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手下的小旗向谢昭汇报了郑国公绝食的消息。
毕竟厉家现在都是戴罪之身,明里暗里总得安排人手看着他们,一来防止逃跑,二来观察他们有没有怨恨之心,别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结果就发现郑国公到了庄子上之后一口饭不吃,像是要活活饿死自己,到底曾经也是郑国公,底层锦衣卫也不明白上面的想法,不知道对郑国公是个什么态度,总之还是迅速上报了,上报给了谢昭。
再怎么说谢昭现在也是都尉府副指挥使,加之近日的风向,都让他这个副指挥使的名头变得更实在了,所以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只要不涉及一些原则性的大事,都得同时上报给裴诚和谢昭。
毕竟前者是皇帝的喉舌,比不了,再特殊也越不过皇帝。
这个事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谢昭有事要去见皇帝,正好顺嘴提了一句。
“绝食?”
皇帝提笔的手微顿,逆子是要抓的,奏疏也是日日要批的,他还真没空注意郑国公府一家子的现状,要不是谢昭提到,恐怕人死了才能传到他耳朵里。
裴诚:……我也想说的,但是被抢先了!
皇帝叹着气放下笔:“脾气还是这么大。”
说完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飞檐斗拱,思绪却回到天保年间,他和郑国公都还意气风发的年纪。
“……当年,朕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百夫长,只想着当个将军,让整个谢家都过上好日子,让整个乡里都过上好日子,争天下当皇帝这种事对我来说太远了,比从乡里走到怀州城还要远。”
“可是朝廷乱了,到处都在打仗,老兵死了就是新兵,新兵死了就抓壮丁,咱们乡里也不例外,哪怕我提前贿赂了招兵的小吏也没用,等我收到消息赶回去,乡里只剩下老弱妇孺,连你二叔三叔都被抓走了。”
“那时候我才明白,世道乱了,什么百夫长什么将军,那都是虚的,我连自己的弟弟都庇护不了,更别提乡里。”
“一怒之下我杀了招兵的小吏,追上去救回你二叔三叔,然后带着手底下的人反了,夺了怀州城!那时候豪情万丈,完全没想过就凭我手下那仨瓜俩枣该怎么应对朝廷的围剿。”
“怀州城落到我手里就成了一座孤城,左右谁都想把它抢过去壮大地盘,我的处境越来越难,但我不后悔反了,也不想投降他们任何一个人,不然,怀州城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只能咬着牙坚持。”
“厉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带着人投奔我的,哪怕我知道他也是被两面围剿活不下去了才来怀州赌一把,但不论对我还是对怀州来说这都是雪中送炭,朕始终都记得这份恩情。”
陷在追忆中的声音顿了顿。
“但他不知足。”
“朕给过他机会,无数次机会,但凡他有一次醒悟,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在十几年无休止的僭越和索取中,厉义早就把皇帝对他的恩情消耗光了,就算得知他要绝食而死,皇帝心中也难再起什么波澜,大燕已经不欠他的了。
死了也好,正好给剩下的人做个榜样。
但谢昭觉得这不行啊。
“可是,二哥和郑国公的罪证不全,他就这么死了,恐怕对父皇的名声不利。”
都说当皇帝的年纪大了就容易犯浑,历朝历代都这样,郑国公无缘无故被除爵,又被饿死的事一传开,别人会不会也这么看您呢?
考虑到“年纪大”这事不适合说出口,谢昭就没提。
但皇帝不在乎,就名声这事,父子俩的立场完全反过来了,之前最好名声的就是皇帝,这才几天的工夫就变了个人,似乎是在确定二皇子郑国公等人缺席与否都不会再影响神迹之后,就破罐子破摔了,连一个像样的罪名都懒得捏造,直接对外说二皇子不敬皇父、谋逆犯上,郑国公府附逆,就把所有人打发了。
证据?证据是没有的,反正谋逆犯上这种事,皇帝说你有就是有,勋贵们都是亲眼目睹过二皇子郑国公逼宫过程的人,对此没有异议;
在朝为官的人也不会为了不相干的同僚出头,何况郑国公是勋贵,他们是清流啊,本来就不是一个立场,死一个勋贵根本无足轻重,但写野史那群人可就要兴奋了。
官方修史,因为起居注官跟着出席了宫宴,知道神迹一事,对皇帝处置二皇子和郑国公的事没意见,但写野史的不知道啊,他们只会往阴暗了写。
什么鸟尽弓藏诛杀开国功臣啊,当了皇帝就忘恩负义赶尽杀绝啊,甭管什么有的没的白的红的,全给你写成黑的。
谢昭还有机会修补一下名声漏洞,皇帝可没那个机会再来一次,真的就要这么不管不顾吗?
皇帝还真想任性一次,但谢昭既然提了就是想劝他的意思,皇帝也没再坚持,只是心里皱眉嘀咕,怎么十一现在看起来有了点仁弱的苗头,这不对啊,他得想个办法掰回来。
罢了,还是先听听十一要说什么,有什么不对的也好针对性教训一下。 “说说你的想法。”
“郑国公固然有错,但他只能算从犯,再怎么罚他也不能越过主谋,所以儿臣觉得将他们贬到京郊就够了,如果郑国公刚到京郊没多久就被饿死,二哥却能在王府里无病无灾过完下半生,这对郑国公和他们一家人都太不公平了。”
说到底,逼宫谋反这事还得二皇子自己想才行,又没人把刀架到他脖子上逼他谋反,不然怎么大皇子没逼宫,三皇子没逼宫,偏偏是二皇子逼宫了?
还不是因为手里有点兵权心就野了,不顾后果,一拍脑袋就上,结果连崇政殿都没进去就被皇帝下令诛杀。
这本来就是二皇子没脑子的错,逼宫是,逼宫失败也是。
这辈子出师未捷先被废,因为是皇子,哪怕他是主谋也能在被废除王位后继续住在王府,已经比郑国公府一家子强太多了,若是接下来二皇子安然无恙,郑国公却被饿死,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郑国公可是二皇子的亲外祖,还是为了支持二皇子才被牵连的,到时候郑国公的一生凄惨收场,二皇子舒舒服服活到老,这对比也太讽刺,谢昭都有点看不过去了。
“所以……?”皇帝疑问地看他。
谢昭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所以为了彰显二哥的孝心,不如把他也送到京郊去跟郑国公作伴吧,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个人挨饿又寂寞又不好坚持,两个人就不一样了,不如让他们比一比谁先饿死。”
……
“当啷——”冯德手上的拂尘没拿稳,磕到地上,声音挺响,尴尬讨好地笑了笑,将拂尘捡起来。
十一殿下也真是的,怎么总是这么语出惊人,再这样下去他这把老骨头迟早要提前退休。
连冯德这样御前伺候十几年的人都撑不住破了功,就能想象谢昭这番话对可怜的崇德朝人能产生多强的冲击力了。
根本不像人说的。
皇帝也长呼了一口气,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看上去有点惊悚,谢昭惊觉。
然后就听见咬牙切齿的,“朕对你的管教还是太!少!了!”
再然后老当益壮的皇帝抽起拂尘就抽!
冯德看着空荡荡的手掌愣了一下,另一边响起谢昭渐远的求饶声。
“我错了,我错了爹!门还开着呢!当着这么多人面我多丢人啊!”
“你还!知道!丢人!”
随便是皇帝因为手上用力也变得铿锵有力的怒音。
自从将都尉府交给谢昭之后,肉眼可见人就变得成熟稳重起来了,皇帝还以为这辈子用不着再满屋子追着抽儿子了,没想到是死性不改,连一个月都装不下去。
这下倒是不用费心掰回来了,但是也没说让你直接不当人啊!
日子快到十月,天越来越凉,谢昭穿得还算厚实,再加上拂尘抽人也没那么疼,谢昭结结实实挨了几下,咋咋呼呼到处乱窜。
门口御林军和锦衣卫脊背挺直,目视前方,仿佛是什么都没听见的木头,实际上一个个耳朵都竖起来,眼睛也恨不得长到后脑勺上去看热闹。
娘嘞,看陛下这气的。
情况差不多了,冯德上手去拦。
“陛下,陛下消消气,十一殿下还小,还可以再教嘛,您别气坏了身子,再说把殿下打坏了您也心疼不是。”
皇帝攥着拂尘喘气,瞪谢昭,谢昭揉着被打到的地方嘿嘿笑了一下。
年轻人皮实,肉厚,这两下还真不一定疼,皇帝顿时有点想不顾冯德的阻拦再抽几下,没别的,就是看见谢昭这个无所谓的样子手痒痒。
眼看着冯德要拦不住,谢昭不皮了,放下手规规矩矩站好,但那张嘴依旧没受到管制。
“冯公公说的是,父皇您生什么气啊,我这是在认真给您提建议啊,您也不想以后被人骂公私不分,区别对待开国功臣和自己儿子吧。反正犯谋逆之罪本来就要被处死,饿死还能留个全尸,二哥走得体面,您在青史中的名声也保住了,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我不知道您这是在气什么。
哎呀错了,错啦!
冯德整张脸皱到一起,苦哈哈地求谢昭:“哎呦我的小祖宗,您快别说了。”
这哪是认错,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谢昭用一种不识好人心的眼神看皇帝,还带着三分无奈三分恨铁不成钢和四分成熟的包容。
倒反天罡!
还倒打一耙。
明明犯浑的是谢昭,怎么好像犯错的是皇帝一样。
小兔崽子!皇帝把拂尘往冯德手里一按,发誓必须要扳回这一城。
“你二哥已经被废了,还除了宗,你还不满意,非要把他逼死才行是吗?”
这话可就严重了。
话音一落,殿内殿外一片寂静,虽然本来就只有他们父子俩在咋呼,其他人除了冯德都不敢作声,但这一刻的安静中更多了丝小心翼翼。
不是,刚才那追着打不只是在作戏吗?怎么陛下还真生气了?
坏了,这下坏了,该不会紧锣密鼓准备起来的立储要泡汤了吧?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但谢昭根本不吃压力,才不会被皇帝一句话吓到。
“要逼死二哥的可不是我,是郑国公啊,要不是他做出绝食这种事,郑国公府和二哥一家子往后的日子虽然苦,但也不是过不下去,现在他非要把您和二哥架在火上烤,那为了保全您的名声,只能二哥辛苦一下死一死了。”
“二哥向来孝顺,怎么也不会像六哥一样做得那么绝,为了您、为了郑国公,想必他一定十分愿意。”
这话说得,谁会愿意去死啊。
跟以前对六皇子脸谱化的记忆不同,现在一提到老六,皇帝就只能想到他派人灭门高家勒死自己亲娘的炸裂操作,完全是孝顺的反义词。
不对,是人类的反义词!
那拿老二和老六作对比,皇帝还能想到二皇子什么好,只能想到他带兵逼宫。
呵,说一个逼宫造自己亲爹的反的人孝顺,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下就算皇帝想装模作样替二皇子说两句也装不下去了,无趣且挫败地瞥了谢昭一眼。
小兔崽子,牙尖嘴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