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空气里安静极了, 两位指挥相对而立，谁也没再说出一句话。
白执缨感觉空气中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 拉紧了，张力很大，逼得她喘不过气来，恨不得立马找条地缝钻进去，好好透透气。
“哈。”最终，辛德瑞拉轻笑一声，“成交。”
伸出手：“合作愉快, 李指挥。”
李焚握住：“合作愉快, 索耶指挥。”
血水的腥味刺激着感官，李焚蹲下，将一团被血水浸透的泥土捧起,反复揉捏,直到那团泥巴的形状越发清晰。
她不顾刺鼻的味道,也不管手上的脏污,默默地将捏好的小人装进标本袋中，随后放进一个玻璃罐中,小心翼翼地装进背包。
白执缨默默地看着她动作，心里酸酸胀胀的,她从来没见过李焚这样子，沉默的,没有特别大情绪的,仿佛是一个薛定谔的,随时可能会炸的雷。
可她不是一直想要找到自己的哥哥吗，而后面出现的这个，才是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哥哥。
既然终于找到了十年来心心念念的亲人,又为什么这么伤心呢？
李焚是在伤心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陆鹿确实该被打那一巴掌。
白执缨不是什么热爱和平遵纪守法的性格，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从来是依靠自己的成长经历。
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李焚对她最好，她就对李焚最好。
在她的世界里，李焚就是一切，如果李焚不喜欢这个真正的哥哥的话，那她也不要喜欢了。
“我这就把他给的贿赂还回去。”白执缨说着，便要取下装着机甲的耳钉。
李焚起身，用湿纸巾擦拭着手上的泥土，淡淡道：“他给你了，你就收着吧。”
辛德瑞拉：“别怪他，他也有许多无奈。”
“我知道。”李焚将脏污的纸巾扔在地上，又抽出一张新的，“我只是……”
只是在伦理中挣扎。
即便早就知道陆念是陆鹿的克隆体，可当他真的死在自己面前的这一刻，还是心如刀绞。
那种感觉，就像是生命的一部分被强行抽离。
陆念明明是假的。
可陆鹿也不无辜。
命运的戏弄如此残忍和冷酷，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痛苦于亲人的离世，还是庆幸于他的存活。
李焚的思绪像是一团杂乱的毛线，越理便越混乱。陆念活的时候，她总是回避这个问题，如今却不得不面对。
指挥的天性让她焦急地想要找到联邦关于克隆人的法律，或者其他的伦理文件、专家著作，以求从法律制定者，伦理文件编者或者那些著作专家们的只言片语中，寻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这里是考场内部，她甚至无法搜寻这些资料，只能任由纷乱的思绪在脑中乱撞。
她清晰地知道，很多东西都可以通过书籍找到答案，唯独感情不行。
可她如今，只能去书里找答案。
“我只是……”李焚轻呼出一口气，“有些难受。”
辛德瑞拉：“你很痛苦，为什么？”
李焚反问：“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不会痛苦吗？”
联邦最具天赋的指挥，会如何选择呢？
“白同学，请你出去一下，可以吗？”辛德瑞拉问。
白执缨望向李焚：“指挥……”
“出去等我，小白。”
帐篷中只剩她们两个人，辛德瑞拉替她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朵后。
“我知道你很痛苦，但这是人必经的路程。”
“因为我曾经也这样痛苦过。”
实体化屏障将一切隔绝。
辛德瑞拉选择说出自己的秘密，只对李焚一个人：“我跟你讲一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吧。”
“我的母亲不是父亲的妻子，而是他的情人。”
“准确来说，是万千情人中的一个，甚至连情人都算不上，非要说的话，是一夜情的对象。”
李焚错愕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根据她查到的消息，辛德瑞拉是他父亲最小的女儿，因为极高的天赋，从小就被当做小公主一样长大。
“很失望对不对？没想到我竟然是这样污浊的出身，和你查到的资料完全不一样。”
“我的母亲当时只是一个大学生，代表学校参加了舞蹈演出后，被他看上，一夜之后，就有了我。”
“她是个天真又笨拙的女孩，直到怀孕四个月，才因为月经不调去医院检查，知道了我的存在，但她没有打掉我，反而给了我生命。”
想必那个少女，也曾想过打掉她这个孽种，但她终归没能忍心。
少女的心总是柔软的，哪怕这柔软最终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在联邦之心，一个普通的女孩，想要靠自己养活一个孩子是很困难的，她不得已到处打工，六岁那年，我生了一场重病，她付不起天价医药费，不得已将我送回索耶家。”
“因为觉醒了SSS级异能，父亲花了很多钱救我，但我的母亲就没那样好运了，她只是被当做一个生下索耶家族后代的漂亮容器而已，用完了，就像个破纸壳子一样被扔掉。”
“父亲的妻子，也就是你查到的那位我的母亲，在我躺在治疗舱的期间除掉了她。”
“我在治疗舱内躺了半年，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个冒牌货。”
“或许是因为母女之间天然的羁绊，也可能是因为被植入了记忆，她对我很好，就像我真正的母亲一样。”
可她还是一眼出认出，眼前那张脸，不是陪伴了她六年的那张。
“但我还是在十岁那年，亲手杀了她，只是因为，我不想成为被人控制的刀。而她，就是用来控制我的鞭子。”
“但是第二天，死去的母亲又出现在了我的床头，像往常一样，端着一杯温热的水，轻声呼唤我起床。”
辛德瑞拉永远记得，当时那种被恐惧爬满全身的感觉。
“第一次杀掉她，我用了四年下定决心，第二次，只用了四秒。”
“直到我杀完所有的克隆体，将匕首架在主母的脖颈上，父亲才出面，以冒犯母亲为由，将我关了半个月的禁闭。”
惩罚当然不止这些，只是辛德瑞拉不擅长卖惨和诉苦，便挑了最轻微的那一个说。
辛德瑞拉碧绿的眸望向她的：“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这么憎恶克隆人，却还要让陆鹿克隆出陆念吗？”
李焚：“为什么？”
辛德瑞拉：“因为他先天基因缺陷，根本长不成正常人的样子。做基因手术，成功的几率只有百分之十，而在他只是一个细胞时进行基因编辑，成功率却有百分之九十。”
“如果基因手术失败，他可能会死，我无法忍受，他因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永远离开我。或者就给我一个克隆体，让冒牌货陪伴着我的后半生。”
“这并非争风吃醋或者嫉妒。我欣赏你，也喜欢你，但我不能失去他。”
“他于我而言，就像你对莫思夜而言一样。”
“你们，是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不再孤独的锚点。”
“我身上留着脏污的血，他的血比我更脏污。”
“莫思夜是个不为世界所容的异类，你也是。”
辛德瑞拉坦然承认：“我就是因为自私，才不断打压他，让他觉得自己无颜面见你，同意我的克隆建议。”
“你——”李焚瞳孔震颤，“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让他出现在我面前，又为什么要给他做基因手术？”
“我说过，我很喜欢你，你们兄妹二人相认，他开心，你也开心，我更会开心。”辛德瑞拉大大方方地向李焚剖析自己，“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基因手术在近两年得到了很大的突破，平均成功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
“如果非要恨的话，你应该恨我才对。”
李焚摇头：“没什么好恨的。”
一切不过是命运的捉弄。
李焚走出帐篷的瞬间，所有目光瞬间都迎了上来。
“妹妹。”陆念上前一步，却在距离她还有两米的时候，犹豫着不敢上前，“你还好吗？”
“我没事，你受伤严重，虽然保住了一命，但还是要小心点儿。”做戏做全套，陆鹿身上的曼德拉军校校服，是从陆念身上扒下来的。
陆鹿眉开眼笑：“我就知道，妹妹是最挂念我的。”
这话听得云胜月一阵恶寒：“你们曼德拉真够肉麻的。”
“你少说几句。”菲利克斯·维卡拉几乎在看见陆鹿的一瞬间，就知道这才是他真正的表兄。
那个敏感、坚韧，嘴里总是念叨着3998和妹妹的妹宝哥，那个十来岁才开始自学机甲制作，就以飞快的速度成长起来，始终碾压他一头的天才。
原来李焚，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妹妹啊。
菲利克斯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为他高兴还是担忧。
高兴的是他多年心愿终于得尝，担忧的是李焚这样的人，心思最是捉摸不透，陆鹿很有可能会被对方卖了还要数钱。
哦，最重要的一点还是，他这位表哥可打不过莫思夜那个小疯子。
那小疯子明显被这个心里深沉的指挥吸引了，辛德瑞拉也纵着他偷偷去找李焚。
云胜月横他一眼：“怎么，你也要被李焚吸引了？”
这又是哪里的话？菲利克斯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便听云胜月道：“辛德瑞拉喜欢她就算了，你也喜欢她，天呐下这样下去，我们联邦军校主力队要被李焚整个收入囊中了。”
菲利克斯·维卡拉：“哼，我看你也挺喜欢她。”
“我没有，你别瞎讲。”
“我有没有瞎讲云大小姐心里清楚。”
云胜月被他怼的说不出话来，于是恨恨地踩了他一脚，闪身到辛德瑞拉身后：“指挥，要原路返回吗？”
“不必。”辛德瑞拉拒绝，“我们和曼德拉一起走。”
李焚：“小白，动手。”
轰隆隆。
白执缨驾驶着新得到的生物机甲，激光炮不要命地轰向西南方十二米外的一棵树。
这棵树隐藏在树林中，乍看之下和其他树没有任何区别，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树底的苔藓比其他树下的更青嫩些，像是最近刚铺上的。
云胜月不解：“这是……”
李焚：“菟丝子依赖吸收植物的营养而活，这棵树就是它的能量主要来源。”
辛德瑞拉：“去看看，说不定会有发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