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炭与血7 “你、你们
“……你听到那两人说的话了吗?刚刚上二楼的人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岸古莱伯爵’!”
“他们提到了拿法国王,他们还发生了争执……我就说拿法国王不可能放过抢走自己领土的家伙!”
一进入厕所,菲丽丝就像只无头苍蝇般来回踱步。
可怜这间旅馆的厕所实在太小,顶多只能迈出一步半就要转身,显得她的整体动作看起来实在很好笑。
“噗……咳!我听到了。”
见少女带着怒气看过来,派勒乌索教授勉强压下自己的笑声,端正表情安抚道:“就算他是,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就是个普通的修女,他们贵族争地盘的事本来就与你无关啊。”
幽灵的话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总算让菲丽丝那过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她脱力般坐到马桶上,扶住额头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派勒乌索教授说得没错……即使她知道拿法国王和眼前这位岸古莱伯爵因为一块地发生矛盾了又能怎样?
她只是个普通的修女,连拿法国王的外祖母——伊莎贝尔修女现在也只是个普通的、不该插手世俗事物的修女……即使知道再多事又能怎样呢?
然而,即使理智明白这个道理,不知为什么,她的心脏依然在狂跳。
一种预感,一种没有任何缘由产生的恐惧让她感到十分不安,甚至想让她迅速逃离、远离那个让人不安的人……可外面接连不断的雨声已然完全阻断了这个选项。
“…………”
“帮我盯住他们……”
菲丽丝抬起头,十分严肃地对飘在半空的幽灵说道:“我要知道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派勒乌索教授对她的反应很惊讶:“这……有什么必要吗?你在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很反常。”菲丽丝捂住自己还在激烈跳动的心口,“你难道就不好奇吗?他们两个身份都不低,其中一个是伯爵,另一个说不定也差不多,怎么会单独来到这么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镇,连个侍从都没带……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这个理由倒是说服了派勒乌索教授。
一人一鬼很快回到二楼,分别进入相邻的两间房。
此时索菲亚院长已经因隔壁传来的动静醒来,见菲丽丝从外面回来还有些惊讶,顺口问了一句她去做什么了。
“刚刚去楼下跟让娜聊了会儿天……”
菲丽丝想了想,还是凑到院长身边小声道:“旅店里又来了两个人,他们会用通用语说话,看着像贵族……我听到有一个叫另一个人‘岸古莱伯爵’……”
果然,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索菲亚院长的面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
“岸古莱的事,你之前就知道了?”
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菲丽丝微微低下头:“抱歉……去年有一次我们去医院帮忙,回来时听到有个路过的诗人说起过这件事……”
索菲亚院长看着面前的少女一阵欲言又止,最后所有的话只化为一声叹息:“这没什么可抱歉的。是我该谢谢你,没有直接把这件事告诉伊莎贝尔修女。”
“我一开始是想说……可她从没说起过,我就以为这是不能写进《编年史》的内容,之后也没提……”
菲丽丝心道一句果然。但为了装作自己并不知道伊莎贝尔修女的“秘密”,她还是小声跟着问了一句:“这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您为什么要向她隐瞒呢?”
索菲亚院长的表情似乎更复杂了,沉默半晌后也只是摇头。
“有些事不能由我说出口……”她如此叹息道,“圣母保佑……如果你能知道,那总有一天会知道。”
将上一个问题含糊带过,索菲亚院长转开话题,与她聊起缮写室的近况。
由于之前有一批修女脱离修院嫁人了,缮写室的工作明显紧张起来。
好在拿法国王订购的那本泥金教经抄本在上个月全部书写绘制完毕,已经被送去进行装订工作,说不定等她们回去就已经装订好了。
持续了五年的“大项目”总算完成,现在除了一些“散活”,缮写室唯一的“大项目”就只剩下为本妮蒂塔王太后制作一本时祷书。
时祷书的文字部分要比教经抄本少不少,但插图部分又会多很多,这也是克丽丝汀修女烦恼的问题——对修女院这些接受过教育的修女来说,抄写员一直是不怎么缺的,但有画画天赋的修女实在太少了。
别说菲丽丝这种可以随手画出自创图案的人,就算是把例图放在一边、能一模一样临摹出来的人都很少,再加上画彩饰和插图的速度本来就慢……
总而言之,就算一本时祷书远远没有教经厚,但制作一本质量精良的时祷书所用的时间,绝对不会比制作一本教经抄本的时间短。
“……这件事我先告诉你,你暂时不要告诉克丽丝汀修女。”
大概是为了缓解气氛,索菲亚院长突然露出一个神秘的笑,朝菲丽丝招招手示意她靠近点:“福沃尼斯伯爵夫人下个月就会跟随丈夫来吕得,顺便来修女院拜访……按照她之前在信中透露的口风,听说王太后在我们这里订购了一本时祷书后,她似乎也想要订购一本……”
“福沃尼斯”这个名字菲丽丝是有些印象的。
多亏伊莎贝尔修女那无时无刻的“名词小抽查”,她现在已经对罗兰境内的一些地名有了基本的概念。
福沃尼斯伯爵领位于王国的最南边,再往南就要到教皇冕下居住的罗拿城了。
不过这个名字在菲丽丝的脑子里能存有一席之地还有个原因——那就是现任“福沃尼斯伯爵夫人”,正是索菲亚院长第三位姐姐的长女。
总之,这依然是院长那强大亲戚网带来的“大订单”。
“那等克丽丝汀修女知道后可要烦恼了。”
菲丽丝跟着笑道:“我们走之前她就在抱怨插画进度又要往后拖,人手总是不够什么的……”
“放心,现在瘟疫过去了,很快就会有新人加入……”
砰。
一声不大不小的关门声从隔壁传来,打断了两人的闲聊。
菲丽丝明白,这是那个短发男人来找隔壁那位“岸古莱伯爵”商议事情。
事情也不出所料,在关门声响起后没多久,隔壁就传来男人愤怒的声音。
「您决不能就此退缩,伯爵阁下!这不但是在对您的挑衅,更是对国王殿下的挑衅!」
男人响亮的声音穿透墙壁,清晰地连每个单词都听得清清楚楚:「拿法的菲利普……那个刚从尿布里爬出来的小屁孩都要把刀架到您脖子上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您难道就要这样轻易放过他?!」
菲丽丝:…………
她是想要偷听这两人的谈话内容,但万万没想到这家旅馆的隔音居然如此差劲。
这完全不需要派勒乌索教授特地传话,她只是坐在隔壁都能听清……
「小点声,琼恩!你是想要所有人都听到吗?」
「您怕什么,难道这里的乡巴佬还能听懂通用语?」一个男人发出轻蔑的笑声,「您总是这么小心,所以才会被那些家伙……」
「琼恩!」
另一道声音立刻打断他的话:「你进门时难道没听到?这里还住着两位修女和两位修士……」
有了这道警告,最开始说话的男人总算收敛了些,两人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如果不是索菲亚院长就在旁边,菲丽丝真的很想把耳朵贴到墙上去偷听……不过看院长那重新变凝重的表情,显然她也不是完全不在意隔壁那两人的对话。
“…………”
“拿法的菲利普……是谁?”
菲丽丝观察着院长的表情,尽量把声音压到最低:“他是拿法国王的亲戚吗?”
“……他是埃铎勒殿下和本妮蒂塔王太后的亲弟弟。”
院长沉默半晌后闭上眼:“不要打听这些事,菲丽丝。这些事与我们无关……”
“…………”
是啊,确实无关。
索菲亚院长都没把“岸古莱易主”这件事告诉伊莎贝尔修女,肯定也不希望把这些敏感人物记录进修女院的《编年史》,知道太多只是在自寻烦恼……
菲丽丝跟着院长沉默下来,静静听着那些从隔壁传来的、有些模糊的讨论声逐渐结束,听到那道脚步声消失,这才轻轻呼出一口。
修女一天由吃饭、睡觉和祈祷组成。
即使出门在外,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依然要保持这样的作息。
跟随院长再次做了两次祷告、又做完晚课后,旅馆的小让娜为她们端来了今天的晚餐。
由于时间比正常人们用晚餐的时间晚了一个时辰,她从一进门起就开始不停道歉,直到索菲亚院长反复表示这没关系,这才将情绪有些不稳的女孩安抚好。
“……这不能怪她,是那个叫‘琼恩’的家伙太欺负人了。”
出去听了半天墙角的派勒乌索教授终于回来了,飘在一旁愤愤道:“挑三拣四什么都不吃,这么多毛病他怎么不自己带个厨子?”
见他终于回来,菲丽丝焦急的心总算放下一半。
等晚饭吃完、睡前祷结束后,她率先躺进被窝,用眼神疯狂示意教授可以开讲了。
派勒乌索教授倒是没在这种时候藏着掖着,但最劲爆的内容其实菲丽丝已经在白天听到了一部分。
就在上周,作为罗兰王的“舅舅、堂弟、堂侄和女婿”,拿法国王埃铎勒理所应当地带着自己的弟弟一同来到吕得城,按照惯例参加了由罗兰王d丹二世举办的创世节晚宴。
然而就在晚宴期间,拿法国王的弟弟菲利普与罗兰王的宠臣——住在隔壁的岸古莱伯爵爆发了“粗野的争执”。
前者竟然还在宴会上抽出匕首,扬言要与后者决斗。
好在罗兰王d丹二世亲手止住他的动作,总算没让这场争斗升级。
但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拿法国王与岸古莱伯爵的矛盾已经完全摆到了明面上了。
贵族们的争斗大多是围绕土地展开的,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而且追根究底,起因还是因为罗兰王把本该给自己女婿的土地赏给了自己的宠臣,这才造成现在的局面……
至于两名贵族为什么会单独出行,原因更简单。
尽管被公然挑衅,但岸古莱伯爵还是不敢正面与拿法国王硬刚——简而言之,他怂了。
按照菲丽丝的想法,在这种情况下认怂没什么不好。
毕竟两人的身份摆在这里,岸古莱伯爵此时的认怂也能被称作“识时务”。
只是认怂的滋味肯定不好受。通过两人的对话分析,派勒乌索教授觉得岸古莱伯爵在罗兰王心中的地位应该相当高,以前估计也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于是在首都憋屈了几天后,这位国王的宠臣在好友“琼恩”的劝说下决定出来散心。
只是此时的岸古莱伯爵还需要低调行事,身边带太多人出行会引人注意,所以决定只与好友两人出来走走。
他们原本的目的地是“琼恩”在勃利石南部的某座庄园,顺便欣赏一下周边乡间的美景,却没想到刚进入勃利石地区不久就遇到天降大雨,冒雨奔驰时连唯一的侍从都跟他们走散,这才不得不在这家小镇暂时落脚……
听完派勒乌索教授的复述,菲丽丝的焦虑总算下去了一点。
一切都说得通,遇到这两个人就是完全的巧合。
他们应该等到雨停就会立刻离开,她和索菲亚院长也一样……双方以后都不会再见到彼此,这只是一个巧到不能再巧的巧合……
如此自我安慰着,她拽住被角,很快闭眼沉入梦乡。
***
天刚蒙蒙亮时,阿吉的伊夫照常在一个冷战中醒来。
缓慢眨了两下眼后,他从冷硬的床铺上爬起来,开始为一天的工作做准备。
阿吉镇在瘟疫前就是个很小的镇子,但因为靠近著名朝圣地,从来不缺客源,镇上原本也不止一家旅馆。
但在那场可怕的瘟疫结束后,与镇上的半数人一样,伊夫的父母、妻子和两个儿子都化作一块块冰冷的墓碑,自家这座小小的旅馆也成为此地唯一的旅馆。
尽管瘟疫的阴影才过去两年,但伊夫其实对那段时光的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了。
他没有任何想将其变清晰的想法……回忆里只有无尽的痛苦,折磨着他的神经和身体,不如就这样麻木而迟钝地活着。
靠着这份麻木,他带着唯一的女儿挺过了瘟疫。
同时,吾主似乎也终于愿意对他露出一点笑容——瘟疫过后,前往卡尔尼特朝圣的人再次变多,父母留下的这座旅馆也能重新运作起来。
悄悄打开抽屉,看到几枚银币中那枚闪闪发亮的金币,男人那张天生苦相的面容也不免露出一个笑。
贵族虽然难伺候,但出手也确实豪爽……如果所有的贵族都是这样,那也不是不能忍耐。
钱是最重要的。
他需要钱给女儿让娜攒嫁妆,也需要钱重新修缮旅馆……
现在的规模还是太小,今年就因此失去了很多客人……扩建后还要招人手,样样都需要钱……
心中规划着未来,男人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间,却发现女儿已经从外面把水打回来,开始在炉床边生火做饭。
“让娜?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他惊讶道,“这个时间做饭太早了吧?”
“您不是说那两位先生早上要喝麦粥吗?”
小让娜一边搅拌锅里的食物一边小声道:“我多做一点,也给修女和修士们送一碗……”
男人恍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都忘记了……是,没错,昨晚我从□□家买了几只鸡蛋,我去给你拿过来……”
两人忙碌了一阵,总算把麦粥煮好了。
加了鸡蛋的麦粥带着一股与平时不同的特别香气,父女两人的肚子都因此发出一阵抗议。
见女儿面带渴望地盯着锅里的食物,他便小心沿着锅边盛了一碗。
“吃吧,吃完给修女们送去就可以了,修士那边之后我去送。”他低声叮嘱道,“至于那两位……你不要主动敲门,等我回来再说。”
小让娜:“您要去哪儿?”
“去看看森林那边的路怎么样了。”男人摸摸女儿的头,安抚道,“雨昨天晚上就停了,但还不知道路面怎么样……我得出去看看,之后客人们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见女儿捧着碗乖巧点头,伊夫便拿起自己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大门,径直往河边走去。
阿吉镇附近最难走的路还是河另一边的森林附近。
那里土地松软,一下雨就容易变得泥泞,也是男人重点检查的区域。
还好,今天会是个晴天。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是晴天,等到中午道路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男人看了看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这便准备转身回去。
然而就在他走到能重新看到旅馆的距离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
是马蹄声……却远远不止一匹马。
是一群士兵骑马奔向镇子!
士兵出现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尤其还是这种时候……
想起那些路过客人口中的“马黎人”,伊夫恨不得直接插上翅膀飞回家,可跛足让他无法像正常人那样快速奔跑。
而那群士兵仿佛就是冲着他来的一般。赶在他踏进旅馆前,一群骑兵已将整个旅馆团团围住。
“你、你们是什么人……”
不等他说出什么,一名士兵已经抽出长剑指向他,男人的惊呼瞬间被他自己咽了下去。
“别大呼小叫,我们不是来找你的。”那身披铠甲的士兵露出一个狰狞的笑,低声威胁道,“闭上嘴,滚回你的家,我们不会找你的麻烦。”
是罗兰语……还好,至少不是马黎人……
可、可这就是他的家啊!里面还有他唯一的孩子,这要他怎么能……
见男人依然犹豫着不肯走,士兵已经失去耐心,正打算直接把人强行带走时,一名看上去十七八岁的黑发青年突然骑马走到近前。
“你就是这家旅馆的主人?”见男人点头,骑在马上的黑发青年压着声音问道,“昨天这里是不是住进了两个男人?”
“是、是……但……”
“是不是其中一个留着长发,穿着黑色斗篷,骑了一匹棕红色的马?”见男人再次点头,黑发青年双眼顿时闪过一抹光,“他在哪个房间?”
“二楼最西边……”男人回答完问题立刻低声乞求道,“我、我不认识他……求您,我女儿还在里面……求您让我先把她带出来……”
然而得到答案的青年已经再也没兴趣给他一个眼神,直接翻身下马,按着腰间的剑柄大步踏进旅馆。
不需要他出声发出指示,身后已经有六位骑士抬步跟上,眼中的兴奋和狂热遮都遮不住。
男人见状赶紧想要跟进去,却再次被身边的士兵按住。
“不想死就别动。”士兵将他带到一边,见他还想说话,立刻冷声打断,“只要你的女儿不出来碍事没人会动她。现在你要做的就是闭上你的嘴,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