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皇帝和谢昭的努力没白费,谢家和高家同时祭告宗庙,不接受谢暲这个不肖子孙的事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
百姓爱八卦,尤其这种皇室骨肉相残的八卦,够劲儿,比邻里之间那些家长里短刺激多了,都不用等到第二日,当天就口口相传,传出了京畿。
一开始大家听说皇帝不仅自己将皇六子除族,还要求安乐侯也照做,都觉得皇帝未免气量太小,那可是自己的亲儿子,怎么就如此容不下呢?
然后附近听到质疑的人就会上前解释。
“你知道什么啊,那六皇子……”
将六皇子同一晚上先刺杀父亲又刺杀母亲,还要灭自己外祖父一家满门,虽然没成功,但也杀了自己亲舅舅的混账事一股脑都倒出来。
对面人一听,震惊非常,竟然有此等事!
所有质疑的人都被现实堵住了嘴,就算再想从礼教上挑刺都挑不出来,实在是这六皇子事做得太绝,根本没给他们留发挥的余地啊。
“这下您放心了吧。”
穿着低调的谢昭朝一旁更低调的皇帝一摊手。
他就说这么干没问题,百姓顶多看看热闹,没人会说骂皇帝老糊涂的,可皇帝不信,非要亲自到市井中听听真话,他就只好和裴诚冯德一起陪皇帝白龙鱼服,在街上一圈又一圈地逛。
因为皇帝说只听一两个人说,那叫偏听偏信,一定要多听多看,所有人都不反对才行,于是他们就一直转。
多亏京城的百姓们爱憎分明,还没被礼教糊住脑袋,十分支持皇帝清理门户的行为。
实在也是这事没什么好说的,不管从礼法上还是律法上来讲,六皇子都不占理,就算用脚想也知道皇帝没错,所以百姓们只是八卦,偶尔感叹两句皇帝也不容易啊,养出个白眼狼,顺妃更可怜等等。
亲耳听到民间一边倒、倒向他自己的舆论风向,皇帝终于点点头放心了,回神瞥到谢昭,又开始嫌弃。
“你看看你这穿的什么?我不是告诉你穿得平常一点?花里胡哨的,生怕别人忍不出你这个公子哥。”
谢昭一头雾水低头看自己,不是,象牙色色直裰加玄色褡护,就两个颜色而已!
“这还不够低调?”谢昭替自己叫屈。
显然皇帝并不觉得,依旧嫌弃地打量了谢昭,然后示意谢昭看自己身上,嗯……非常朴素的灰蓝色布衣和黑色布鞋,如果不是皇帝的气质撑着,看上去跟路边卖馄饨的老汉没什么区别。
相比之下,谢昭的直裰是银丝琵琶纹的,蓝底金纹的褡护更是一眼富贵,跟皇帝穿得都不像一家人,偏偏还是父子相称。
当爹的一身清贫,当儿子的却通身富贵,路人的眼神十分微妙。
“嗯……”谢昭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这也不能怪我啊爹,这已经是我挑出来最普通的一套了。”
就算小透明时期,他也有个惠嫔当养母,从小就没短过吃穿,近日又隐隐有东宫的传言传出来,尚衣局更是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导致谢昭的衣裳原来越花哨,就这身还是翻的去年的存货,不然根本没得穿。
穿去年的衣裳也不是没有好处,谢昭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现在至少比去年冬长高了两个指节,这也就导致现在这身粗看没问题,细看短了一大截,一看就是旧衣。
富贵人家哪会穿这么不合身的衣裳,除非是家道中落,不得不穿旧衣撑撑场面,这下父子二人倒是又回到同一个阶级了。
谢昭把短的地方指给皇帝看,皇帝睨了一眼,继续向前走,嫌弃的话音却从空中飘过来。
“贪慕虚荣。”
“我!”谢昭气,咬牙,但又无法反驳,至少从表面上看,他现在就是这么个人设。
又不知走了多久,在谢昭不知道该感慨皇帝腿脚真好还是皇帝真抗冻的时候,终于停了,但停在了谢昭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管是谢昭还是原主都没怎么出过宫门,对京城各处更是两眼一抹黑,不过光看周围都是穿着粗布麻衣还打补丁的青壮,就知道这大概是城里的闲汉。
说是闲汉,却也不是完全什么都不干,只是没有固定的营生,做一些跑腿或者卖力气的活计。
“爹,咱们来这里干什么?”谢昭疑惑。
难道闻香会残存的京城据点就藏在这?
然而皇帝却说:“难得出来,多走走看看。”
原来跟闻香会没关系,谢昭略有些失望。
“你从小就没怎么出过门,还没来过这边吧,多看看。”
其实皇帝想说的是没出过宫,不过这是在外面,周围还都是人,自然要小心些。
这下谢昭不失望了,让他多看看,这是带他考察民生来了,那他必须得好好看看。
说来也是,穿来这么久了,一直在夺嫡这件事里转,还没好好了解过这个世界,现在倒是个好机会。
“好啊好啊。”谢昭跃跃欲试,高兴地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当然谢昭自己不这么觉得,架不住外人看来就是这样。
谢昭敏锐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强烈的目光盯着他,感谢原主自幼习武,他现在耳聪目明,这么明显的注视他完全没办法忽视掉。
谢昭猛地转头,将盯着他看的小子抓了个正着,对方看上去和他年龄相仿,也穿着打着补丁的短打,显然是在此处寻找活计的闲汉之一,只是目前没活,正靠坐在墙边,一脸羡慕望着谢昭和皇帝。
骤然和谢昭对上视线,那少年一愣,然后赶紧低下头爬起来跑走了,速度快得谢昭都来不及喊。
“不是,我也没这么吓人吧?”
冯德笑了笑:“您这身打扮,对他们来说可比工头吓人多了。”
冒犯了工头,低头认错服个软就过去了,但要是冒犯了贵人,兴许把命填进去都不够。
谢昭叹了口气,道理他都懂,但是……
“早就说了,让你换身普通的衣裳你不听,这下被当成瘟疫了吧。”皇帝依旧在老调重弹。
谢昭抱臂,不服气地回:“我觉得问题不在我今天穿的衣服。”
皇帝斜睨,等着看谢昭能说出什么花来。
谢昭还真不虚。
“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反过来讲,没被蛇咬过的人看见井绳是不会被吓得跳起来的。”
“他反应这么大,连跟我对视都不敢,十有八九是之前就遭遇过欺男霸女的富家子。”
“所以爹,你还没发现吗,问题不在我,在于您的那些老兄弟们啊,他们养的好儿子、好孙子在京城作威作福,您真不打算管管吗?”
毕竟这是在京城,普通富家子哪敢放肆,敢这么嚣张的,还得是京城特产,各勋贵家的权贵子弟们啦。
谢昭说的不能说很有道理,只能说完全是事实,皇帝脸黑了,却不是针对谢昭。
“你说得对。”
皇帝想起了之前有几次,顺天府尹一脸苦相揣着案子进宫请求圣裁的经历。
顺天府尹是真的苦。
陛下日理万机,他本不该用这些小事去打扰陛下,可谁让他承办的案子里,各勋贵家的倒霉孩子能占一半。
有时是原告有时是被告,有时原告被告都是,可怜他一个平平无奇的三品官,不是在端水就是了灭火,可惜阻力太大,端又端不好,灭又灭不掉,只能进宫为难皇帝。
各家儿孙的荒唐事,皇帝处理过不止一次了,很容易就接受了这又是一起老兄弟的儿孙作威作福的案子,熟练地准备派裴诚去查罪魁祸首。
被谢昭拦住了。
裴诚接了命令正兴奋地准备大干一场,顺天府尹要考虑人情世故,他又不需要,官越大爵位越高的他抓起来越兴奋。
殿下拦着我干什么?
皇帝也很不解,脸依旧很黑:“说有问题的是你,拦着不让调查的也是你,你这是在拿朕做消遣?”
“哎这我可不敢。”谢昭摆手。
“但是爹,您不觉得这样每次都是事发后再去调查处置他们的做法,效率太低了吗?非常耽误您处理政事啊。”
这倒是真的,如果不是知道除了他没人能治得了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勋贵,皇帝根本不会浪费自己宝贵的批奏折时间处理这些烂糟的破事。
他这个儿子他了解,基本不会无的放矢,难道是有解决的办法?
皇帝燃起希望,脸色和缓许多。
“你一向鬼点子多,倒是说说这事还能怎么办?”
什么叫鬼点子多,那叫机智!
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下的谢昭还是很诚实地提起了建议。
“我觉得,他们之所以能在外面欺男霸女,就是因为他们太闲了。”
“嗯?”
这倒是个全新的论调,之前上奏弹劾的人都说是那些倒霉孩子品德败坏来着,进而说到子不教父之过,恳求皇帝惩治其父。
皇帝也很认同,没少罚过他们,可惜收效甚微。
如今谢昭说那些纨绔闹事是因为太闲,那若想改变现状,莫不是要给他们安排些职位?
这能行吗?
皇帝、裴诚、冯德三人不约而同产生了质疑。
谢昭摇摇头,笑得像个教导主任:“不,我的意思是让他们去进学。”
一群作天作地的哈士奇,想消磨他们的精力,光上班是没用的,得上学,而且必须是上那种全日制封闭军事管理的学,就这,哈士奇去了也得秒,不信收拾不了他们。
没见识过厉害的皇帝还以为谢昭是想用圣贤书教化纨绔们,心想这也算是正道,虽然并不觉得文盲的儿子们能学出什么名堂来,但至少是正道,于是欣然应允。
就在父子就组建纨绔学堂之事达成共识时,谢昭眼尖地发现,方才那个跑走的少年居然又出现了,他肩上正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