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面对小馄饨的诱惑,耿豆子忍住了,在谢昭笑眯眯的期待中,把头别向一边。
“不用了,我不饿。”
话刚落,肚子里就传来“咕噜”一声,大概是被食物诱惑的,声音格外响亮,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谢昭:“这叫不饿?”
耿豆子:“……”
他抿了抿嘴,手悄悄按住肚子,让肚子别叫了。
“不饿。”
可惜很久没开荤的胃袋根本不给他面子,咕噜噜叫个不停,按住肚子只能让声音变小但不会消失,变小了的咕噜声绵延不绝,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这一片的咕噜声,连王柱子都尴尬起来了,耿豆子更是恨不得再跑一次。
但是馄饨好香……吃不着,闻一闻也行啊。
咕噜——
耿豆子捂着肚子不语,也不肯把头转过来,但也没挪走啊。
谢昭微笑,转眼又捧出另一碗小馄饨,一起怼到耿豆子面前。
“两碗够不够?”
耿豆子更加用力抿了抿嘴,依旧拒绝。
一直得不到反馈,谢昭收回捧着小馄饨的手,站直了,耿豆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舍。
小馄饨……闻不到了。
但是这也没办法,他不知道谢昭是出于什么心理请他吃东西,他明明都已经躲着对方走了,对方却又走到他面前。
多半又是贵人们恶劣的消遣,他知道有些纨绔公子哥就爱做这些无聊又恶劣的事,想看他像野狗一样抢食,再狠狠羞辱他一番?那必不可能,他爹娘没给他生这副软骨头。
谢昭将两碗馄饨往身后的小摊上一放,随后错开身,让馄饨摊主将整个摊子都推过来,在所有人错愕的眼神中表示,两碗不够?那整个摊子都给你了,敞开了吃!
淳朴的大燕人哪见过这种霸总的作风,王柱子一边对着馄饨吞咽口水,恨不得替耿豆子答应,一边又觉得脚趾有点痒,想抠点什么。
耿豆子没忍住,起身就要走,被谢昭拦住。
“走什么,我免费请你的又不要钱。”
耿豆子依旧一脸抗拒,闷闷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是故意不客气,看看谢昭什么反应,如果生气了正好,大不了他挨顿揍。
谢昭却有些惊喜:“你还读过书呢?”
耿豆子:“没读过,我爹教我的。”
谢昭:“那你爹……”
其实也不用问,看耿豆子这一身打补丁的衣服和吃不起饭的窘境就知道。
“我爹死了。”
毫不意外。
顿了顿又道:“我娘也死了。”
气氛有些低沉,谢昭叹口气:“我娘也去世了,从我出生起就没见过她。”
这是难产而亡,比耿豆子还惨,至少他娘还陪了他十多年,一瞬间他对谢昭抵触的心理就变淡了,他相信这绝对不是谢昭编假话骗他,毕竟朝廷以孝治天下,就算是再顽劣的纨绔子弟也不会犯这种忌讳。
耿豆子忍不住主动问起:“那你爹……”
谢昭大拇指朝后指了指,正好皇帝踱步至此,听见两人对话的他脸色有些黑。
……
耿豆子沉默。
“其实之前就看出来了,你爹很疼你。”
就是看到了方才谢昭和皇帝的相处,耿豆子才会羡慕地盯着谢昭,小时候他爹也是这么疼他的,可惜后来旧伤复发连床都下不了,全靠他娘没日给邻里洗衣缝衣买药。
可娘赚的钱又要买药又要养活他们一大家子,他和弟弟妹妹日渐长大,不能没饭吃,渐渐地给爹买药的钱就不够了,伤势又重,最终还是没救回来。
爹走后,娘也累垮了,只是放心不下他们兄妹几个才强撑了三四年,去年冬也走了。
一夜间,家里就只剩他和几个嗷嗷待哺的弟妹,活不下去了,耿豆子才会在父亲旧友的介绍下来这边扛麻袋包,虽然辛苦了点,但是银钱日结,他们家终于有米下锅了,累点也值得。
……
耿豆子一边说,一边一口一个小馄饨,末了呼噜呼噜连汤都喝了。
谢昭放下勺子,端了一碗刚出锅的小馄饨给他。
“别喝汤了,这里还有。”
从耿豆子话匣子打开时,谢昭就让摊主摆好桌椅,边吃边听了。
皇帝也在吃,本来谢昭还想让摊主给冯德裴诚他们也煮一碗,冯德坚决不肯。
皇帝和皇子只管体察民情,但咱们司礼监掌印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多了。
这路边摊的东西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净,不管他怎么劝,陛下和十一殿下都不听,坚持认为没问题,可冯德不放心,干脆拉着裴诚一起不吃,要真是出了什么岔子,也不至于被一锅端。
所以现在就是耿豆子、谢昭和皇帝围在一个颇有些岁月的小桌旁吃馄饨,冯德裴诚站一旁伺候。
一看就知道家里规矩大,不是一般的富贵,换成别人怕是要诚惶诚恐,但耿豆子在发现谢昭待他格外和气之后,就完全将对方富贵公子的身份抛之脑后了,絮絮叨叨,把这些年的苦都倒了出来。
平时没人听他说这些,更没人请他吃小馄饨。
耿豆子看了眼那碗新出锅的馄饨,没去接,反而一抹嘴道:“谢了。”
谢昭惊讶:“你不吃了?”
说实在的,这小馄饨比不上现代厨师经过反复探索的鲜美馅料,食材也不如现代丰富,但好在都是现包现煮。
为了保证馄饨不会冷掉,他们一边吃,摊主一边煮,每隔一会儿就有热腾腾小馄饨上岸,再铺上切好的咸菜葱花,浇上一勺熬了两个时辰的骨汤,鲜香扑鼻,算是冬日里最好的慰藉。
尤其对于这么冷的天还要在室外卖力气的扛夫来说,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只有零星几个带着同村出来做活的头头,或是李工头和各家掌柜才舍得掏钱买上一碗。
好不容易有人免费请,居然才吃三碗就不吃了?
吃人嘴短,三碗小馄饨下肚,耿豆子一开始的倔劲早就没了,略带点不好意思地问:
“我,我能不能带几碗回家?”
比起汤,他当然是更喜欢吃馄饨,但家里的弟妹都还没吃呢。
他们还没吃过馄饨呢,不管是二弟三弟还是小妹,从他们记事起,爹就病着,后来爹没了娘又病了,家里一直被药味和穷苦笼罩着,哪还有余钱给几个小的买这么贵的玩意。
只有他经历过家里富裕的时光,不仅没缺过吃的,还被爹抱着去听过说书,现在想起来简直是上辈子的事。
爹娘都没了,耿豆子又当爹又当娘,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才能让家里几个小的吃饱饭,哪怕小馄饨再香他也没忘。
刚听耿豆子说过他家里的情况,自然也清楚他想带回家是为了什么,谢昭当然不会反对,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以啊,今天这摊子上的馄饨都归你了,你想带多少回去都行。”
耿豆子喜上眉梢,郑重行了个揖礼:“多谢公子。”
皇帝眉梢微动:“这是军中礼,你爹莫不是行伍出身?”
提起父亲的过去,耿豆子情绪不再消沉,笑着应道:“是,我爹年轻的时候跟着平过南诏,后来伤退的。”
皇帝瞬间神色严肃:“既然是伤退,该有补偿金才是,兵部没发给你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