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按规矩?我记得都尉府设立之初父皇就曾下令,都尉府特事特办,有自行逮捕、侦讯、行刑和处决的权力,不必凡事都经过刑部和大理寺。”
“我身为都尉府副统领,提审犯人就是在遵循皇命。这,难道不合规矩吗?”
话虽如此,但……
裴诚仍是为难:“殿下,此案毕竟牵连甚广,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
提不提审,都应该由陛下说了算。
谢昭略抬下巴:“陛下的意思就是尽快查清结案。”
“裴统领,你昨晚在宫中值夜,应该是最清楚的。父皇连一个晚上都不愿意等,星夜下达圣令,做了那么多部署,让你们今日一早就去各个府衙拿人,为的就是以雷霆手段快速查出案件真相。”
“可你偏偏扭扭捏捏,连提审一个犯人都不敢,这案子交到你手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查清楚!”
最后一句谢昭疾言厉色,唬得全体锦衣卫大气都不敢出。
虽然听不懂十一皇子和统领在说什么,但莫名觉得十一殿下很厉害。
除了陛下以外,他们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统领说到低头的呢。
裴诚确实因为谢昭的话低头反思。
十一皇子说得没错,昨晚他是亲眼见到陛下脸色有多差的人,在升平楼时还不明显,直到十一殿下拿了腰牌离开,陛下才骤然沉下脸色,看上去像是要杀人。
裴诚二十多岁就从伯父手里接过都尉府统领的职位,那个时候他年纪小,算是陛下的子侄辈,因此皇帝对他多有宽宥,所以在裴诚看来,陛下是个仁君来着,鲜少有杀气这么重的时候。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一个靠起义发家,从南打到北的马上皇帝,居然没怎么杀过人?
但这就是事实。
谢伯庭年少时没读过什么圣贤书,可他大概天生就是当皇帝的好料子,早早就懂了什么叫君子有所为和有所不为。
他身为一个将军、一个皇帝,滥用杀戮的权力就是最最不可为之事。
那么,一个时时克制的人突然生了杀心,他一定就是非杀不可,并且片刻都不能等。
终于摸清陛下想法,这一刻裴诚脑海中像是有黄钟作响,敲醒了他。
看到裴诚神色发生变化,谢昭决定再加一把火。
他半转过身子,盯着裴诚的眼睛幽幽道:“或者裴统领是觉得,我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不配过问这件案子,所以才推三阻四?”
“臣不敢。”
这裴诚哪敢承认。
陛下金口玉言任命十一皇子为都尉府副统领,在皇帝看来这个儿子都能进衙门办差了,谁还敢说他年纪小不配过问?
前面说不合规矩,那只是他公事公办,若是认了这句,那他和十一殿下可就要有私人恩怨了。
先是以遵循皇命占据正统,又用明显的坑逼他尽快做出选择,若是他再阻拦下去,还不知道十一殿下要用什么招数报复他。
毕竟以昨晚在升平楼的种种来看,十一皇子妥妥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得,新官上任三把火,竟然烧到他这个统领头上了。
裴诚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认栽。
“殿下神思敏锐,胜过臣许多。既然殿下想亲自查案,那您放手去查便是,只是提审的过程,臣必须要让当值缇骑详细记录,以供陛下垂问。”
人话:你想查就查吧,反正是你强烈要求的,要是事后陛下怪罪,我就把这工作记录呈上去,反正别怪到我头上。
当特务头子的人谨慎惯了,早五六百年就知道工作要留痕,领先别人几个世纪。
怪不得后来在我手下还是活蹦乱跳的呢。
虽然临了又被裴诚摆了一道,但谢昭对裴诚的惜命表示了认可。
好的牛马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搞定了唯一的阻碍,谢昭第二次行使自己都尉府副指挥使的权利。
“都听到你们统领说的话了吗?”
指令明确之后,锦衣卫们立刻变得利索起来,齐声道:“听到了。”
谢昭:“那现在,我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听懂了吗?”
锦衣卫中气十足:“听懂了!”
“好!”谢昭又是一挥手,“带人犯!”
锦衣卫齐声:“是!”然后立刻分出四个人奔向闵兴业的牢房。
他那只手伸出去就没收回来。
他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旁观过十一皇子和裴诚的交锋,林千户瞬间意识到以后都尉府谁才是老大,先是用歉意的眼神向裴诚告个罪,然后用比之前更恭敬的态度问。
“那,殿下您看这闵大人的枷锁要活枷还是死枷?”
谢昭笑了一下,屈起手肘搭在林功肩膀上道:“上值的时候别叫殿下,叫副统领。”
林功愣了一下,没想到谢昭会这么不见外,居然直接将手搭在他肩上,一点也没有皇子的架子啊。
刚要这么想,林功立马又想到刚才十一殿下对着老大步步紧逼,强势让裴诚退让的场景,赶紧摇摇头,把这个不靠谱的念头摇出脑子。
他可真是昏了头了,十一皇子可比他见过的每一个皇子都更像皇子,现在看着随和,可要是他办错了差事,肯定吓人得紧。
于是谢昭越随意,林功越紧张,紧张到紧绷,以至于谢昭都感觉到手肘下压着的肩膀变硬了。
身为都尉府千户,林功什么人物什么场面没见过?
倒也不至于因为这一件事就怕了谢昭,但谁让谢昭身上套着一层皇子的光环,又是一个被陛下特许进了都尉府的皇子。
陛下明晃晃的偏心就差写在脸上了,这可是其他皇子从未有过的待遇。
如今太子未立,一切皆有可能,面对这么一位极有可能一飞冲天的主,林功当然要恭敬再恭敬。
但谢昭现在恰好不需要这份恭敬,林功也就从善如流。
“是,副统领。”
谢昭点头,继续刚才的话题:“活枷就行。”
林功也点头:“哎是,殿下,哦不,副统领心善。”
活枷就是犯人从牢房到戒律房这一路临时套上一个枷锁,可以拆卸。
死枷顾名思义,直接用木楔楔死,套上了就别想再拿下来,直到人死为止。
谢昭摆手:“哦,那倒不是,主要是我觉得死枷不太方便上刑。”
林功又点头:“哦哦……”突然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瞪大眼睛。
“嗯??”
谢昭推了他一把:“别愣着了,去干活。”
林功指指自己:“卑职去审啊?”
虽说凌晨得知陛下让他们去抓闵侍郎的时候,林功就知道对方大厦将倾了,可抓是一方面,给对方上刑是另一方面。
要知道这闵侍郎还有个女儿在宫中做昭仪,还有个外孙是十四皇子,和十一殿下年龄相仿,都住在庆宁殿。
话说十一殿下坚持要立刻给闵侍郎上刑,该不会是和十四皇子私下里有什么过节吧?
林功有些狐疑。
谢昭凑近他,眼睛微眯:“林千户,你在想什么?”
“啊,啊?没什么。”
林功回神,对上谢昭不善的眼神,心想十一皇子未免太敏锐了,他不过是稍微有点走神就被发现了,这下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敢想。
好在谢昭并没有心情为难他。
“你去看着行刑,我来审。”
让他看着,不是让他亲自去上刑?哎这个可以接受。
有了对比,林功幸福度立马提高了,乐颠颠去准备一会要用的戒具,每个都让人又擦拭了一遍,保证让闵侍郎闵大人宾至如归。
裴诚看到他被谢昭指使得团团转,不着痕迹地摇摇头,找了个椅子坐下,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做。
本来侦讯这些事他完全可以下放下去。
都尉府有一百专门负责查案的校尉,称之为缇骑,为了查案他们化身三教九流走街串巷无孔不入,破案效率极高,以往将案子交给他们准没错。
但秋粮案非同小可,绝非是几个缇骑能压得住的,非得他这个都尉府统领亲自督办不可。
哎,说来也倒霉,这种案子明明也可以交给刑部和大理寺的,偏偏刑部侍郎和刑部郎中也在牢里关着呢,陛下根本信不过,裴诚这才被赶鸭子上架。
真是一想到和闵兴业勾结的那十一个布政使司的官员他就头疼。
那可是上千人啊,他真的能让闵兴业心甘情愿交出这份名单吗?裴诚精神恍惚。
他正恍惚间,大步流星的锦衣卫已经拖着闵兴业回到戒律房,毫不客气地将对方扔到了地上。
……也不知道都脑补了什么鸡血,竟格外卖力气。
裴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十一皇子究竟想做什么,如果不过火就由他去,反正闵兴业死定了,临死前还能让殿下玩得开心算他死得其所,掀不起什么浪花。
闵兴业到底不年轻了,又追求什么文人风骨,清瘦得一把骨头,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但嘴还是硬的,眼神也还在挑衅。
他看向裴诚,竟还笑了一下:“这就是裴统领的待客之道吗?”
裴诚淡淡道:“闵大人养气功夫不错,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谈论主客之道,不过你恐怕认错了东道主。”
“嗯?”闵兴业狐疑,随即警惕,“陛下也在?”
裴诚张嘴:“不……”
“在!”
谢昭字正腔圆地截了胡。
听见谢昭声音那一刻,裴诚果断选择闭嘴,站起身踹了林功一脚,林功不明所以,裴诚瞥了眼椅子,林功立马心领神会,搬过去放到谢昭身后。
见谢昭毫不客气坐到唯一一把椅子上,闵兴业这才观察起这个不起眼的总旗来,先是一惊,上下左右好一番打量,尤其是和十四皇子相似的眉眼,最后才艰难地确认:
“你是十一皇子?你怎么在这儿?”
谢昭笑得混不吝:“来送你上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