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安乐侯府被抄,六皇子的生母顺妃自然也不能幸免,裴诚亲自带人去封了顺妃宫殿。
这次倒是没有抓闵昭仪时的动静大,全程静悄悄的,死一般安静,抓了人就走。
七皇子生母惠嫔和顺妃是邻居,原本听宫女说都尉府又来抓人了,还以为要好一阵哭闹,谁知却如此安静,不由惊异,派自己宫里的太监出去打探。
谁知小太监刚去了没一会儿就一脸煞白地跑回来,惊魂未定向惠嫔禀报:
“娘娘,不得了了,顺妃娘娘和全宫的人被都尉府带走了!”
“竟然是她?”惠嫔惊讶。
小太监还说:“娘娘,您是没看到,顺妃娘娘脖子上缠着白绫,后面还有几个生死不知被锦衣卫拖着走的,他们刚走不久就有人来打扫。”
惠嫔悚然一惊,下意识抬手挡住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白绫?难道顺妃要自裁?可这是为什么啊?
顺妃的身份宫里人都知道,前朝郡主,随着父亲安乐侯一起受降大燕的,一入宫就封了顺妃。
光听这个封号就知道陛下什么意思,她跟南诏来的宁妃一样,都是吉祥物,一般情况下的斗争根本不会波及她们,只要想得开,就是宫里过得最舒服的,怎么会想不开自杀呢?
除非,是她的倚仗出了岔子。
是安乐侯府?还是……
事关前朝,惠嫔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像父亲靖安伯,生来聪慧敏锐,尤其对危险的感知更加敏感。
这不是她能掺和的事,惠嫔当即吩咐下去,紧闭宫门,所有人不得外出,把这个风波躲过去再说。
临睡前,惠嫔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一直想不出,直到意识陷入黑沉前才猛然惊醒。
不对!庄妃那边怎么也没声音?
庄妃和顺妃简直是天生八字不合,两人生的儿子更是从小斗到大。
惠嫔知道,并非她们二人真就那么针锋相对,只是因为各自的家族没办法融洽罢了。
可正是因为这种客观的原因,两人才更没有和平相处的可能。
一开始皇帝想着高家薛家世代姻亲,干脆就把庄妃和顺妃安排在了相邻的宫殿,谁知这俩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偏偏吵完后还总是找皇后评理。
皇后那有那么多闲工夫,干脆让庄妃跟惠嫔换了个住处,有人夹在中间,这下终于不吵了,只是仍然忍不住别苗头。
像今天顺妃落难这种开心事,庄妃居然能忍住不出来看热闹,难道是睡了?
惠嫔留了个心,准备明日打探打探。随即又叹了口气,刚还想着紧闭宫门,这下是不成了。
*
裴诚先将人带到了崇政殿,升平楼被炸得坑坑洼洼,没办法再待下去了,皇帝于是带着所有人换到了崇政殿。
一些事不关己的勋贵困得打哈欠,顶着被炸得黑漆漆的脸和乱七八糟的头发,缩在角落里像被吓傻的鹌鹑,皇帝也不想为难他们,大手一挥让人带到偏殿喝安神汤去了。
勋贵们眉开眼笑谢过圣恩,忙不迭地走了个精光,留在崇政殿的就只剩所有皇子和越国公,临远侯郑国公等也被皇帝撵到了另一座偏殿,眼不见心不烦。
老六不仅是神迹中陷害十一的幕后黑手,一直在席间装成没事人的样子,今天为了逃出皇宫还来了一手轰炸刺杀,简直是将皇帝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皇帝接下来要发的火本不足为外人道,就只留下了皇子们,但越国公可是军师智囊,有些事还是跟越国公商讨一下更有把握,所以越国公也被留下了。
虽然他本人根本不想留。
商讨之前,所有人先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才终于摆脱野人的模样。
九皇子左闻闻右闻闻,不确定地问:“老十,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还有火药的味?”
十皇子嫌弃地瞟了他一眼:“出家人何必在意这些细节。”
九皇子摇摇光头:“非也非也,浊气缠身恐惹佛祖不喜,弟子惶恐。”
说着又双手合十用气音念了句佛号。
十皇子做鬼脸笑话他不敢大声念,九皇子翻个白眼,彼此彼此。
父皇正在气头上,他们可不敢触这个霉头。
脸已经洗得够干净了,冯德战战兢兢捧着湿毛巾替皇帝擦干净的,但皇帝脸还是那么黑,可见不是被炸的是气的。
皇帝不知在思考什么,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越国公坐在下首第一位,皇帝不作声他自然也要陪着,一时间离得远的还能听到几个皇子蛐蛐咕咕,离得近的就只能感受死一般的沉寂,偶尔有烛心不甘心地爆开,就被冯德一剪子消了音。
皇帝在等邹礼和裴诚回来。
他自诩还是了解安乐侯的,那就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更没胆子,不然乱世时以他前朝宗室的身份完全可以也掺一脚,争一块地盘下来,但安乐侯不仅没去争,反而还带着全家躲进了深山。
这也是后来燕朝建立时,皇帝毫无芥蒂封他当安乐侯,还放任他在京城享受十几年富贵的原因。
至于顺妃……她和安乐侯一脉相承,甚至比安乐侯还胆小。
除了偶尔与庄妃起些龃龉,其他时间在宫里像个透明人,对皇帝也不甚热情,自己就把自己当成吉祥物对待,同样不像有野心的。
可看她养出来的老六,心思深沉、野心勃勃、阴狠毒辣,顺妃莫不是装的?
皇帝心思烦乱,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隐隐盼着裴诚和邹礼快点回来复命,也好让他头脑清醒清醒。
说曹操曹操到,裴诚和邹礼先后进了崇政殿复命。
本来慈元宫离崇政殿更近,安乐侯府到皇宫还有很长一段路,离得近的都被皇帝赏给了越国公等开国勋贵,或者是自己儿子,安乐侯这种无权无势的吉祥物自然就只能捞到一座更偏的宅院。
当年分宅子时,工部还怕因此被安乐侯纠缠,没想到安乐侯乐呵呵地很是满意。
“不错不错,比我以前那个大。”
虽然他是梁朝宗室,但只是旁支中的旁支,除了大喜大丧几乎不回京,人在宗室中地位不高,自然宅子也不大,真论起来还没有燕朝分他的这座大,安乐侯非常知足。
只是安乐侯也没想到,当初觉得没什么妨碍的,今日却差点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邹礼裴诚前后脚进殿向皇帝复命,面色都有些古怪,皇帝察觉有有异便问:
“怎么,顺妃和安乐侯都跑了,没抓到?”
一个人面色古怪还好说,两个都是这种表情,难不成老六真的心思缜密到这种程度,不仅自己跑了,还带着亲娘外祖一起跑了?
若果真如此,他倒是要高看老六一眼。
“这,抓是抓到了,就是……”
邹礼和裴诚对视一眼,瞬间了然,他俩遇到的应该是同一种情况。
邹礼拱手迟疑道:“陛下,还是让安乐侯和顺妃娘娘亲自同您说吧。”
裴诚:“对。”
搞不懂他们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皇帝干脆顺势而为,把安乐侯和顺妃叫进来看看究竟。
一只脚还没迈进殿,皇帝就听到了安乐侯惊天动地的哭声。
“陛下!陛下救救臣啊!”
圆润的安乐侯踉跄着走了进来,发冠是歪的,身上粘着草屑,华贵的外袍上还多了两条血印,一条在左臂,一条在颈边。
看这位置,但凡再深一点,安乐侯就得横着进来了,怪不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安乐侯踉踉跄跄向前走了几步,两条腿跟面条似的,突然一个脚下不稳扑到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只能萎坐在地,这是被吓得身上没了力气。
哭喊着:“陛下,您可要替臣做主啊!”
安乐侯这个样子像没讨到糖吃就哭闹的孩子,有点好笑。
皇帝被惊到了,指着他问:“这,怎么了这是?”
皇帝看邹礼,邹礼迟疑着轻咳了一下,往后退一步,同时指了指顺妃,让皇帝看看这边还有更惨的呢。
顺妃同样踉踉跄跄,但她没哭,只是魂不守舍,脖子上挂着条白绫,像个木偶一样戳在那。
皇帝一看,下意识皱了眉。
本来看安乐侯身上有两处刀伤,再加上他被吓到的样子太过真实,皇帝以为安乐侯也被刺杀了,看在同样倒霉的份上,皇帝对他的怒意已经消减了一部分,然而看到顺妃脖子上的白绫,瞬间就收回了那份仁慈。
前面二十年都好好的,从来没想过自杀,偏偏在老六要逃出宫这天自杀,什么意思,这是怕拖累儿子自愿赴死?
那岂不是说老六做的事她早就知道,她也想复国?
皇帝声音冰冷道:“顺妃,你想自裁,是对朕有什么不满吗?”
顺妃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皇帝的话恍若未闻,安乐侯见势不对,抬手狠狠掐了一把顺妃的小臂,顺妃吃痛,这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崇政殿里,皇帝就坐在前面。
回过神来的顺妃看出皇帝神色不愉,又听到安乐侯用气音提醒她:“陛下问你话呢,快说没有!”
顺妃艰难地扯出一抹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声音沙哑。
“陛下恕罪,妾神志恍惚,一时没听清。”
皇帝依旧冷着脸:“为何自裁?”
顺妃自嘲地笑起来,一直笑,越笑声音越大,直到笑得眼中带泪,才在冯德要出声呵斥之前停下。
她咧着嘴,喉咙却被哽住发不出声,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陛下,非是自裁,而是逆子不想让我这个当娘的活啊。”
“你说什么!”皇帝震惊地站起来。
他怀疑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不中用了,不然怎么会听到顺妃说、说是老六要杀她?!
皇帝不信,盯着顺妃想让她解释,可顺妃说完这话却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失焦一般呆呆望着地面,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安乐侯匍匐着往前蹭了两下,哭得像个喇叭。
“千真万确啊陛下,谢暲这个没人性的畜牲,他不仅要杀自己亲娘,还要屠了整个安乐侯府,臣的长子替臣挡刀已经…已经去了。”
“陛下,您要替臣做主啊!”
安乐侯长子,难得的敦厚老实,安分不惹事,不仅安乐侯对长子满意,皇帝对他也满意,早早就准了立他为世子。
如今大燕根基已稳,安乐侯自觉自己吉祥物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正打算过两年就将爵位传给世子,他好颐养天年。
谁知就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他的长子,居然死在了自己最疼爱的外孙手上?
还是替他挡刀。
安乐侯悲从中来,颈边和手臂上的刀口还在渗血,可这些都没有他心底的创口重。
这下谁也不会再觉得这个场景好笑了。
顺妃突然崩溃,跪到地上哭喊着“大哥”“我对不起你”。
顺妃脖子上的白绫也很好解释了,对生母,六皇子谢暲给她选了个体面不见血的死法。
他带不走高家人,但他也绝不会留下自己的软肋,所以他决定亲自送他们赴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