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死遁 闻鸳已不知
“我那时, 不知怜镜对他用了魇祷术,我以为谢敛尘也是喜欢她的。为了避嫌,我一直压抑着自己的爱意, 甚至为了不让谢敛尘失去她,为了报答她滋养我心脉之恩不让她受伤害, 我甘愿随她陪嫁给白淙玉。”
“我被妖火焚灼, 你知道吗, 我最怕鬼物了, 可被困在那茧囊时,身边全是冤魂……”
闻鸳感到自己连呼吸都带着丝丝的滞涩, 忆起被结香花妖掳走的晦暗时日, 恍惚之间,耳边又清晰回荡起妈妈临死前, 那句怨毒的诅咒。
字字诛心。
闻鸳痛苦地想立刻捂住耳朵, 可双手被软绸敷着,挣脱不得。
“后来, 怜镜得知谢敛尘与我在一起,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吗?”她轻笑着,唇齿间尽是咸涩的泪水。
闻鸳看着上方的季淮奚,一字一句说道:
“怜镜说——闻鸳,你就是这么报答救命之恩的?她眼中的鄙夷, 让我觉得自己夺人所爱甚是卑劣!可后来我自伤后, 才发现玄魄核让我根本死不了啊!季淮奚,那你说会不会怜镜早在月湖村时,就为了多和谢敛尘相处一些时日,故意硬拖着不让我醒来?”
“会不会是这样?季淮奚你说会不会?”
“你说话啊!你他妈的哑巴了吗?!”
闻鸳越说越情绪激动,渐渐语无伦次起来, 她也不知该质问谁,一切都回不到过去,谢敛尘再也回不到她身边。
无论是九岁的自己,还是十六岁的自己,属于她的幸福都是转瞬即逝。
“你说啊,会不会是这样,你说话啊……”
闻鸳终于崩断了最后一丝理智,失声痛哭出来。这些年的委屈、绝望和思念,已经快要把她彻底压垮。
季淮奚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却并未回答闻鸳。
他沉默着解开了闻鸳手腕上缚着的软绸。
屋外的敲门声,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淮奚,若是醒了就回自己的厢房罢,不要再胡闹了。”
是怜镜柔婉的嗓音,嗔怪中又带着纵容。
等了良久未等到屋内人,她似无奈道:“淮奚,你不是说每到一处,就会给我买支莲簪吗?过几日有灯会,我们和以前一样,一同去铺子里挑可好?”
待怜镜的脚步声走远,闻鸳才用力推开季淮奚,背对着他将自己的衣衫一件件穿好,她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给我滚。”
季淮奚错愕了一瞬,却非但不生气,反是拦住她继续穿衣物的手,自身后吻了吻闻鸳的颈间:
“鸳鸳,今日是我不好,误解了你和晏师兄。我对怜镜,并无情意。只是她那年为了殓我娘的遗骨,被不少井下冤魂伤了神魂,后又用影心镜为将我留在世间,失了不少修为。”
见闻鸳依旧不为所动,季淮奚喉间一紧,莫名的不安漫了上来。
“这三年,怜镜虽与我说了些鸳鸳的事,可我只知自己是剑中的一缕神魂,并无谢敛尘的一切记忆与感情……对不起鸳鸳,这三年,你吃了很多苦,若是我早点出现,鸳鸳就不会一次又一次自伤,不会身子颓败成这样……”
颈间是他的灼热的气息,闻鸳却觉得有点恶心。
她从榻上起身,将心绪平复好,面色沉静道:“你不必说这么多为她开脱。季淮奚,你没有资格替我原谅怜镜。”
“鸳鸳,你所说为何意?”
季淮奚脸色陡然沉得如同覆冰,一字一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闻鸳从包袱中取出胡杨木发簪。
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和谐愿百年。看着发簪上那季淮奚刻上去的字,她现下只觉得刺眼又好笑。
“喀嚓”一声。
那支胡杨木簪被她用力折成两断。
“一开始,我觉得你虽为谢敛尘的残魂,但和他并无二致。季淮奚,你不是一直固执地认为你是你,他是他吗?以后,也劳烦你继续坚持这么说,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谢敛尘的剑中残魂。
“因为你不配。”
闻鸳嗤笑一声,满是讥诮与漠然。
她将那断成两截的发簪丢到离季淮奚的不远处,慢悠悠地走进他,一边紧盯着他满是怒意的双目,一边狠狠碾踩着木簪。
季淮奚却垂下眸,跪伏于地,小心翼翼从闻鸳足下,拾起那支被她踩过的木簪。
“配不配,鸳鸳都已是我的人。无论是晏骧还是别人,谁夺你,我会将他斩于剑下。”
他又拂去簪上沾染的尘泥,眼中溢上痛楚,却终究只哑声道:“鸳鸳何必……如此作践它。”
闻鸳立着不为所动,她只是静静看着,神色淡漠,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你还是先去给怜镜买支莲花簪吧,毕竟你们都是神魂残缺之人,惺惺相惜。”
说罢,闻鸳笑弯了眼睛,向依旧跪伏在她足边的季淮奚,伸出手:“来,把木簪给我。”
季淮奚听她话音稍缓,如蒙大赦,整个人猛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这才微微垮下。
他满眼欢喜地将木簪又放至闻鸳掌心:“我就知道,鸳鸳定是舍不得将它……”
季淮奚倏地止住了话语,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闻鸳。
她使了御火诀,将木簪焚烬成灰。
闻鸳掸去手中残余的灰烬,离跪伏在她足边的季淮奚后退半步,像在看什么污秽之物,嫌恶之意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
“还有,不要说我是你的人。我不过把你当故人的替身,男欢女爱,你情我愿,何必当真?”
她说罢,又快步至案几处,从包袱中取出那小瓷瓶,恨恨地将里面的丹药尽数倒在掌心,扬手便朝季淮奚脸上挥去。
“我想到在千重归灵塔中,你每每帮我吸纳的样子,我就作呕!不过也得感谢你这么做了,不然,若是生个畸形怪胎,可如何是好?”
一粒粒丹丸砸在季淮奚的额间、颊边,滚落满地,混着尘土,狼狈不堪。
他一动不动地受着,只一双眼睛黑沉沉地望着她,唇角勾起阴恻恻的弧度:
“鸳鸳,这是在骂我,还是在撒娇?”
闻鸳被他这副疯态激的胸中郁气更甚,她愤然推开屋门:“给我滚啊!”
季淮奚缓缓从地上支起身子,方踏出屋门一步又顿住,微微偏头望着闻鸳,溢出一声低哑又阴鸷的笑:
“好,听鸳鸳的,我这就滚。待鸳鸳的月信过了,我再来。”
“鸳鸳可知为何方才使御火诀,能霎时烧毁木簪?因为我做了你的炉鼎啊,给你渡了不少圆杨,鸳鸳修为大增呢。”
季淮奚欺身逼近,带着病态的笑意又贴至她耳边:
“下回,我可不会帮你吸纳了。鸳鸳乖乖地存在那处,可好?”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闻鸳小腹处。
回答他的是用力关上的屋门。
闻鸳又飞快指掐御火诀,一簇凌厉火芒自指尖腾起,径直卷向满地散落的丹药。将那丹药也焚烬成灰后,才稍稍压下几分心中的火气。
她目光落在那包袱上,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虽是来燕雀山前,就有了打算,只是没想道会如此之快……
长街之上,灯火连绵,人声渐沸。岁末的灯会如期而至,目之所及,皆是流光盏影。
褚燧眼含热泪地望着那头挨得极近,姿态亲昵地一同挑选簪子的二人。
他欣慰地点点头:季师弟终于清醒过来了!怎的就鬼迷心窍了放着好好的怜镜宫主不要,和那吴大渊整日厮混?不过幸好,自那日之后,季师弟他就不再和吴大渊有所牵扯,平日里和怜镜宫主相处的多。
“褚燧,你吃不吃?酸酸的,还挺可口。”
褚燧拧眉,看着那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吴大渊:这吴大渊一来这长街灯会,就买了这鬼面覆上,还言之凿凿说自己的大胡子太过俊美,要遮挡一二。
眼下,他正往那鬼面的血盆大口中塞着糖葫芦吃,一手一串,吃的甚欢。
“你慢点吃吧,没人和你抢。”褚燧白了他一眼。
“小褚,燧燧,尝一口嘛!快,张嘴,我喂你!保证你吃了后,嘴巴也甜甜的,来,啊——”
褚燧见吴大渊舞着糖葫芦就向他扑过来,想起那日季师弟躺在榻上的一幕,心中升起一股恶寒:“吴大渊!你离我远点!”
可吴大渊却像起了兴致,依旧嘿嘿粗声笑着说“燧燧哥哥,我喂你!”
“惹不起你我还躲不起?”
褚燧瞪了一眼还在上蹿下跳的黑皮糙汉,说罢用力推开他,径直往前走去,将吴大渊甩在身后。
闻鸳咬下一颗糖葫芦慢慢咀嚼着,冷眼望着褚燧远去的身影,面上冷淡无半分波澜,全然不见方才的嬉笑之色。
正此时,夜空中数朵烟花轰然炸开,众人皆仰头惊叹,一时人声喧嚷。
“淮奚,你买这耳铛做什么?”怜镜不解地问那,正望着手中玉石耳铛出神的季淮奚。
未待他作答,却突的有人惊呼“有山匪!”,百姓们吓得魂飞魄散,四下奔逃,推搡踩踏之声此起彼伏。灯笼被撞得滚落了满地,长街上顿时被笼罩在火光之中,一片狼藉。
方才还祥和热闹的灯会,顷刻间沦为一片混乱。
季淮奚旋身拔剑出鞘,寒光破影,剑风凌厉间,他急声向一旁的褚燧问道:“吴大渊去哪了?”
褚燧心中一惊,在一片火光中回首看向身后,却不见那拿着糖葫芦的身影。
“吴大渊他、他方才还在我身后的!”
褚燧也有些心急了:现下这么乱,这吴大渊又乱跑什么!
“他一直要喂我吃什么劳什子糖葫芦,我就……”褚燧皱着眉四下张望着,却并未看到吴大渊的身影。
“我不是让你一直跟着他吗!”
季淮奚猛地看向褚燧,声线冷厉如冰,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漫天火光间,只见那群山匪忽然齐齐抬手,狠狠撕去头顶人皮。皮下并非血肉,竟是无数残肢拼接缝合的妖物,面目扭曲,腥臭之气四散开来。
那些缝合妖物骤然发出刺耳尖啸,猛地张牙舞爪,径直朝着季淮奚他们一众道士扑杀而去!
季淮奚眸色一厉,足尖点地纵身而上,驰光剑挽出凛冽剑花,招式狠戾,招招直取要害。
周身的杀声震天,妖物阴森的嘶吼不绝于,他一边缠斗,一边目光仍在慌乱的人群里疯了般搜寻。
忽的,季淮奚似看到了什么,浑身骤然僵滞,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掌中驰光剑“哐当”一声坠落。
不远处,糖葫芦滚散在地,山楂上沾了尘土,一旁静静躺着她今日所戴的獠牙鬼面。
“淮奚!快来我这处帮我,我一人缠斗不了!”怜镜感到口中涌起一阵腥甜,她紧握着影心镜,强撑着身子才未倒下。
季淮奚仿若未闻怜镜的呼救之声,连地上的驰光剑也未拾起,就这么踉跄地朝着那面具疾步而去。
他颤着手捡起——
獠牙鬼面之上血迹斑驳,触目惊心,可面具的主人闻鸳,早已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无