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你想去哪
宋月兰不得不睁开眼。
视线里,陈玄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近在咫尺。
他蹲着,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像探照灯,牢牢锁定了她。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咳咳……”
喉咙干涩发紧,她艰难地发出声音,“陈玄。”
他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月兰,”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低“别怕。”
宋月兰的身体在他触碰下瞬间僵硬。
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等出国了,”他继续说着,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崭新的开始,就我们俩。”
宋月兰的死死咬住了下唇内侧。
不能激怒他。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帘,迎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
她调动起全身的力气:“陈玄……你别……别开枪了,我害怕……真的好害怕……”
陈玄显然被她这从未有过的示弱姿态击中了。
他扶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几乎是将她半扶起来。
“我尽量不开枪,”他重复着,声音里透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你别怕。”
他脸上那点虚假的安抚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扭曲的狂喜。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你看,月兰,这样多好……你终于知道,只有我……只有我能保护你……听话就好……听话,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一阵风吹树梢,沙沙作响。
......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蔽日的黄尘。
三天了,老钱驾驶着这辆货车,在荒僻的乡间小道上穿行。
窗外是千篇一律的枯树、荒田和偶尔掠过的低矮农舍,人烟稀少得令人窒息。
宋月兰蜷缩在角落,离京海越来越远了。
一旦踏出国门,她就真的成了断线的风筝。
她必须抓住一切机会。
傍晚时分,老钱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停下车:“陈…陈哥,车…快没油了……干粮…也见底了……”
陈玄在闭目养神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鸷。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烦躁。
“找个最近的市区。今晚进城。”
他顿了顿,补充道,“出国前,最后一次补给。”
老钱肩膀明显一垮,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深的恐惧。
刘翠花则猛地瑟缩了一下,把脸埋得更低。
几小时后,昏黄的路灯取代了荒野的黑暗。
车子驶入一个不算繁华但五脏俱全的小城镇边缘。
陈玄指定了一家看起来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家庭旅馆。
停车时,他阴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带着无声的警告。
老钱被推出去办理入住。
他走到前台,努力挤出笑:“开…开两间房。我们是一家人,带…带我妹子来看病。”
他指了指门外。
陈晓芸正半扶半架着宋月兰下车。
宋月兰这几天拼命积蓄着每一分力气,身体总算恢复了些许。
她现在勉强能支撑着站立行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她无力地垂着头,长发散乱地遮住半边脸。
在昏暗的光线下,完美契合了“重病家人”的设定。
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妇女,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宋月兰身上停留片刻,似乎被那虚弱的模样说服了。
她没再多问,只是麻木地登记着证件。
宋月兰在陈晓芸的搀扶下,迈着虚弱的步伐走上楼。
她低垂的眼帘下,瞳孔深处却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这是她几天来遇到的第一个变数,她必须抓住。
昏黄的灯光下,狭窄的旅馆房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陈晓芸着将宋月兰搀扶到那张吱呀作响的床边坐下。
刘翠花像一抹幽魂,贴着门框溜了进来。
这几天她被巨大的恐惧反复折磨,精神已接近崩溃边缘。
她看着旅馆的灯光,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声音细若蚊蚋:“陈…陈哥…我…我想回家…求你了…放我走吧…我保证什么都不说…”
“放你走?”
陈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放你走?让你去报警吗?”
他每说一句,刘翠花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我…我不走了…我不走了,我跟着你们。”
刘翠花语无伦次地哀求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她终于尝到了与恶魔合作的苦果了。
她实在是太后悔了。
陈玄满意的起身:“我在外面抽根烟。”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刘翠花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声。
陈晓芸看着宋月兰苍白的脸和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几天朝夕相处,虽然恐惧依旧,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位“宋同志”,人不错。
在她几次因为害怕而笨手笨脚、差点惹怒陈玄的时候。
是她用虚弱的声音,看似无意地转移了话题化解了。
这时候,服务员把食物送上来。
刚才陈玄给她钱,让她买点吃的。
陈晓芸开门接过来。
她转身道“宋同志,你…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宋月兰艰难地点点头,喉咙干涩:“……谢谢。”
陈晓芸拿出一个包子,小心地递过去。
面皮已经有些发软,散发出并不诱人的油腻气味。
宋月兰看着它,胃里本能地一阵翻腾,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
她这几天心力交瘁,几乎没什么胃口。
但她知道,是逃跑的本钱。
她必须吃下去。
她强迫自己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粗糙的面粉混合着寡淡的菜馅,难以下咽。
她闭了闭眼,用强大的意志力压制着呕吐的冲动,缓慢而坚定地将整个包子都吃了下去。
陈玄推门而入,第一时间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宋月兰身上,审视着她是否安分。
“都收拾一下,”
“今晚在这睡一觉。凌晨三点我们走。”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计算着逃亡的路线。
他打算一口气穿过云市,直接出边境,中间不再停。
刘翠花在角落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又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
陈晓芸的身体也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宋月兰。
宋月兰低垂着头。
旅馆停留是机会。
陈玄没有理会房间里的压抑气氛。
他走到另一张床边,重重地坐下,脱掉沾满尘土的外套,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需要休息,需要为明天积蓄力量,完成他疯狂的逃亡计划。
......
狭小的房间里,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五个人挤在一个房间。
宋月兰双眼在黑暗中猛地睁开。
她用尽全身的感知去捕捉房间里的每一丝动静。
陈玄的呼吸均匀绵长,就睡在她的脚边的地面上,
陈晓芸、刘翠花和老钱睡在另一侧。
就是现在。
她强忍着眩晕和身体的极度不适,用最小的幅度、最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挪动身体。
她屏住呼吸,将全部意志力集中在控制身体上,生怕一个细微的抽气声就会惊醒其他人。
陈玄高大的身躯蜷缩在地铺上,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宋月兰匍匐着,她绕过了他。
她几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向下压动把手。
门锁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她瞬间僵住,血液几乎冻结,耳朵捕捉着身后任何一丝异响。
只有绵长的呼吸。
没有人醒来。
宋月兰闪身钻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她现在在四楼,只要跑到一楼。
她就可以报警,求救。
药效的后遗症还没有过去。
她的双腿软得像面条。
秦砚,秦砚,秦砚。
她活着见到他。
她几乎是翻滚着、踉跄着冲下楼梯。
三楼…二楼的指示牌在模糊的视线中晃动。
快了,快到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泵血都带来一阵眩晕。
就在她挣扎着快要抵达二楼平台时,下方走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有人。
不管是深夜值班的服务员,还是晚归的客人,都是救星。
脚步声停住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二楼走廊的阴影里缓缓踱步而出,正好挡在了楼梯的出口处。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陈玄高大的轮廓。
他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的嘴里甚至还叼着一根刚点燃的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玩味,又带着一丝了然的弧度。
他缓缓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月兰,”
他轻轻唤着她的名字,像情人间的低语,“深更半夜的,你想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