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殿内的这些人都想看他的笑话,十五皇子心里清楚。
从他能分得清天是蓝的,宫墙是红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在宫里不受待见。
宁妃自己宫里的人还好,没人会找不自在,去讨厌自个儿的主子。
但其他妃子宫里的可就不一定了,尤其是那几个育有皇子的妃子,他们对宁妃母子俩的轻视都写在了脸上。
十五皇子只是人小,他又不傻,只不过宁妃乐得做个吉祥物,只要南诏一日不亡,荣华富贵就绝对少不了他们的。
再说争有什么用?他们母子俩身上流着南诏的血,就算皇帝疯了也不可能让十五继承皇位的,何必多此一举?
宁妃当吉祥物当得很开心,也不许自己儿子掺和兄长们的争斗,为了减少麻烦,干脆让儿子装傻,也省得跟其他人起冲突。
比如十四皇子这样的,整日讥讽欺负十五,要不是宁妃看得紧,十五跟十四早就打起来了,可是宁妃不让十五计较,好几次气得十五在宁妃宫里大哭。
但是不管十五怎么哭,宁妃都狠心告诉他一定要忍,就算忍不下去也得忍!
十四现在也不过是个孩子,他说你两句你都忍不了,那等以后你父皇不在了,你的哥哥们继承皇位,就算你被欺负,也没有人可以告状,没人替你撑腰,那个时候你又要怎么办呢?
宁妃叹口气,语重心长地劝儿子。
从被嫁到大燕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成了父王和长兄的弃子,南诏靠不住,大燕又不会给她撑腰,她想活得好好的,就只能靠一个忍字。
如果可以,她何尝不想像厉贵妃一样嚣张?只是人各有命,终究是羡慕不来的。
她用这话劝十五皇子,幼年的十五皇子哭到眼泪婆娑,终究还是选择听从宁妃的话,学着当一个不争不抢的吉祥物,活成了宫里的另一个小透明。
所以别看十五今年才十一岁,可若论养气功夫,老二他们可比不过他。
任是再多人盯着,他也眨着懵懂无辜的眼睛,其他人心思再多,见他这个样子,也不好公然为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这事儿自然就略过不提。
谢昭被十五皇子嫌弃算术差,噎了一下道。
“明天我要去检查一下你的功课,看看咱俩谁算术差。”
开玩笑,我可是经历过高考的人,说我算术差?!
皇帝嫌弃:“你跟十五比什么,你都是要出宫开府的人了,他才多大!”
虽然大燕男子二十岁才及冠,但皇子们十五岁就可以开府,就算是成人了,所以别看谢昭跟十五皇子只差了四岁,那也是一个成人一个小孩。
谢昭居然还跟一个小孩子比算术,真是丢人。
有皇帝帮腔,十五皇子也威风起来了,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
未来到底如何,十五皇子不会深想,主要是想也想不明白,再怎么早熟他也才十一岁,很多弯弯绕他根本看不透。
也不知道南诏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有什么用。
另一个时空的危险降临不到他头上,目前的十五皇子还只是一个天真的小胖子,对谢昭毫无芥蒂。
对于皇帝的嫌弃,谢昭无赖道:“可儿臣还没开府啊,住的还是庆宁殿。”
大家都住庆宁殿,那就都是小孩,我比一比怎么了。
然而皇帝却总是能解读出其他意思来。
“怎么着?庆宁殿住不下你了是吗?”
声音里透露出一丝危险。
“啊不不不,怎么可能呢。庆宁殿那么宽敞,还挨着花园,风景怡人,住着别提多舒服了。”
“就是儿臣那宅子……”
皇帝:“什么宅子?”
谢昭傻眼:“前几日您亲口答应的啊,就那个前朝曹国公的宅子,不是赐给儿臣了嘛,这几天正修着呢。”
那宅子破败得不太厉害,但以后毕竟是亲王府,礼部修缮得很用心,进度自然就慢了点,这么多天也才刚把墙砌好,其他的都还没收拾。
如果不是突然被屏风曝出他就是那个‘燕武帝’,本来谢昭正打算明儿出府去监工。
那可是他来大燕得到的第一份儿产业,再上心也不为过,他一直盼着早点修好住进去呢,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皇帝直接不承认:“朕什么时候答应过?”
谢昭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皇帝一脸坦然,看什么看,朕可是金口玉言,说了没答应过就是没答应过。
“你不是说庆宁殿风景怡人吗,那就继续住着吧。”
别啊,我设计图都画好了。
谢昭据理力争,堂堂一个皇帝,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能往回收呢,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可谁让最终解释权握在皇帝手里,谢昭被迫痛失一座宅子,皇帝还嫌弃他。
“他们几个开府是为了成亲,你呢?你连个媳妇都没有,要什么宅子。”
谢昭:“我……”
我才十五岁!放在现代正是备战高考的年纪,要什么媳妇!
怎么都穿越了,还是逃不开被催婚的命运,谢昭恨恨地咬一口果脯。
被嫌弃的是谢昭,但浑身一紧的却是在座各位公侯。
作为和皇室联姻频率最高的群体,却找不出一个欣赏十一皇子的,实在是惭愧。
有几个家中女儿和谢昭同龄的,前几日两位长公主办宴会,还给他们府中下过帖子,却都被委婉地拒绝了。
他们的女儿可都是有大前途的,十一皇子看着就是没什么出息,昏了头了才会把女儿嫁给他。不去不会,这宴会说什么也不能去。
谁能想到啊!他们所有人都看走眼了。当时拒绝得有多潇洒,现在就有多尴尬。
怎么之前就没看出来,十一皇子还有这种造化,要是早知道,抢在所有人前面把亲事定下来,往下三代的富贵还用愁吗!
现在倒好,得所有人一起抢。
家中有未嫁女的公侯们互相对视一眼,蓦地生出了一丝敌意,也就只有陈国公不感兴趣,坐着发呆。
谢昭还不知道,在他没看见的地方,有几个人为了争夺他岳父这个头衔,都快打起来了。
被迫失去唯一的产业,他正伤心着呢。
失去的宅子已经无法挽回,但谢昭很想问问,那个拨给礼部的钱能不能直接给他,也算没白来。
……
前朝曹国公的宅子,谢昭没住上,视频里的自己倒是住得挺舒服,只不过比他这一世设计的世外桃源版多了丝肃杀,那宅子中的下人也是训练有素,一个个的嘴严实着呢。
‘燕武帝’跟‘十皇子’乔装出去那么多次,今天甚至根本就不在府里,竟然也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出去。
没人能想到,被他们陷害到禁足的十一皇子,此时就在文德殿里,和皇帝对坐长谈。
【“为什么要劝朕放过那些举子?”】
‘皇帝’声音缓缓地问,自带一丝威势。
皇帝从草根中杀出来,可不是什么迂善的人,他的宽容大度,只针对与国有功的功臣。
那些个举子寸功未立,不过是几个普通书生,竟然敢张狂到他面前来,皇帝早就想杀鸡儆猴,给读书人一点颜色看看了。
早年江山不稳,朝廷缺人手,为了尽快填满官职中的空缺,摆脱世家对朝廷的控制,皇帝才摆出一副礼重读书人的态度。
如今科举早就步入正轨,这溢出来的礼遇倒是助长了读书人的张狂,让他们连自己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了。
皇帝早就想找个机会,整治一番儒林的风气,恰巧这些举子们送上门来,他可不会客气。
可没想到十一却特意让十二传话,请皇帝恕那些举子们无罪。
如果是其他皇子,皇帝听都不会听,比如像三皇子,但十一向来言之有物,皇帝思虑过后勉强采纳,却还想听听他的解释。
‘燕武帝’垂眸一瞬,抬头笑道。
【“父皇这是考我呢。”】
【“嗯?”皇帝不动声色。】
【“崇德二年时,父皇仿照前朝御史台设立了都察院,并在各行省设立监察御史,命他们监察百官,为了防止御史们被百官报复,让他们有胆子畅所欲言,您曾亲口下旨,有燕一朝,任何人不得因言获罪,即便是市井之言也可以上达天听。”】
皇帝总是会被蒙蔽的。
刚当上皇帝的时候,谢伯庭还没有这个认知,但只过了一年,他就发现,自己耳朵里听到的都是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明明北边还在驱逐鞑靼,南边的南诏也刚刚反叛,到了那些大臣嘴里,竟仿佛全然不存在一般,谢伯庭登时就怒了。
他本就是从民间来的,自然知道民间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有仗打的时候,百姓怎么可能有好日子过。
这些个狗东西,分明是联合起来在蒙蔽他,想让他也变成前朝的儿皇帝,只能被权臣和宦官左右,简直可恨!
偏听则暗,兼听则明,他不能再听信一家之言了。
为此,崇德二年皇帝就组建了都察院,不仅是京城,每个行省都设立了一个,若有人敢贪赃枉法,都察院可以直接向皇帝上折子弹劾。
就比如这次,百官声势浩大地弹劾他,就是荆州附近十三道监察御史开的头。
有好处也有坏处,这是不可避免的事,‘燕武帝’虽然被弹劾,但他从未想过要拿监察御史开刀,就是因为这个‘不能因言获罪’。
【“父皇您知道儿臣是被冤枉的,所以才会觉得这些举子愚蠢,可京城以外的人根本不知道内情,他们只能看到这些举子愿意为了百姓出头,敬佩他们的勇敢,在百姓眼里,这些举子是和他们站在一头的,如果您此时重罚了他们,恐怕会失去民心。”】
【“哼,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一向愚昧,他们能懂什么!”】
皇帝可不爱听失去民心这种话,会让他觉得是一种威胁,就像这次举子们静坐一样,都是在威胁他。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十一说的都是真的,皇帝自己曾经也是百姓,生活在百姓堆里,自然知道百姓们都是怎么想的。
如果在荆州案真相大白之前,他处置了那些人,百姓绝对会骂他一句昏君。
百姓不骂,读书人也会带着他们骂,明着不让骂,背地里也要偷偷骂,根本控制不住。
知道归知道,皇帝那个倔脾气,才不会因为几个百姓骂他就当怂包,他身为皇帝处理几个闹事的书生,还得看别人脸色不成?
【‘燕武帝’立马否认:“自然不是,只是这样的话岂不是中了那幕后之人的圈套?”】
【“儿臣仔细想了想,如果他只针对我的话,能用的方法多得是,可他却偏偏让人到宫门口来闹事,一个处理不当就会有损您的威望。嘶——那这么看来,他不仅是和儿臣有仇,对父皇您也是多有怨怼啊。”】
‘燕武帝’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想,那些举子实在愚蠢,衬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像个闹剧,错漏百出。
要么是这个计策只是仓促之下的产物,没时间完善,才会有这么多错漏,要么就是,计策是好的,可惜执行的人不够理智,有什么东西促使着他不顾一切,只求结果。
比如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