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京城居,大不易。
不是每个京官都能捞到油水的。
比如这位站出来的汪大人就只是一个小小的兵科给事中,正七品,家中子女又多,日子过得甚是拮据。
这不,京城的米价才涨了三文,汪大人就直呼受不了,要向皇帝上奏。
若是因为年景不好导致米价上涨,他也就不说什么了,偏偏是因为一支没什么用处的大军,人吃马嚼地,都快把京城附近的粮仓吃空了,这他哪里能忍。
而其他人被汪大人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京城外面还有一支大军呢!
他们终于可以有事干了!于是纷纷附议。
【兵部祝侍郎道:“陛下,汪给事中所言甚是,此太平年间,大军长期在京畿驻扎实为不妥。况且,大军本是从山东、山西、河南三个都司抽调而来,他们迟迟不归,三省难免兵力不足。”】
【“山西毗邻草原,而今又逢秋末,正是应该防备鞑靼人的时候,还是让大军早日归去吧。”】
祝侍郎话音刚落,户部尚书闵兴业也站出来。
【“臣附议。且不说山西要防备鞑靼,单是山东与河南境内也屡有匪患作乱。更何况,那些闻香会余孽还不知逃去了何处,下月又是征收秋粮之际,若是兵力不足,恐怕会横生枝节。因此,为秋粮计,还是让大军归去为好。”】
一个一个大臣站出来。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比起祝侍郎说完后只有闵兴业一个人附和的情况,附和闵兴业的人可就太多了。
不过也是,防备鞑靼人只是兵部的事,但事关秋税,大家就都坐不住了。
各部都得等着户部拨款呢,这要是今年的秋税收不齐,明年户部就更有理由克扣他们的银子了,所以附和的人才多吧……
【‘皇帝’似乎也是现在才想起来城外大军的事,有些恍然,随后对祝侍郎道:“既然你提到这事儿了,那你就替朕跑一趟,让他们带着人回吧啊。”】
【“是。”】
大燕都司与行都司本就归兵部掌管,此事交给兵部侍郎也是应有之义,祝侍郎不疑有他,领了口谕。
大军来去如风。
圣谕刚刚下达,大军就开始拔营减灶,翌日一早已经走得干干净净。
汪大人的妻子再去买米时,发现竟已降了一文!
她有些惊讶。
【“伙计,怎么今儿一斤米才六文?”】
【粮铺伙计闻言苦了下脸:“哎呦夫人,六文还便宜呐,前几个卖七文,我差点被巷口的刘大娘骂死!可这也不能怪我们啊,实在是那些大头兵太能吃,掌柜的担心粮食不够卖,这才涨了点。”】
汪夫人撇了撇嘴,明明月初那会儿才四文,不到一个月就涨到七文,还好意思说只涨了一点?
【伙计也不在乎汪夫人怎么想,兀自解释着:“还好今儿一早,听说城外那些人都撤走了,咱铺子里剩的粮食还够卖,这不赶紧降了一文,也好方便咱们街坊邻里的,省得大家伙儿心里不踏实。”】
方便不方便的也就那么一说,汪夫人促狭道。
【“那怎么不干脆降回到四文去?”】
【伙计忙摆手:“哎哎哎这我做不了主,夫人您别难为我。”】
掌柜的不在,确实没必要为难他一个小伙计,汪夫人也只是回怼了一句。况且就算掌柜的在,那些黑心商人,价格涨上去容易,再想降回去那绝对是白日做梦。
汪夫人也就不再计较这个,转而跟伙计打听起来。
【“你刚才说,城外的大军都走了?”】
伙计一边往麻袋里面装米,一边回道。
【“是啊,掌柜的说,昨儿晚上他们就都撤走了,听说是有位大人在朝上向陛下请旨,才让大军撤走的,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大军在城外驻扎,不仅是把城里的米吃涨价了,就说他们这些家在附郭的小人物,连回家都不敢,生怕路过军营时得罪了哪位军爷,简直无妄之灾。
因为这个,伙计已经大半个月没回过家了,现在大军撤走了,他跟来买米的大伙儿一样高兴,对那位敢在朝堂上仗义执言的大人自然更是推崇。
汪夫人听着心里美,提着米袋都要走了,也忍不住接了一句。
【“那是当然,我们家老汪……”】
商人每日来来往往,消息是最灵通的,这一早上每家粮铺都降了价,所以京城人几乎都得知了大军连夜撤走的消息,皆是心中大定。
百姓的心一安定,就想着好好过日子,但有些人心一稳,就不死心地还想做点什么事出来。
……
是夜,万籁俱寂,夜黑风高,几条人影顶着宵禁匆匆从街上走过,不巧撞见了都尉府巡夜的人,几人不慌不忙躲到阴影里,随后对视一眼,确定都尉府的人都走远了,才重新冒出头来。
他们一路走到一座大宅子的墙边,小心翼翼看了看左右后,才轻声唤出门后的管事给他们架梯子。
没错,他们连门都不敢走,只敢趁着夜色翻墙进去。
这些人一副贼人做派,瞬间就让观影疲劳的众人精神起来了。
不出意外地话,正餐要来了!
一片人影又是一路七扭八拐,走过后罩房、花园、长到人绝望的连廊、一道侧开的小门,才终于走到主人所在的正院。
哪怕灯火昏暗,根本看不清府邸内的陈设,但单看这一路的曲曲折折就知道,这宅子绝对不小。
这种规制,宅子的主人不是皇子皇孙就是皇亲国戚,总之必定是在座的其中一位了。
这下大家就不仅是精神了,还有点精神紧绷。
在升平楼众人或紧张或期待的视线中,他们终于走到了一处明亮的屋子外,恭敬地等管事通报后才进去。
这宅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明明主人身份尊贵,却一片漆黑,一路走来,点着蜡烛的屋子几乎没有,就好像偌大的府邸只有这一处院子住了人一样。
可就连主人住的院子里也只是点了零星两三根蜡烛,一股寒酸气,尊贵却又没落。
不过,在主人家已经没落的情况下,手下的人仍然规矩森严,实在难得。
管事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把他们放进去,又轻手轻脚地合上门,全程安静无声,那种木门年久失修发出的吱呀声根本没有出现。
显然,即使府中已经显露出了衰败的气象,主人家所在的这一处院落也是被精心打理过的。
这处处违和的点,让升平楼众人想不在意都不行,甚至聪明人已经模糊猜出了主人家的身份。
九皇子朝十皇子倾了下身小声猜:“这就是那个什么幕后主使吧?”
他记得这书房之前好像出现过一次了。
十皇子也小声回:“肯定是,这次应该能看到他是谁了!”
之前幕后主使只露出个影子,还只说了两句话,信息太少,根本猜不出来是谁。
揭秘揭到一半又给粘回去了,太吊人胃口,幸好没隔夜,不然他真是要百爪挠心睡不着了。
书房里只点了两根蜡烛,照旧是昏暗得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主人家坐在书桌后淡定的身影。
管事从外面关上门,几个黑衣人就齐刷刷跪下见礼。
【“属下参见王爷。”】
果然!
听到黑衣人叫他王爷,彻底坐实了对方是皇子的事实。
勋贵们怀疑的目光一一扫过皇子们。
老大老二老三已经扑街了,首当其冲的是就是四皇子。
四皇子原本微仰着头,见状瞥了他们一眼。
“看我干什么?封王的人那么多,说不定是哪位堂兄呢。”
亲王是王,郡王也是王,难道他就非得是皇子吗?
其他人一听,有道理啊。
这下紧张的人就变成了楚王世子和魏王世子。
两位世子从宴会一开始就在努力当一个安静的边角料,力求不被注意到。
上次宫宴听到的东西实在是太刺激了,他们回去后立马写信给自己远在封地的亲爹,问他们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京城的局势眼看着就要不可控,不行他们还是跑路吧!
待在封地里,天高皇帝远,爱谁当太子就谁当太子,跟他们没关系!
可惜,从前车马慢路途远,楚王魏王的回信还没送到,下一次宫宴又开始了,两个世子在门外相遇时,对视一眼,非常默契地都选择了当个摆件。
谁能想到都这么安静了,还要被四皇子拉出来挡枪。
楚王世子像个冬眠时被挖出来的土拨鼠,茫然无措。
骤然被这么多视线包围,他压力很大,他可没有谢昭那种泰然自若,忙不迭地摆手替自己兄弟们解释。
“那更不可能是我和春意,我爹和三叔身体好着呢,我们俩就是一世子。”
楚王世子看了魏王世子一眼,示意他也赶紧说点什么。
魏王世子也忙接道:“啊对,而且我爹和大伯常年在封地,不来京城,肯定也不是他们。”
他生怕四皇子继续甩锅,连忙把另一个可能也堵死了。
两位世子解释完,眼神还带着点慌乱,大着胆子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的视线却根本不在他们身上,而是一错不错地紧盯着屏风,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捋着胡子。
蓦地,皇帝的手停了,视频中那主人家的手也落下了。
一枚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