直接打断她的话,继续低头把注释写完:“既然你决定是这个结局,那就要负责到底,留下名字是应该的。”
菲丽丝恍惚着看她把那一大段文字写完,视线却始终无法从自己的名字上移开。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战栗从何而来。
这是第一次,她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如此真实的、黑白分明地写在一本书的扉页上。
“……你觉得如何?”
伊莎贝尔修女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话,女孩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嘴却先脑子一步作出回答。
“好看极了……”她回过神,又赶紧补充,“您的字很好看!”
老人盯着她紧张的表情看了会儿,忽而笑了。
“好看就对了。”她笑道,“记住这时候的感觉,你以后可以做更多……”
叩叩叩——
正当两人间的氛围愈加和谐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十分突兀地插了进来。
伊莎贝尔修女下意识皱了下眉,起身去开门,却见站在外面的居然是索菲亚院长。
院长在进入藏书室后立刻关上门,见到菲丽丝在这里也没有赶她走,只拉着老修女的手,深吸一口气调节好情绪才开口。
“……吕得那边刚刚传来的消息,是丧报……”
她用一种极轻、却隐约发着抖的声线说道:“是国王殿下……菲勒六世国王殿下在前天去世了,尸体刚刚被运回圣母大教堂……”
作者有话说:
瘟疫篇终于结束了,最后送走老国王
给猜中的小天使发糖糖
但老登不算亏,老登一出场就带走了足足四条评论!罪加一等!(敲锤)
话说最近审核似乎又严了,感觉没说脏字的都狠狠被删了……之前在后台申诉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回来(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