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你应该也想过吧,明明你隐藏得这么好,还早就想好了拉我大哥当垫背,这谋划可谓天衣无缝,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陛下怎么突然就知道了秋粮案的事?”
“你就没有怀疑过是有人告密吗?”
闵兴业当然想过,谢昭说的这些他都想过,甚至他刚刚还在怀疑是十四皇子那里露了破绽被皇帝察觉到了,但是告密?谁会告密?
参与秋粮案的所有官员和他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真告了密,那人自己也不会好过,他图什么?
充其量是有人熬不住酷刑招了供。
可在此之前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最近也没有人因贪腐下狱,到底是如何漏的马脚?
现在谢昭却给了他第三种可能,告密的根本不是他勾结的官员,而是那个他最先排除的同谋。
“不可能!”
说别的事还好,一说这个闵兴业瞬间就炸了,比起嫁祸大皇子,这个才是他真正留下的后手,不可能是他告的密!
情绪激动之下,他连站都站不稳,被押牢强行按坐在木凳上。
正在关键时刻,大人你可不能摔死啊。
谢昭迅速反问:“有什么不可能的?他又不是你亲外孙,你怎么就敢这么笃定。”
“自然是因为……”闵兴业蓦然抬头,刚想反击回去扳回一城,对上谢昭的视线时又清醒过来。
“你在诈我。”
“呵,那你可就想多了。”
谢昭面色不变,任闵兴业怎么看都看不出伪装的痕迹。
“有警惕心是好事,可我既然能问出这个问题,闵大人就应该明白,我知道的事不少,当然陛下知道的更多。”
毕竟在别人看来,皇帝突然将几十个官员下狱抄家,丝毫不顾及这件事对朝堂的影响,定然是成竹在胸,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才敢这么干,那么能知晓闵兴业还有个官员以外的同谋,就没什么好稀奇的。
是啊,十一皇子和陛下居然连他在皇子中有个同谋的事都知道,那他再在秋粮案上装傻已经没有意义了。
既然如此,闵兴业干脆破罐子破摔。
“我说的不可能是,他不会自己去找陛下告密,不然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谢昭摇了摇食指:“告密有很多种方式,不必非得光明正大地说,只需要把有关你监守自盗的线索送到父皇面前,父皇自然会去查你的。”
闵兴业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经知道他是皇子了吗?”
谢昭:“是啊,但那不是他自己暴露的,是我们推断出来的啊。”
那也就是说,在闵兴业承认之前,同谋的皇子身份也只是在两可之间根本没被确定。
闵兴业怒了:“你刚才就是在诈我!”
谢昭理直气壮:“对啊,我在审案啊!这不是很正常吗?难道闵大人你忘啦?”
在闵兴业要被气晕过去之前,谢昭又补了一箭,转头望向角落里点着油灯的桌案:“闵大人说的话都记下来了吗?”
提着笔的年轻翰林点点头:“嗯。”
没错,谢昭到都尉府上值第二天,就跟着优秀打工人裴诚学会了万物皆可留痕,不过他比裴诚可高级多了,直接从翰林院薅了个人充当史官。
反正秋粮案肯定要写进史书的,他这是帮翰林院减轻工作负担,后代史官还得谢谢他呢。
年轻翰林刚中进士,是今科探花,当初殿试时闵兴业也见过,自然能认得出,他指指那个翰林又指了指谢昭,‘你你你’个半天也想不出该说什么。
谢昭一脸担忧:“哎呦闵大人,你这心疾还没好,怎么又多了个口吃的毛病?那是小林大人啊,你不认识了?”
他当然认识!
当初见这探花年轻,未来必定前途广阔,闵兴业还想过将幼女许配给他,怎知年轻人年轻气盛,竟然以家中已有婚约为由婉拒了他。
如此不识抬举,闵兴业心中暗恨,明面表露过一次不喜,此后自然无人再敢抬举他。
没想到这姓林的还没被挤兑走,居然还巴结上了十一皇子!
闵兴业死死瞪着那个小林大人,恨不能在他官服上灼出一个洞来。
小林大人想起以前被闵兴业门生欺负排挤的日子,脸色也很不好看,朝着闵兴业冷笑一声,继续挥毫泼墨奋笔疾书。
殿下找他来当史官可算是找对人了,看他不把闵兴业的丑态刻画个十成十。
谢昭从小林大人身上收回视线,玩味地看向闵兴业,找小林大人来当然是他故意的。
闵兴业勾结的人太多了,想在明面上找个跟他有仇的还真不容易呢,倒不是说其他人一定会屈于他的淫威,而是很少有人能坚持太长时间。
小林大人能坚持到闵兴业倒台这一天,还是因为他中进士的时间不久,不然早就被排挤出京,去那些不入流的下等县做穷县令去了。
小林大人被排挤得时间越久,敢跟他来往,暗地里帮他的人就更少,闵兴业的门生也更猖獗,就是这么巧,今早谢昭来都尉府之前,顺道去了一趟翰林院,就见这个小林大人坐着一个三条腿的椅子,旁边有人殷勤地递热茶想给他换把健全的椅子,他也充耳不闻,继续坐那个三条腿的。
这一看就是有故事啊!
哪怕谢昭赶时间要去都尉府提审闵兴业,也忍不住八卦的本性,当即就穿着显眼的飞鱼服站在翰林院里光明正大听墙角。
这谁还能聊得下去。
那两个正在向小林大人献殷勤的翰林登时就住了嘴,迟疑地看向谢昭,注意到对方身上的飞鱼服神色瑟缩。
谢昭见此更来了兴趣,遂上前逼问:“虽然很多人看到锦衣卫都很害怕,但你们俩显然比其他人更心虚,说吧,犯什么事了?”
那两个翰林讷讷不能语,又不敢走,倒是小林大人一派自然站起身道:“他们不敢说,因为他们俩都是闵大人养的哈巴狗。”
小林大人一站起来,他那三条腿的椅子瞬间啪地一声倒地,彻底散架了。
原来那三条腿都是小林大人硬拼上去的,实际上早就散了。
谢昭看了看那堆木头,大概懂了。
“说来听听?”
小林大人指向其中一人:“他,每天把自己的话安排给我,说是帮我熟悉翰林院的流程,但我已经熟悉了半年多了。”
“他,将我的椅子藏起来,换上这把从库房里找出来的百年老古董,还缺了一条腿,说是让我忆苦思甜。”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年下官琼林宴后拒绝了闵大人招婿,闵大人怀恨在心故意指使这两人做的,为的就是想让下官知难而退自己辞官。”
“可我偏不走,我就要坐在这,等你们巴结的闵大人倒台。”小林大人一撩下袍,冷哼一声昂首看天,颇有些大仇得报的快感。
“哎你……”其中一个翰林指着小林大人就要开启嘲讽,下一瞬看到谢昭在才收起嘴脸收起手。
谢昭点头:“看得出来你说得是真的。”
这当着他的面都没忍住开骂,这明显是习惯了一时没改过来,要是他不在指不定骂得有多难听呢。
两个翰林脸色讪讪。
“那刚才又是怎么回事啊。”
又是热茶又是讨好的。
小林大人鄙夷地看了两人一眼:“那当然是因为闵兴业真倒台了,他们怕我去告状,一个给我沏了热茶,一个说要帮我把椅子换了,我就不换!倒杯茶说两句好话就想让我原谅他们?哪有这种好事。”
他不知道谢昭的身份,关于谢昭当了副指挥使这事也没来得及在朝堂上传开,因此哪怕小林大人觉得这位大人年轻得过分,想到都尉府父死子继的规矩,也只当谢昭是接了他亲爹的班,根本没往皇子上面想。
因此当着谢昭的面,那是一点也没掩饰自己记仇的本性。
谢昭好奇地问:“那你这半年就没向闵兴业服过软?”
“不曾!“小林大人再次昂起头。
“对方可是三品侍郎,你只是七品翰林,你就不怕?”
“怕有何用?反正都已经得罪过一次了,不外乎再得罪第二次。”
一开始林茂学根本不知道闵兴业在朝中有这么大的势力,还这么放肆。
他家中确实已有婚约,本来打算待他考中进士回乡时就完婚的,没想到被闵侍郎招婿,他据实以禀后就深受排挤,不管是在翰林院当值还是在外头与同窗聚会,都少不了听到冷嘲热讽。
这种情况下他哪还敢成婚,那不是让妻子进京受苦嘛。
幻想了十年的大小登科泡了汤,还成日被人以鸡毛蒜皮的小事为难,林茂学越想越气,他那倔脾气也上来了,打死也不低头,大不了过两年申请外放,做一辈子七品官又怎么样!
这倔脾气正对谢昭的路子,他一拍手道:“好!有骨气,那今天就由你随我去都尉府跑一趟吧。”
“啊?”林茂学诧异了一下,话题怎么就进行到这儿了。
两个翰林倒是乐了,让你大放厥词,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吧,还是都尉府的人。
去吧去吧,进了都尉府有你好受的。
林茂学不愿意在这二人面前露怯,尽管对去都尉府一事十分抗拒,仍端着君子模样淡定行礼问:“不知这位大人叫我去都尉府是有何事?”
“哦,我一会正好要提审闵侍郎,你去跟着当个史官。”
提审闵兴业?
一听这话林茂学眼睛都亮了,让他去当史官记录闵兴业的丑态,还有这好事?
那必须同意啊!
他忙不迭地答应:“啊去去去,下官没什么要收拾的,现在就走吧。”
虽然林茂学迫不及待,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谢昭拿着独属于自己的指挥使腰牌去翰林学士面前晃了一圈,老翰林戴上叆叇眯着眼睛仔细一看,上书‘谢昭’两个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十一皇子的名讳嘛。
作为修史的主官,除了皇室没人比翰林学士更清楚皇子们都叫什么了,当即站起身恭敬将谢昭送了出去。
至于他借调林茂学一事?
哎去吧去吧小苦瓜,总算苦尽甘来了,他也不用整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快成老瞎子了。
谢昭都已经跟翰林学士打过招呼了,今日林茂学记录的一切都会成为崇德年间秋粮案的重大作证之一,详细记载在《燕书》上,后世人只要提起各朝各代的大贪官,闵兴业保证会榜上有名。
林茂学越记越兴奋,还准备回家之后将闵兴业伏法记写到自己的日记里,顺便添油加醋。
该死的闵兴业,正史野史你都别想跑!
得知自己今日所言都会呈现在史书里,闵兴业顿觉又是一记锥心之痛,旁边候着的大夫一个冲刺,上去就是一针,又给他扎清醒了,然后肉疼地从自己药箱里拿出一枚药丸塞进了闵兴业嘴里。
喂进去了还直心疼:“这可是救命的东西啊……”
谢昭大手一会:“没事,我从闵大人的私藏里找几样好药材补给你。”
大夫登时欣喜过望:“哎谢殿下赏!”
谢完赶紧又跑到角落里站着。
一开始大夫和林茂学一样,都以为谢昭只是个普通的都尉府官员,直到听到一声又一声的殿下,这才知道面前人竟是皇亲贵胄,再缓过神来想想自己听到的这些秘闻,吓得腿肚子都转筋,想跑又跑不了,只能暗暗祈祷审讯完之后这位皇子能做个人吧,可别事后追究。
能被都尉府请来的大夫确实是有真本事的,药丸一下肚,闵兴业看着都精神了不少。
发现自己又醒了,面前又又站着谢昭,原来昏过去还不到两秒,闵兴业的脸色比昏过去之前还难看。
谢昭苦口婆心:“你就别白费力气了,我都跟你说了拖延时间是没用的,早点招了也能少受罪。”
“殿下还能让我受什么罪?”
仗着自己身体脆,闵兴业有恃无恐,反正他被打了就死,大不了带着所有的秘密去死。
谢昭被气笑了:“跟我玩这套是吧,去,把他儿子带过来。”
“是!”林功答得痛快。
下一秒又凑近了问:“哪个儿子啊?”
“最窝囊的那个。”
林功再次声音洪亮答道:“是!”
没一会儿闵兴业的三儿子就哆哆嗦嗦地被拖过来了,沿路都是他两只脚磨出的印。
当押牢将他推进去时,更是吓得两手举在身前一哆嗦,满脸恐慌。
闵英杰小心翼翼地抬头一打量,满屋子的锦衣卫,吓得他缩回了头,却用眼角余光瞥到了闵兴业,登时一喜。
“爹!”
一直以来闵兴业都是闵家的主心骨,在闵兴业的儿孙眼中,他是无所不能的,不管出了什么事对方都能摆平,所以就算被关进诏狱里很害怕,在见到闵兴业那一刻,闵英杰心里也是出奇地安定。
见被带来的是闵英杰,连闵兴业都惊了,林功是怎么精准找出他这个最窝囊的儿子的。
谢昭也疑惑地看向林功,林功指了下闵英杰说:“我进去说因为闵兴业什么也不招,大人要杀个闵家女眷出出气,他随手一指就把自己媳妇推出来了,这还不够窝囊嘛。”
简直窝囊到家了啊。
戒律房所有锦衣卫和押牢看闵英杰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林茂学哼了一声再次奋笔疾书,连闵兴业看闵英杰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恨铁不成钢。
闵英杰刚刚升起喜意的脸上又出现了讪讪之色,再次变回瑟缩的状态。
谢昭点了点头:“既然如此……”
他随手抄起立在一旁的铁棍,狠狠地朝闵英杰左腿上砸了上去,只听一声脆响,闵英杰膝盖以下的腿骨倏然断裂从肉里扎到了外头,嫩绿的锦缎霎时被殷红浸透。
“啊——!”
突然遭受重创的闵英杰直接扑倒在地,下巴也重重磕在地上,磕得满嘴血。
他却顾不上嘴里的血,抱着左腿哀嚎。
“我的腿,我的腿废了啊爹!爹!!”
自己儿子当着自己的面被人废了一条腿,看着闵英杰痛苦的样子,有一瞬间闵兴业也很痛苦,但下一瞬他就恢复理智,死死咬住牙,一个字也不肯说,连对闵英杰的一句安抚都没有,他怕多说几句自己就会被破了心防。
而闵英杰被打,第一反应是找闵兴业做主,闵兴业没回应,在疼痛的驱使下他下意识就想骂打了自己的罪魁祸首。
闵英杰憋红了脸充满恨意地瞪着谢昭,刚要张嘴,何晋安眼疾手快,一鞭子抽到他嘴上,疼得闵英杰根本说不出话。
陛下可是让他保护十一殿下的,一个窝囊废还想在他面前冒犯殿下,真当他是死人。
谢昭给了何晋安一个赞赏的眼神,干得不错,回去加薪,然后从他手里拿过鞭子,走到闵英杰跟前蹲下。
先是被打断一条腿,又被抽了一鞭子,这会儿的闵英杰已经从疼痛中缓过神来,这可是都尉府,不是他能撒泼的地方,原本生起的恨意瞬间就变成了惧意。
此时见谢昭这个活阎王离他这么近,立刻就拖着断腿往后挪蹭,这一动更是疼得他冷汗都下来了,混到被抽出来的伤口里,就更是雪上加霜,想忍都忍不住。
“啊——爹,爹你救我啊爹!”
又疼又怕,他自己还是个科举屡试不第、干啥啥不成的废物,除了喊爹别的都不会。
可惜他爹为了不让他成为自己的弱点,正紧紧闭着嘴看向一旁,半点不肯替他求情。
见此,闵英杰被压下去的恨意顿时都朝着闵兴业倾泻了过去。
爹,你为什么不救我?国子监荫生没我的份,你连救我也不愿意吗!
谢昭将一切尽收眼底,对闵英杰说:“别喊了,没用的。”
像是在说哀痛没用,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谢昭一把将鞭子塞进闵英杰手里,闵英杰像是接了一块烫手山芋,条件反射扔了出去,谢昭又捡起鞭子,不由分说按进他手里,直视他的眼睛。
“拿好了,不然你另一条腿也别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