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藏书室7 “很巧,她
如果要在缮写室中拉一个排名,讨论哪位修女最讨人喜欢,阿涅丝修女一定会榜上有名。
她的抄写速度和绘画功底自然无法与克丽丝汀修女相比,通用语也说得勉勉强强,但凭借那天生乐观和开朗的性格,她与所有人的关系处得都很好。
整个修女院里的修女都没有不喜欢她的。即使严厉如玛德琳副院长,有时候也会拿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没办法。
一想到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却要嫁给一个土埋半截的老鳏夫,菲丽丝就忍不住感到一阵心梗。
不过作为事件的中心,阿涅丝修女本人倒是相当乐观。
她说出这个消息跟说今天晚餐有鸡肉没什么两样,连脸上的笑都没怎么变。
“谁让我之前的婚约者去世了嘛。”阿涅丝修女把抄本小心翼翼放置好,这才笑着拿起笔,“如果没有这场瘟疫,我早该在两年前就嫁到琴诺了,现在嫁到纳梅坦反而距离吕得城更近,说不定还能时不时回来看看呢。”
多亏从伊莎贝尔修女那里恶补的地理知识,此时再听到这些地名,菲丽丝的脑子里总算不至于一片空白。
琴诺位于罗兰王国的西边,属于勃利石地区。
那里虽然与马黎与罗兰在西北边的交战区有一定距离,但自从马黎在西北登陆并占领卡里诗后,马黎军时不时就会跑到附近烧杀抢掠,显然不是一个宜居地点。
而纳梅坦则位于首都吕得城的正北边,属于还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北方地区,距离吕得城也不过两天的路程……相比起来,那里确实要比前一个的选项好一些。
至于未来丈夫的年纪比自己父亲还大这点,阿涅丝修女更是毫不在意:“而且年纪大多好啊,我就喜欢年纪大的,最好是像菲勒……”
“咳——”
“咳咳!”
不等她说完,缮写室各个方位立刻传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克丽丝汀修女更是回头警告般瞪了她一眼:“圣母在上,阿涅丝!你可不要乱说话!”
“抱歉,我也没有别的意思……”阿涅丝修女赔笑了下,顺着她的话打了个补丁,“我就是觉得丈夫年纪大点挺好的,多有安全感呐……”
……要是死了就更有安全感了。
菲丽丝默默在心中替她补上后半句,胸口却还是沉甸甸的。
虽说在婚姻上往往得不到自由,但在生活上,贵族的女儿终究要比平民有更多权力。
至少丈夫死后她们还有一笔嫁妆可以傍身,如果娘家足够强大,就算没留下儿子也能通过各种手段争取继承到丈夫的土地,甚至还能带着前夫的领地嫁给下一任丈夫——这是她们作为贵族阶级与生俱来的特权。
而如果是平民,寡妇的生活就没那么好过了。
就像《编年史》中的寡妇简。由于法律中女性继承遗产的次序排在最末位,一旦丈夫去世且没能留下儿子,妻子往往无法保住自己现有的财产。
思来想去,做修女简直是平民女性最好的选择。
然而进入修女院本身就有相当高的门槛,要进入艾琳娜修女院这种条件较好的修女院对平民女性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这么去想,昆蒂娜说得其实没错。
她既不需要像贵族女性那样为关系复杂的联姻烦恼,也不用像平民一样每天为生计担忧,更无需担心冒着生命危险生育子女……她确实要比这里的大多数人幸运太多了。
阿涅丝修女即将离开的消息只是一个开始。
大概是察觉到瘟疫的阴云已经过去,时局再次稳定下来,之后的半年里接连有好几位年轻修女选择放弃了自己的誓言,在家人的陪同下一一离开修女院。
看着缮写室中空出的几个位置,菲丽丝心中固然有些不是滋味,但也明白这才是修女院中的常态。
作为缮写室的管理者,克丽丝汀修女倒是比她更习惯这些离别。
相比起来,缮写室中人手不足的问题更加让她头疼。
现在拿法国王的教经抄本还没做完,又刚刚接了一个来自王太后的“大单”,这让一下子失去两位抄写员和一位彩饰画师的缮写室变得更加忙碌。
在这期间,菲丽丝完成了她的终誓仪式,并正式答应了伊莎贝尔修女的条件。
之后,每天上午她都要先听对方口述一段信息,在蜡板上做笔记,再整理抄录到空白的皮纸上,下午她依然会去缮写室帮忙。
而与她行程相似的是,冉娜来缮写室的时间也减少了。
自从冉娜把姐姐玛利亚的信交给索菲亚院长、并说出自己的意愿后,院长很快给自己的另一位侄女写了回信,后来那桩突然冒出来的婚约果然不了了之了。
不过这件事也提醒了玛利亚一件事——自己的妹妹确实快到适婚年龄。
即使现在不嫁人,她也不能继续一直任性赖在缮写室里,而是要多学一些作为贵族子女该学的东西。
于是,在另一封来自波拉萨卡公爵领的信件成功送达修女院后,冉娜便被索菲亚院长带到身边一对一教导。
后来在她的再三恳求下,院长答应只要学习进度没有落下,她可以每隔两天来缮写室“休息”半天作为奖励。
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估计没几个孩子会真正爱上补习班,尤其那还是自己不喜欢学的东西。
几个月下来,冉娜那张像苹果般带点婴儿肥的小脸就可见地消瘦了,精神都萎靡了不少。
“……所以,你最近都在学什么?”
菲丽丝怜悯地看着她,一边把自己碗里的鱼块分给她一边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礼仪、乐理、针线,还有一点算术,索菲亚院长说我必须学会看账目。”冉娜蔫头耷脑地举起自己的手,“其他都还好,但针线好难啊,我总是会扎到手。”
“你是因为之前都没碰过针,多练练就会了。”昆蒂娜检查了下她的手,如此安慰道,“一开始都会扎到手,我以前每天都要被扎好几次,血染到线上后又会弄到布料上,那才麻烦呢。”
菲丽丝瞥了眼昆蒂娜平静的侧脸,这才跟着点头:“手工只要多练总会熟练的。”
“但我真的不喜欢做针线啊……”冉娜收回手,声音里带上一丝怨念,“如果一定要学什么,我更想像那些诗歌里的主角那样去学怎么用剑。这样我就能在各地旅行,想去哪儿都不用怕,还能像忒尔摩的女战士那样赶走入侵的敌人……”
“嘘————!”
昆蒂娜赶紧止住她的话头,见周围没人注意,这才皱眉低声道:“你真不该看那么多通俗诗歌,脑子都要看坏了!那些都是诗人编出的故事,现实里根本没有那种女战士!”
如果是过去,冉娜还会不服输地跟她拌几句嘴。但也许是最近实在累到了,此时的她只扁着嘴把碗推到一边,将下巴埋进臂弯后便不吭声了。
“…………”
“谁说没有?我就知道一个。”
见两人齐齐抬眼看过来时,菲丽丝其实有一点点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
但那只是一瞬间,话已经说出,她只能稍稍清了下嗓子,刻意压低声音继续道:“这是我在藏书室看到的一本编年史里记载的,几百年前的……雷慕帝国,就出过一位非常厉害的女骑士,她甚至以一己之力拯救了整个国家呢!”
果然,在听到这个话头后冉娜立刻打起精神,身体都坐直起来。
“这是真的?”她双眼发亮地问道,“她叫什么名字?是不是一位公主?”
“不,她是一个普通农户家的女孩。很巧,她也叫‘冉娜’。”
菲丽丝对上少女期待的目光,继续笑着讲述道:“那时雷慕帝国被北方的邻国入侵,失去大半的土地……可当时的雷慕皇帝因为突然精神错乱,根本无法统帅自己军队,他弟弟为了争权与皇太子发生内斗,反而让首都雷慕城都被外敌夺走了……”
“连首都都——”
察觉到自己音量太大,冉娜赶紧压低声音:“怎么会连雷慕城都丢了啊?”
菲丽丝:“不但是雷慕城,很快连那个精神失常的皇帝都去世了。于是北方入侵的朗芭堤雅人公开表示,他们的国王已经是真正的雷慕帝国皇帝了!”
“啊……”原本做出不在意表情的昆蒂娜此时也忍不住被故事的发展吸引,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那雷慕帝国不就灭亡了吗?”
“还不算灭亡。皇帝的大部队还占据着南边的土地,皇太子也还活着。只是皇太子还太年轻,帝国内的贵族们在他和前任皇帝的弟弟之间左右摇摆,不知道该听谁的才好……”
菲丽丝刻意拉长声音,吊足了她们的胃口才继续道:“‘冉娜’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她的家乡位于帝国的北边,从她小时候起,她就不断目睹北方的朗芭堤雅人随意抢劫屠杀雷慕人,这让她十分悲伤且愤怒。”
“她是个虔诚的圣教徒,每天都在为那些无辜死去的人祈祷。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一位天使从天而降,给她带来了吾主的启示——于是她接下使命,发誓会驱赶走所有入侵帝国境内的朗芭堤雅人!”
谎话开了个头,一切就都顺起来。
把会在一百年后发生的事放到几百年前,“罗兰”改成“雷慕帝国”,又将罗兰的宿敌“马黎人”改为“朗芭堤雅人”——圣女冉娜——这个在后世家喻户晓的故事依然可以说通,且一开头就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力。
之后,菲丽丝接着讲起故事中的“冉娜”多么料事如神。
她得到启示后立刻与当地皇太子派别的指挥官接触,向其说出预测到了敌人未来的进攻方向,还在军队的侦查员返回前提前说出千里之外一次会战的结果。
少女展现出的“神迹”说服了指挥官,并答应带她去见皇太子。
可与指挥官一样,皇太子一开始并不信任她。
为了测试她的能力,他特地让一位随从扮成自己的模样,自己则穿着最普通的黑衣站在人群中,只等着那个无知的乡下姑娘向冒牌货行礼,他就能拆穿她那所谓的“神迹”。
然而“冉娜”没有中计。
这个第一次离开过故乡的乡下姑娘穿着男装、在指挥官的带领下走进城堡的大厅,却无视了坐在王座上的“皇太子”,反而径直走向一位“黑衣修士”面前,恭敬朝对方单膝跪下以示效忠。
伪装成修士的皇太子对此大为震撼,种种不合理的奇迹摆在面前,他终于相信眼前的少女确实接受过神明的启示,并允许“冉娜”加入远征军中。
战场上,“冉娜”带领着愿意追随自己的士兵数次击退敌军,这让她声名大噪,越来越多的雷慕人相信她就是神明派来的使者。
为了能让士气低迷的雷慕人重新振作起来、联合抵抗外敌,她率军在敌占区劈出一条道路,生生将皇太子送进早被朗芭堤雅人占领的雷慕城,按照传统在此加冕,让皇太子在法理上成为真正的雷慕帝国皇帝……
“……这不对吧?”
听到晚餐结束,昆蒂娜突然提出疑问:“既然这位‘冉娜’这么厉害,展现过神迹,还是吾主的使者,那凭她的功绩应该足够封圣了啊?我怎么会从来没听过她的名字?”
“因为最后她遭到一位坏主教的迫害,被自己人抓住、以异端罪被送上了火刑架。这对教廷来说可是个巨大的丑闻,他们不会承认的……”
回宿舍的路上,菲丽丝还继续小声给自己的故事打着补丁:“所以这段历史只是被人悄悄记录下来,没办法公开说,藏书室里那本书的作者也说不能外传……你们可不要出去乱说,不然说不定会惹来麻烦!”
有“藏书室”做背书,昆蒂娜倒是没有再质疑故事的真实性。
只是大概脑子还在故事里没出来,一路晕晕乎乎地走回自己的床铺都没回过神。
菲丽丝在心里满意点头,也照常往自己的床铺走,却不妨手臂被人一把抓住。
“现在外面好黑,你陪我去趟厕所……”
冉娜这么说了一句,不等她回答就将人拉出了门。
菲丽丝被她半拖着走出来,可没走两步对方就停下脚步,确定周围没人后才再次开口。
“刚刚那个故事,是你现编出来的吧?”
冉娜凑近她耳边,小声道:“你能糊弄昆蒂娜可糊弄不了我……阿庇乌斯的《雷慕史》我不知道听姐姐讲过多少遍,他可不是什么圣教徒,没必要替教廷隐瞒丑闻……里面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叫‘冉娜’的女骑士!”
“你是不是特地编出来安慰我?”她拉开一点距离,借着星光看向面前伙伴的轮廓,“其实你不用这么做……我知道‘忒尔摩的女战士’是诗人编出来的故事,我也知道我肯定没有机会像故事里的那些主角一样四处旅行……我其实都明白,你不需要这样……”
黑暗中,菲丽丝听着那道声音越来越小,忍不住伸手握住对方的手。
“我没有说谎,这也不是我编出来的故事。”
她握住少女冰冷的手,坚定道:“圣女冉娜是存在的!终有一天她会被平反,她的故事会传遍整个世界,成为无人不晓的传奇!”
“…………真的吗?”
对面的声音似乎带上了鼻音:“一个普通的女孩真的能做到这些吗?”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任何人在成为传奇前都不过是个普通人。”
菲丽丝顺着黑暗中的轮廓抬起手,双手捧起那张已经布满泪痕的脸。
“不要被已知的故事困住自己,冉娜,不要被历史束缚思想。”她说道,“就算过去没有这样的故事,我们也能在未来创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