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藏书室11 “有多少人
不管是为了换鞋还是回应面前人的好意,罗贝尔主教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经过简单的寒暄后,他与年轻的拿法国王一起走进对方在吕得的宅邸,在仆人的妥善服侍下更换好鞋袜,这才来到会客厅向房子的主人道谢。
“您不用感谢我,每个虔诚的圣教徒都该向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我的母亲是这样教导我的。”金发的青年谦逊说道,“我只是有些疑惑,您一向是个稳重谨慎的人,但当时我看您似乎陷入了某种情绪里……是有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同样的问题,由不同人、以不同的口吻说出来,显然有不同的效果。
至少此时此刻,罗贝尔主教是切实感受到对面这位年轻人对自己的关心,也不由自主地因这句问话产生了一点委屈。
这种委屈来得十分突兀又怪异,但他没有放在心上,只觉得那股憋在胸口的闷气终于找到发泄口,直接把自己刚刚在王宫门口的遭遇说了一遍。
“……居伊·德黎木,您该听说过他。”
“他曾经以教廷的名义从自己负责的教区搜刮了无数财富,又以放贷的方式赚取更多不正当的财产!”
罗贝尔主教如此愤愤道:“三年前我掌握了他私下放贷的证据,将其呈交给了吕得的西蒙大主教,总算让这个败类得到他应有的下场!这件事国王殿下应该也知道,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将这么一个道德败坏的家伙召回吕得!”
埃铎勒耐心倾听着主教的抱怨,直到他停下才垂着眼眸点点头:“如果您说的是真的,那国王殿下确实不该亲近这样的人……”
“当然是真的!”罗贝尔主教激动地站起身,“西蒙大主教一定也记得这件事!我必须现在就告诉他——”
“别这么着急,罗贝尔主教。西蒙大主教现在不在吕得城内,您现在冲到吕得大教堂也没用啊。”
金发的年轻人笑着安抚道:“我相信您的话,也相信大主教的裁决,我只是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也许国王殿下也是被蒙蔽了……您知道那位‘居伊·德黎木’被赶出教廷后又去了哪儿吗?也许他是在那之后得到了什么人的帮助?”
“……他还能去哪儿?他的出身不高,不过是个旅店老板的儿子,离开教廷他还能去哪儿?”罗贝尔主教在青年的安抚下重新坐下,喃喃道,“为了抵罪,他在黎木的庄园都被没收了,但那里本就临近西南的交战区,现在估计已经被马黎人侵占……”
这么说着,主教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很快,那点晶亮的光就转为熊熊怒火。
“……喀斯特的查尔斯,王室军事统帅,岸古莱伯爵!”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咬牙切齿道:“那个百无一用的私生子……要说谁能说动国王殿下、让他连西蒙大主教的话都不放在心上,也就只有那家伙了!”
“是吗?”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似乎很惊讶,“他对国王殿下的影响有那么大?”
“那是您没见过他在国王殿下面前时的模样,埃铎勒殿下……”
罗贝尔主教恨恨道:“没有人能在24岁、且毫无重大战绩的情况下就被封为王室军事统帅!只有他,从国王殿下登基后开始,源源不断的馈赠就被送进他的口袋!而他做了什么?不过是稳住了西南的边界没让马黎人继续扩张,这样的战果与他得到的赏赐根本不匹配——”
“您太激动了,罗贝尔主教,还请您冷静一下。”
金发青年向站在一旁的男仆比出一个手势,后者立刻将两杯葡萄酒放到二人面前。
“这些都还是您的猜测……就算是真的,您也不好直接因此找上国王殿下啊。”俊美的青年朝他抬起酒杯,“您不如等西蒙大主教回来,将这件事转告他。大主教的侄子阿莫是国王殿下身边的顾问之一,他应该能更容易接触到这件事的内情……”
青年的声音似乎带着一股神秘的魔力,罗贝尔主教很快便随着他的话冷静下来。
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冲动之下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额头上霎时渗出不少冷汗。
他悄悄打量起对面这位“罗兰王的女婿”,见对方似乎并没有把自己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放在心上,还笑着询问葡萄酒的味道如何,那颗怦怦直跳的心总算跟着平稳下来,跟着对方开始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在往常,罗贝尔主教不觉得自己是个以貌取人的人。
但不得不说,与一位样貌英俊、谈吐优雅的年轻人品酒聊天,实在是一种享受。
与自己那高大威猛的岳父丹二世不同,埃铎勒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
他有一双分外温和的眼睛。
当他用那双与天空一样蔚蓝的眼睛看向自己时,罗贝尔主教总会有种被包容的安全感,仿佛自己来到了忏悔室,能够毫无保留地敞开胸怀,向其诉说一切。
可同时,埃铎勒又是个很懂分寸的人。
他总能在最适合的时机转移话题,让二人的对话不至于太深入或陷入尴尬。
一瓶葡萄酒喝完后,罗贝尔主教只觉得自己的身心都经历了一番洗礼,舒畅到有些飘然。
他无法抑制地对这位年轻的拿法国王产生了好感,不过他也还保留了一些理智,喝完杯中的葡萄酒后就起身告辞了。
但曾经的政敌出现在吕得到底让他很是坐立不安。
之后他又在吕得城内耐心等了两天,直到西蒙大主教回到吕得后立刻登门拜访,将自己两天前在王宫外遭遇说了出来。
作为吕得教区的总主教,西蒙大主教在得知被自己裁断有罪的“罪犯”居然堂而皇之地被国王招进王宫,果然显得很震惊。
他立刻派人找来了自己的侄子阿莫,询问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居伊·德黎木?没错,国王殿下是在前天召见了一位名叫‘居伊’的人。”阿莫回忆片刻,点头肯定道,“他是岸古莱伯爵的信使,也是伯爵阁下目前很亲近的顾问,这次来是向国王殿下汇报西南战事……”
“果然是他!”
罗贝尔主教气得脸都红了,忍不住看向一旁的老人:“西蒙大主教,这完全是对您的挑衅啊!”
“…………”
大主教没有应声,只缓缓闭上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见叔父陷入沉默,阿莫赶紧上前小声解释道:“过去大主教也不是没劝说过,但国王殿下的脾气您也该知道……他一高兴就喜欢赏人,偏偏喀斯特的那个私生子最会讨他的欢心……”
听他这么“劝说”,罗贝尔主教心中的怒火瞬间涌上头顶。
不看功劳,只根据个人喜好随意赏罚……如今的罗兰王岂止是比不上他的父亲,连之前那几个短命的国王都比不上啊!
尽管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但常年保持的教养还是让罗贝尔主教忍住这股骂人的冲动,礼貌对大主教道别后匆匆离去。
他这次回吕得也不是闲得没事做。
作为罗兰王在教廷的常设代表,自从前任教皇去世后,他自觉新教皇与自己关系不佳,便主动从罗拿城回到吕得,为的是想要以之前的履历在罗兰宫廷中谋求一个高位。
丹二世倒是很信任他,立刻接纳他成为自己的亲信,还允许他参加了好几次秘密会议。
他原本还很高兴,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得到重用……但现在看来,如今这位罗兰王似乎并不想要能力出众的帮手,而是想要一群奉承自己的小丑……
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罗贝尔主教变得有些灰心丧气。
他时而想着要不要离开吕得、今后还是将主要精力放在自己的教区,可就这么放弃又有些不甘心。
就在纠结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阿莫·德莫恩——西蒙大主教的侄子,自从那次会面后他们便经常见面。
一开始他们只是点头之交,不过在一次谈话时偶然发现两人都对古雷慕时期的诗歌感兴趣后,他们的关系立刻突飞猛进,现在已经变为可以谈心的朋友。
“罗贝尔!看看我在市集上发现了什么?”
阿莫带着一本封面破旧的书走进来,却看见自己的好友郁郁寡欢地坐在窗边,忍不住上前询问缘由。
“……我有时候不明白自己在为什么而忙碌。”面对友人的询问,罗贝尔主教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战争已经持续十六年了,可我依然看不到这场战争的尽头……我理解国王殿下一直想要用一场胜仗争回七年前那次惨败的面子,但现在的罗兰实在没有能力继续了啊!”
阿莫闻言也沉默下来,叹息着坐到他身边。
“这个我们几个顾问也会私下谈论……国王殿下是个慷慨的人,但能得到这份‘慷慨’也是有条件的。”男人小声说道,“我是把你当朋友才这么说,罗贝尔……你如果还想要继续在宫廷里任职,想要向上走,那就不要反驳他的任何话……”
见罗贝尔主教的表情似有一瞬的扭曲,阿莫垂下眼眸,继续小声道:“吾主在上,我的朋友,这是我最真诚的建议。我们现在的国王殿下虽然看着宽宏大量,其实是个很固执的人。一旦他的脑子里形成某个想法,他就会完全失去对事物的判断力,固执地认为那就是真理……而你去反驳他,他就会把你当成敌人……”
“这怎么可以——”
“不然你以为前任厄乌伯爵是怎么死的?”
“你可不要相信那什么‘王后出轨’的鬼话,我从菲勒六世国王殿下在世时就在宫廷任职,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阿莫抬起眼,轻声细语地说出最让人胆战心惊的话:“厄乌伯爵唯一做错的,就是为了能尽快回国为国王效力,用自己在吉内耳附近的几座城堡换取归国的机会……以及,他一直在‘王室军事统帅’这个职位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我的意思,罗贝尔,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男人轻声道,“厄乌伯爵死得那么突然,而他刚被处死后两个月,‘王室军事统帅’的位置就被国王殿下拱手送给那个喀斯特的私生子!”
“你也清楚我们的国王殿下有多么喜欢他……有他在身边时,国王的眼里甚至都不再有父神,只有他一人……”
充满蛊惑的声音从耳畔划过,罗贝尔主教周身萦绕的愤怒却慢慢消减下去。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转向身侧的男人,无声与之对视数秒,这才再次开口。
“你现在在为谁说话?”主教如此问道,“是西蒙大主教吗?”
对上他黑沉沉的视线,阿莫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收敛起来。
“您知道,我的叔父是个可敬的人,也一向不喜欢参与这些事。”男人如此说道,“他从丹二世登基后就是御前议会成员,一直尽可能想让罗兰国内恢复秩序,劝谏国王要在这种困难时期尽可能节俭……可丹二世做了什么?他一边不停伸手要钱,一边又不断举办奢华的舞会,随意根据喜好奖赏一些根本没有功劳的家伙,大肆挥霍着各地好不容易收上来的税金,好像那些钱天生就该属于他一样!”
年轻的国王顾问冷笑道:“他算什么东西?瓦黎亚家族不过是帕里亚家族的一个分支,他的父亲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才能夺得了这个位置!菲勒六世以一己之私让罗兰彻底陷入战争的泥潭,而他也完全没有能力带领我们走向胜利!”
“所以呢?”罗贝尔主教看着男人激动到泛红的脸,沉声道,“国王就是国王,就算再无能也是国王……”
“可他本不该是国王!”
阿莫激动地站起身:“明明还有一个更贤明、拥有更纯正帕里亚血统的继承人!是菲勒六世那个不知廉耻的家伙从他手里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王冠——”
“慎言!”主教低沉的声音里多添了三分严厉,“我希望你不是为海峡对面的那位说话……”
“您说马黎王?不不!当然不是他,那些野蛮人的国王算什么正统?”
阿莫似乎被他的话戳到了笑点,哈哈大笑两声后才俯身在主教耳边说出一个名字。
“埃铎勒殿下的母亲是勒卢易十世的女儿,祖父是菲勒四世的兄弟……放眼整个王国,谁能比他更有资格戴上罗兰的王冠?”
罗贝尔主教缓缓闭上双眼。
在察觉到对方的目的后,这个答案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人意外。
也许对方早就盯上了自己,所以那天才会那样凑巧在街头相遇……与阿莫结识也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说不定连西蒙大主教也已经站到了那一边……
“…………”
“有多少人站在那边。”
罗贝尔主教睁开眼,目光沉沉看向对面的男人:“除了你和大主教,应该也有不少勃利石的贵族吧?”
“这就不是我现在能说的了,主教大人。”
重新坐回座位的阿莫只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是真的很敬重您,罗贝尔主教。叔父很久以前就对我说起过您的事,他夸赞您‘既拥有高洁的品格,又有一颗灵活的大脑’,这在整个教廷都很罕见,所以在听说您从罗拿回到吕得后我就一直很想见您一面……吾主证明我没有说谎,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很想与您交好……”
男人的话流水般从耳边掠过,却始终没换来对面人一个眼神。
直到他说到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来喝水时,仿佛睡着的主教总算再次睁开眼。
罗贝尔似乎又看到了那天自己的窘态。
当发现自己一只脚踩进马粪后,他是怎么处理那双鞋的?
换掉,换一双鞋,一双崭新的鞋……一双能带他走更远的鞋。
“请转告埃铎勒殿下,这件事我会好好考虑。”
罗贝尔主教盯着自己的鞋尖,缓缓说道:“也请他放心,我不是那种会背后说人坏话的卑鄙之徒。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今天说的话我都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作者有话说:
一闪而过的首都剧情结束,明天开启新的小单元☆
以防有人会因为触发关键词而误会,这章里提到的“喀斯特的私生子”兼“岸古莱伯爵”不是男主(这人现在二十六七了),只是现任罗兰王的一个宠臣。
因为特别受国王宠爱,他在罗兰抢了很多人的饼,不少人讨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