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事实上,宣侯说话的时候又没遮掩什么,连皇帝都听到了,何况坐在皇帝下首的谢昭。
但谢昭能怎么办,他又不能真的与宣侯计较。
皇帝自己尚且不愿意处罚老兄弟,若是谢昭不依不饶,只会给人留下斤斤计较的坏印象。
为了收拾一个宣侯,实在不划算。
谢昭从记忆里翻出对宣侯的记忆,全都是他‘天真无邪’的辉煌往事,知道这就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一来宣侯没有做皇子的外孙,二来也没有和哪位皇子走得近的意思。他说这话不掺杂任何阴谋诡计,他就是单纯地恶心人。
找宣侯的麻烦,只会浪费自己时间,得不到一点好处,谢昭才不坐这种赔本的买卖。
只要视频里不提及宣侯,不说他们俩未来会产生什么恩怨,那谢昭就可以当做彻底没听到,可惜魏王世子有自己的想法,大概就算谢昭挑明了跟他说,他也不会信的。
但随便他怎么想。
习惯了宣侯的不着调,升平楼众人只是走神了一会儿,就又继续关注视频。
被赵炳生这份证据震到的不止勋贵。
或者说,连早就知道内情的勋贵们都忍不住怀疑一瞬,更何况举子们。
他们早就巴不得有个无懈可击的证据,把十一皇子锤死在坑底,顿时都更有底气了。
不过‘十二’可不会被赵炳生牵着走。
在对方气定神闲地合上纸后问道。
【“如你所说,这吴老汉现今可是在京中?”】
【赵炳生:“正是。”】
【‘十二’淡定道:“那就将人带过来问一问吧。”】
既然有‘证人’,当然得见见了,不然又要被抓住不放,抨击他是在包庇护短。
拦也拦不住,不如主动些,才更显得问心无愧。
‘十二’递了台阶,赵炳生自然不会客气,在他话音刚落时,就转身示意人群外围的两个小厮,很快,那俩人就扶着一个头发花白又凌乱、衣衫褴褛的老人走了回来。
同样站在人群外围的‘燕武帝’和‘十皇子’顺着赵炳生视线看过去,见到这一幕。
【‘十皇子’搓下巴:“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燕武帝’抱起手臂:“刚才你不就是这么把刘太医扶过来的嘛。”】
刚扶走一个老头又来一个,这宫门口老头超标了。
不过,比起尊敬的妇科圣手刘太医来说,这位吴老汉的形象管理实在是太差了。
凌乱得仿佛梳不开的头发,破破烂烂颜色驳杂的衣裳,一个极度符合在场所有读书人幻想的贫苦百姓,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皇权中心的皇宫正门口,场面还真是有些荒诞。
‘燕武帝’打量了一番吴老汉的面色、衣裳、甚至是脚上穿的鞋,笑了。
那边吴老汉踉踉跄跄地被扶到了‘十二’和赵炳生面前。
哪怕有两个人扶着,几乎是架着他,吴老汉也深一脚浅一脚地。
不知道是荆州到京城的路程太远,长度奔波伤了身体,还是仅剩的亲人被冤死,打击过度伤了心神,亦或者是升斗小民第一次来到皇城根下,一时稳不住。
总之,他踉跄着到了两人面前,先看到了衣着华贵的‘十二’,面上一惊,瑟缩着收回视线,转头看到赵炳生,就像见到亲人一般,激动地唤了声。
【“赵老爷。”】
声音中是掩盖不住的疲惫和苍老,和他这一身的沧桑正相配,让人忍不住想,若是他儿子还没死,也许也不至于苍老到如此地步。
吴老汉又收割了一波同情分。
他先是彷徨不安地看了眼赵炳生,得到眼神鼓励后,就噗通一声跪在‘十二’面前。
【赵斌生提醒:“这位是十二皇子。”】
【吴老汉苍老的脸上立刻再次浮现出不安,瑟缩道:“草民叩见殿下,还请,还请殿下替草民做主啊……”】
说到‘替自己做主’,他顿时就不瑟缩了,语速有些快地,用荆州话混着官话,将赵炳生先前说过的内容又复述了一遍。
吴老汉哭得悲戚,叩请皇子殿下一定要替他做主。
【“……草民的儿子命贱,死了也是他没福气,就算扛过了这个洪水,他也没有后福啊。草民也认了,咱们百姓都是这样的。但他绝不可能是什么闻香会反贼啊!殿下,殿下……您可一定要明察啊!还我儿一个清白啊殿下!”】
吴老汉口口声声说自己儿子命贱,不求追查到底,只求恢复清白的名声,让自己儿子得以葬入祖坟,以后也能有个香火。
不然背着一个反贼的名头,祖坟不收,就只能暴尸荒野,做一个孤魂野鬼!
吴老汉作为一个父亲,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
现在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害死吴老汉儿子的‘真凶’是谁,也早就做好了‘拼死’的准备,就算吴老汉哭求的是严惩真凶,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们也不会退缩一下。
可吴老汉却是退了,在所有人准备好替他冲锋陷阵的时候主动退了一步,不求公道,只求清白就好,举子们一时间都产生了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登时就有人指着吴老汉质问呵骂:“你这老汉!我等几十人在此静坐,为的就是请陛下严惩真凶,还荆州数万百姓一个公道。你可倒好!只想着恢复自己儿子的清白,倒置其他乡亲们的苦楚于不顾,好生自私!”】
被骂后的吴老汉霎时脸色涨红,羞愧不已,可紧接着他又一脸悲戚道。
【“这位老爷,不是小老儿自私,可是,可是,这么道在哪儿啊……”】
吴老汉近乎绝望地抬起头,缓慢而又沉重,他遥望了一眼宫殿上的琉璃瓦,金碧辉煌,光彩夺目。
真没想到,他这样的下等人有一天居然也能看到皇城里的琉璃瓦,哪怕只是遥望。
可惜琉璃瓦反射的金光刺眼,刺得他眼中生泪,不得不匆匆收回目光。
那不能直视的琉璃瓦,就像他不敢冒犯的皇权一样,哪怕近在咫尺,也是天壤之别。让他一个升斗小民去和这样刺眼的皇权抗争,他如何能抗争得过呢?
被举子当头呵骂,卑微瑟缩的吴老汉终于提起了些勇气,苦笑一声道。
【“小老儿又何尝不想替我儿讨回公道?可我不过一条烂命,不值钱,就算是把命赔在这儿,也换不回一个公道啊!”】
【‘十皇子’远远地看着,冷笑一声道:“好一招以退为进,这群人一唱一和的,还真把宫门口当成戏台子了?”】
句句都说不追求公道,却句句都在逼着皇室给他们一个公道。
这吴老汉和赵斌生身后的人就是看准了,皇帝要名声要脸面,所以就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穷苦的、被欺压的百姓,卯足了劲儿地示弱。
世人大多是自私刻薄的,但面对弱者时,他们总是有着挥霍不完的同情心,即便弱者是装的。
吴老汉演得很成功,连冷眼观看这场闹剧的谢昭都忍不住抬起手为他鼓掌,并摇头叹道:“好演技啊,这吴老汉不去演百戏真是可惜了。”
这一点谢昭可不是白夸的,吴老汉的好演技,引得升平楼的勋贵们都入了戏,全都沉浸到穷苦凄惨的自己被权贵欺压的绝望中,浑然忘了现如今,他们才是那个权贵。
也不知道在同情个什么东西。
“演百戏?他这不是正在演着呢嘛。”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质疑,抬头一看,果然又是你啊宣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